箭矢撕裂空气,擦着苏云飞的耳廓钉进木柱,尾羽嗡鸣不止。
“东门破了!”
嘶吼混着金铁交击的锐响炸开,城楼火光照亮下方潮水般涌进的金兵铁甲。捧日军指挥使王彦瘫坐在垛口下,肩甲裂开一道口子,血正从缝隙里汩汩外冒。他嘴唇哆嗦,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杆绣着完颜亮王旗的大纛。
苏云飞一脚踹翻扑来的金兵,反手夺刀,刀刃划过脖颈的触感温热粘腻。他抹了把脸上的血,拽起王彦领口:“还能走?”
“走?”王彦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,“往哪儿走?江北是金狗,江南……江南那群畜生把城门打开了!”
重箭破空声骤至。
箭簇贯穿胸甲,从王彦后背透出半尺。他身体僵了僵,低头看着染血的箭杆,张了张嘴,血沫从嘴角溢出。苏云飞松开手,指挥使的尸体软软滑倒在地。城楼另一侧传来张宪的吼声:“大人!西门还有缺口!”
苏云飞扫视城头。
守军溃散大半,剩下几十个岳家军旧部还在死战。刀疤脸船长领着七八个水手堵在楼梯口,长矛捅穿一个又一个攀上来的金兵。但东门已失,金军正沿着城墙向两侧席卷,用不了一炷香,整段城墙都会落入敌手。
“撤下城!”苏云飞嘶声下令,“从西门缺口冲出去,进巷子!”
“巷子里全是金狗!”刀疤脸吼道。
“那就杀穿!”
苏云飞率先跃下城墙。
三层楼的高度,落地时双腿剧震,他顺势翻滚卸力,起身瞬间弯刀已劈开一名金兵的头盔。张宪紧随其后,老兵们一个接一个跳下,落地声沉闷如擂鼓。最后跳下来的是刀疤脸,他怀里抱着个半大的少年兵——那孩子腿折了,脸色惨白咬着牙没吭声。
巷子狭窄如肠。
两侧民房紧闭,窗缝里偶尔闪过惊恐的眼睛。前方传来马蹄声,一队金军轻骑正从巷口横穿而过。苏云飞抬手止住队伍,贴着墙根阴影蹲下。骑兵过去十二骑,第十三骑的马蹄声忽然放缓。
“有血腥味。”骑手用女真语说。
张宪握紧了刀柄。
苏云飞摇头,指了指巷子深处一处坍塌的院墙。众人屏息挪过去,刚藏进断壁残垣的阴影,那队骑兵便折返回来,火把照亮巷子每一寸地面。领头的金军将领戴着貂皮帽,正是前日押运官服那位猛安。他勒住马,目光扫过苏云飞等人刚才蹲伏的位置。
地上有几滴新鲜血迹。
猛安眯起眼,抬手示意部下散开搜索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回荡,越来越近。刀疤脸额头渗出冷汗,他怀里的少年兵死死捂住嘴,身体因疼痛微微发抖。
苏云飞从腰间摸出最后三枚掌心雷。
这是海上工坊赶制的试验品,装药量不足,威力勉强炸翻一匹马。他递给张宪一枚,自己攥紧两枚,手指扣住拉环。金兵的马蹄停在断墙外三丈处,火把的光已经能照到众人藏身的角落。
猛安忽然调转马头。
“去南街!”他用女真语喝道,“那边有宋军溃兵!”
骑兵队轰隆隆远去。
刀疤脸瘫坐在地,怀里的少年兵终于忍不住呻吟出声。苏云飞蹲下身检查伤口,小腿骨折,断骨刺破皮肉。他撕下衣襟准备包扎,张宪忽然按住他的手。
“大人听。”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不是金军的牛角号,而是宋军制式的铜号——短促、尖锐、连续三声。岳家军旧部联络暗号。苏云飞猛地抬头:“东南方向,隔两条街。”
“可能是陷阱。”张宪低声道。
“是陷阱也得去。”苏云飞包扎好少年兵的腿,“我们需要人手、需要药、需要知道外面到底什么情况。”
他背起少年兵,众人沿着巷子阴影向东南摸去。沿途看见七八具宋军尸体,都是捧日军的装束,致命伤多在背后——溃逃时被追兵砍杀。刀疤脸啐了一口:“王彦带的什么兵!”
“将无战心,兵必溃散。”张宪声音冰冷,“朝廷派他来接管江防时,结局就注定了。”
穿过第二条街,他们撞见了第一波幸存者。
三个禁军校尉,盔甲歪斜,脸上沾满血污和烟灰。看见苏云飞等人,其中一个校尉下意识拔刀,待看清张宪身上的岳家军旧甲,又迟疑着收刀入鞘。
“你们……是苏大人部下?”校尉声音沙哑。
“是。”苏云飞放下少年兵,“从哪儿来?”
“东门溃下来的。”校尉苦笑,“王指挥使死了,我们本想往南门撤,结果南门守军早就跑光了。金狗骑兵在街上追杀溃兵,我们躲进这处宅子地窖,刚听见号声才出来。”
“城里还有多少我们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校尉摇头,“但金军主力没全进城——完颜亮的大纛还在江边营寨。进城的是前锋骑兵和步卒,大概三四千人,正在逐街清剿。”
苏云飞心往下沉。
这座江防要塞常驻守军八千,加上他带来的岳家军旧部和海上水手,总数过万。若是堂堂正正守城,足以抵挡金军数日。可投降派开城纵敌,军心溃散,现在能集结起来的兵力恐怕不足两千。
而且分散在城中各处,正被金军分割围歼。
“必须尽快突围出城。”苏云飞看向张宪,“在野外还有周旋余地,困在城里就是瓮中之鳖。”
“西门方向金军兵力最薄。”张宪回忆着城头看到的布防,“但西门靠近江滩,地势开阔,一旦被骑兵追上……”
“那就走北门。”刀疤脸插话,“北门外是丘陵林地,骑兵施展不开。”
“北门早就被金军主力堵死了。”禁军校尉苦笑,“我们就是从北门撤下来的——那边至少有两千金狗铁骑。”
陷入死局。
苏云飞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们躲藏的地窖,能容纳多少人?”
“挤一挤……二三十人吧。”
“带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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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窖藏在宅院后厨下方,入口用石板掩盖,推开后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空间比校尉说的要大,约莫能塞下五十人。苏云飞让张宪带人在外警戒,自己钻进地窖,点亮火折子。
墙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,角落堆着半袋发霉的米。但吸引苏云飞注意的是地窖深处——那里有一口废弃的水井,井沿青苔斑驳,井口用木板封着。
他走过去掀开木板。
井很深,火折子的光只能照下去两三丈。但井壁有凿出的脚窝,一直向下延伸。苏云飞捡起块石头扔下去,隔了四五息才传来落水声——井底还有水。
“这井通哪儿?”他问校尉。
“不知道。”校尉茫然,“这宅子以前是个粮商的,听说挖井时挖到了暗河,后来井水变浑就废弃了。”
暗河。
苏云飞心脏猛跳。如果这口井连通地下暗河,而暗河又通往城外……他脱下外袍,撕成布条拧成绳,一端系在腰间,另一端递给张宪:“我下去看看。半刻钟后如果我拽绳子,你们就拉我上来。如果我没动静……”
“我下去找您。”张宪斩钉截铁。
“服从命令。”苏云飞盯着他,“半刻钟后我没动静,你们立刻转移,想办法从西门突围——能走几个是几个。”
他攀着脚窝向下爬。
井壁潮湿滑腻,火折子在狭窄空间里忽明忽暗。向下爬了约五丈,脚窝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井壁一侧的裂缝——天然形成的岩缝,宽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裂缝里有风。
微弱,但确实有风流动。
苏云飞挤进裂缝,岩壁粗糙磨蹭着肩膀。向前挪了十余步,空间豁然开阔。火折子照亮一个天然溶洞,洞顶垂下钟乳石,脚下是浅滩,水流从溶洞深处蜿蜒而来,向另一侧流去。
他蹲下身试了试水流方向。
向东。
这座江防要塞东面是长江,如果暗河向东流,很可能在江岸某处有出口。苏云飞沿着浅滩向前摸索,走了约百步,前方出现光亮——不是火光,是月光。
溶洞尽头是个半人高的洞口,外面是江滩乱石。洞口被芦苇丛遮掩,从江面上根本看不见。苏云飞钻出去,江风扑面而来,带着水腥气和隐约的血味。
他趴在芦苇丛里观察。
江面上停着数十艘金军战船,船上灯火通明。岸边的金军营寨连绵数里,完颜亮的大纛在营寨中央高高飘扬。但靠近洞口这段江岸反而没有金兵——这里地势低洼,乱石嶙峋,不适合扎营。
天赐的生路。
苏云飞退回溶洞,原路返回井底,拽了拽布绳。上面很快传来回应,布绳绷紧,将他拉了上去。回到地窖,他简短说明情况:“井底通暗河,暗河出口在江滩隐蔽处。金军主力集中在城门和营寨,那段江岸防守空虚。”
“能走水路?”刀疤脸眼睛亮了。
“暗河太窄,撑不了船。”苏云飞摇头,“但人可以泅渡。现在是腊月,江水冰冷,但总比困死城里强。”
“伤员怎么办?”张宪看向腿折的少年兵。
地窖里安静下来,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。少年兵忽然开口:“大人,把我留这儿吧。我腿这样,下水就是个死,还拖累大家。”
“不行。”苏云飞斩钉截铁。
“岳家军没有丢下袍泽的传统。”张宪打断他,看向苏云飞,“找门板或者木桶,把伤员放上去,会水的兄弟推着走。暗河那段可以攀着岩壁拖过去,到了江里,顺流而下,只要避开金军战船,天亮前能漂到下游芦苇荡。”
“需要多少时间准备?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张宪估算,“找浮具,集结人手——城里应该还有散落的弟兄,用号声能把他们引来。”
“太冒险。”禁军校尉反对,“号声会把金狗引来!”
“那就分头行动。”苏云飞做出决断,“张宪,你带五个人去找浮具、集结人手。刀疤脸,你带三个人去西门方向制造动静,吸引金军注意力。校尉,你们三个熟悉城内巷道,负责接应散兵到这里汇合。我下井去探暗河全程,确认出口安全。”
“大人,您一个人太危险。”张宪皱眉。
“这是命令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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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分头行动。
苏云飞再次下井,这次带了更长一截布绳和两支火折子。他仔细探查暗河全程,测量水深、流速,标记出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险段。暗河总长不到一里,最窄处仅三尺宽,但足够人通过。出口处的芦苇丛很密,足以隐蔽数十人。
探路完毕返回地窖时,里面已经聚集了四十多人。
除了张宪找来的岳家军旧部和海上水手,还有二十多个捧日军溃兵。刀疤脸也回来了,脸上添了道新伤,但眼睛发亮:“西门那边闹起来了,金狗至少调了五百人过去!”
“浮具呢?”
“找了六块门板,还有两个腌菜用的大木桶。”张宪指着地窖角落,“够用。”
苏云飞扫视众人。
四十多张脸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带伤,但眼睛里都燃着一簇火——那是绝境中不肯熄灭的求生欲,更是军人在溃败中最后的尊严。他深吸一口气:“暗河出口在江滩,金军战船就在江面上。下水后顺流而下,不要停,一直漂到下游芦苇荡。如果失散,以芦苇荡为汇合点。”
“如果被金狗发现?”有人问。
“那就死战。”苏云飞声音平静,“但记住,我们的命不是用来换几个金兵首级的。活下来,把城里发生的事传出去,让江南百姓知道——朝廷里有人把城门打开了,把江北卖了。”
地窖里一片死寂。
“卖……了?”一个捧日军老兵颤声问。
苏云飞从怀里掏出一份染血的信。
那是他从王彦尸体上搜到的。当时王彦中箭倒下,手还死死捂着胸口甲胄缝隙。苏云飞起初以为是护心镜,扒开甲片才发现里面缝了个油布包。油布包里是两封信,一封是王彦家书,另一封……
“自己看吧。”
信纸在众人手中传递。火折子光照亮纸上工整的汉文,落款处盖着完颜亮的私印。内容很简单:金国与宋廷某位“贵人”达成密约,金军助其清除政敌、掌控朝堂,事成后宋廷割让江北六州,岁贡翻倍,并交出所有主战派将领首级。
信里没提“贵人”姓名。
但提到了几个关键节点:开城时间、接应部队的暗号、以及事成后金军“协助肃清”的名单——苏云飞的名字排在第一位。
“畜生……”刀疤脸一拳砸在墙上。
“现在不是骂的时候。”苏云飞收回信,“这封信是副本,正本应该在朝中那位‘贵人’手里。我们必须活下来,把信送出去。”
“送给谁?”张宪问,“朝廷里还有可信之人吗?”
“有。”苏云飞想起陈东,想起岳王庙里那些沉默的香客,想起这半年暗中给他传递消息的那些无名之辈,“大宋还没死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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众人开始准备。
伤员被安置在门板和木桶上,用布条固定。会水的主动承担推浮具的任务,不会水的两人一组互相照应。苏云飞最后一个下井,他负责断后,确认没有留下痕迹。
暗河冰冷刺骨。
水流没到胸口,每走一步都要对抗浮力和水流的拖拽。推着浮具的人更吃力,门板在水里打转,需要前后各一人才能稳住方向。黑暗中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,映出一张张紧绷的脸。
前方传来水声变大的回响。
快到出口了。苏云飞示意众人熄灭火折子,摸黑向前挪。月光从洞口透进来,照亮一小片水面。他率先钻出洞口,趴在芦苇丛里观察。
江面上,金军战船依旧灯火通明。
但靠近岸边的几条哨船在打盹——船头的金兵抱着长矛,脑袋一点一点。完颜亮大概觉得城已破,宋军溃散,江防已无威胁。苏云飞打了个手势,第一个人下水,悄无声息滑进江流。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浮具下水时动静稍大,木桶撞到石头发出闷响。一条哨船上的金兵抬起头,揉着眼睛朝这边张望。苏云飞屏住呼吸,手按在刀柄上。那金兵看了片刻,嘟囔了句女真语,又靠回船舷。
四十多人全部下水。
江水冰冷如刀,水流推着人向下游漂去。苏云飞回头看了一眼江防要塞——城头火光大盛,那是金军在焚烧城楼。这座经营了三十年的江北咽喉,一夜易主。
不是打下来的,是卖出去的。
他咬紧牙关,转身跟上队伍。顺流而下速度很快,不到两刻钟就漂出五六里。前方江面变宽,出现大片芦苇荡。众人奋力向芦苇丛划去,刚钻进芦苇丛,就听见上游传来号角声。
金军发现他们了。
但已经晚了。芦苇荡纵横交错,水道复杂,大船进不来,小船不敢夜闯。苏云飞带着众人深入芦苇荡,在一处稍高的滩涂上岸。清点人数,四十三人,一个没少。
“暂时安全了。”张宪瘫坐在泥地上,大口喘气。
“只是暂时。”苏云飞拧着湿透的衣襟,“金军天亮后一定会搜芦苇荡。我们必须在天亮前离开。”
“去哪儿?”
苏云飞看向南方。
江南。那里有朝廷,有投降派,有那张覆盖朝野的叛国巨网。但也有千万百姓,有尚未熄灭的抵抗火种,有他必须送出去的那封信。
“去临安。”
众人愣住。
“大人,临安是秦桧老巢!”刀疤脸急道,“我们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?”
“正因为是秦桧老巢,才必须去。”苏云飞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在月光下展开,“你们仔细看落款日期。”
张宪凑近。
信上日期写的是:绍兴十二年腊月初七。
“今天是腊月初九。”张宪瞳孔收缩,“这信是两天前写的——那时候金军还没渡江,王彦还没接管江防!”
“对。”苏云飞声音冰冷,“这意味着,开城纵敌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早有预谋。朝中那位‘贵人’在金军渡江前就已经和完颜亮达成交易。而能调动捧日军、能安排王彦接管江防、能压住所有反对声音的人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满朝文武,不超过三个。”
地上一片死寂。
江风吹过芦苇丛,发出沙沙声响,像无数冤魂在呜咽。刀疤脸喉结滚动:“您是说……宰相?”
“秦桧。”苏云飞吐出这个名字,“只有他有这个权力,有这个动机,也有这个胆子。”
他收起信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:“但这份密约副本能到王彦手里,说明秦桧阵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。王彦临死前把它缝在甲胄内,是想留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