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跪在泥水里,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金国皇储完颜亮,亲率铁浮屠三万,已至北岸三十里。”
江风卷着水汽扑进临时搭建的军帐,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矮。苏云飞盯着案上那张羊皮战书,汉文与女真文并书,纸角沾着暗红色的血渍——送信的使者被金军射杀在江心,尸体捞上来时,手指还死死抠着这卷东西。
帐帘被粗暴地掀开。
张宪闯进来,甲胄上的水珠砸在地上,溅开一朵朵泥花:“北岸烽火台全灭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半个时辰前。”张宪抹了把脸,胡茬上挂着水珠,“江面起雾前还能看见三处火把,现在只剩漆黑一片。金人动手比我们想的快。”
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,泥水飞溅。
又一匹快马冲进营寨,马背上的驿卒滚鞍落地,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时,手指都在抖:“临安急递!朝廷议和使团已出城,由秦相亲自率领,三日内必至江防!”
苏云飞接过黄绫,没有展开。
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动。他太清楚这卷东西的分量——不是军令,不是调兵文书,而是一道裹着蜜糖的绞索。秦桧出城,意味着临安那帮人已经做好了献城的准备。所谓议和使团,不过是来给这场交易盖个章,顺便把不肯跪着死的人清理干净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使团护卫三百,捧日军随行。”驿卒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但……但下官出城时,看见殿前司正在调集舟船。至少两千水军,已经装好了粮草。”
张宪的拳头砸在木案上,震得油灯摇晃:“他们要断我们后路!”
苏云飞终于展开黄绫。
字迹工整,用印齐全,甚至特意用了官家最爱的瘦金体。内容冠冕堂皇:为免江南生灵涂炭,特遣使团与金国皇储议和,沿江各防务须全力配合,不得擅启战端。最后一行小字格外刺眼——“凡有违令者,以叛国论处。”
“叛国。”苏云飞轻笑出声。
他把黄绫扔进火盆,羊皮纸卷曲焦黑,化作一缕青烟。帐内所有人都盯着那簇火,没有人说话。江风更急了,远处传来浪涛拍岸的闷响,像某种巨兽在黑暗中磨牙。
“张宪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们还有多少船?”
“能战的海鹘船七艘,艨艟十二,走舸四十余。但箭矢只剩三成,火油不足十桶。”张宪顿了顿,喉结滚动,“粮食……只够五天。”
苏云飞走到帐口,掀开帘子。
浓雾锁江,对岸的黑暗深不见底。但他知道,就在那片黑暗后面,三万铁浮屠正在整理马具,打磨弯刀。完颜亮——那个在史书里以残暴闻名的金国皇储,此刻应该正站在某处高坡上,用那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江水。
而他身后,临安来的使团正在路上。
前狼后虎。
“传令。”苏云飞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“所有船只今夜子时前完成集结,沿燕子矶一线布防。走舸全部装满柴草,浸透火油。海鹘船压阵,弓弩手上舰桥。”
“大人!”脸上带刀疤的船长冲进来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“北岸有动静!”
众人冲出军帐。
浓雾中,隐约有火光在江心移动。不是一点两点,而是连成一片的、缓慢推进的火龙。金人竟然在这种天气渡江——要么是疯了,要么就是有绝对的把握。
“是先锋。”张宪握紧刀柄,指节发白,“他们在试探防线。”
苏云飞盯着那些火光。
太整齐了。每簇火把之间的距离几乎相等,移动速度平稳得不像在行船。这不符合金军一贯的作战风格。那些草原上长大的骑兵,上了船就该晕头转向,绝无可能保持这样的阵型。
除非……
“不是金人。”他忽然说。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“是水师。”苏云飞转身走向江岸,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的声响,“大宋的水师。有人把战船借给了金人,或者更直接——那些船上根本就是宋军。”
刀疤船长的脸瞬间白了,像刷了一层石灰。
江风卷着雾气扑在脸上,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。苏云飞走到水边,蹲下身,把手伸进江水。水温比想象中低,冷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。他盯着掌心流淌的水,忽然想起穿越前在档案馆看过的一份密档——绍兴十二年,有将领私开水寨,放金军战船入江。那份密档没有署名,只有一句批注:此非孤例。
历史正在重演。
不,是正在以更丑陋的方式重演。
“大人!”瞭望塔上的士卒嘶声大喊,声音劈了岔,“敌船进入弓弩射程!”
苏云飞站起身。
雾气稍微散开些,江心的船影清晰起来。确实是宋军的制式战船,艨艟的轮廓,船头甚至还挂着褪色的宋字旗。但甲板上站着的,却是髡发左衽的金兵。他们举着火把,弯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。
最前面那艘船的船头,站着个戴貂帽的将领。
正是半个月前在海上追击他们的那个金军猛安。
“放箭!”张宪怒吼。
箭雨腾空而起,划破浓雾,钉在敌船的船板上。但大部分箭矢都被盾牌挡下,只有零星几声惨叫。金军没有还击,反而降下了半帆,让船速更慢。他们在等什么?
苏云飞忽然明白了。
他猛地回头看向南岸——营寨后方,那片本该是农田的黑暗里,不知何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。不是金军,是宋军的制式火把,排列成整齐的行军队列。至少两千人,正在沉默地逼近江防大营。
“捧日军。”张宪咬牙吐出这三个字,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。
秦桧的使团还没到,但刀已经递到了喉咙。
江心的金军战船开始加速。
南岸的捧日军列阵完毕,最前排的弓弩手已经搭箭上弦。苏云飞站在两支军队的夹缝里,身后是滔滔江水,身前是曾经的同袍。油灯在帐内摇晃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泥地上,像一具即将倒下的尸体。
“苏大人。”
捧日军的阵列里走出一骑。
马背上的人穿着指挥使的铠甲,但左臂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——正是王彦。半个月前在临安,这位秦桧的党羽还跪在垂拱殿前瑟瑟发抖,现在却带着两千禁军,来执行一道注定要染血的命令。
“奉枢密院钧令。”王彦的声音在夜风里发颤,却还是努力挺直脊背,“江防一应事务,即日起由捧日军接管。原驻防义军……解除武装,听候发落。”
张宪拔刀出鞘。
他身后的岳家军旧部齐刷刷亮出兵刃。刀疤船长啐了一口,从腰间抽出短斧。江风卷着血腥味,从北岸飘过来,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。
苏云飞抬手,止住了部下的动作。
他走到阵列最前方,离王彦只有十步距离。这个距离,弓弩手可以轻易把他射成刺猬,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王指挥使。”苏云飞开口,“金军先锋已在江心,最多一刻钟就会靠岸。你现在要接管防务?”
“此乃上命……”
“上命让你来送死?”苏云飞打断他,“还是让你来给金人开城门?”
王彦的脸抽搐了一下。
他握缰绳的手在抖,指节捏得发白。身后的捧日军阵列里传来细微的骚动,有人低声交谈,但很快被军官的呵斥压下去。这些禁军大多没上过战场,他们穿着光鲜的铠甲,握着精良的兵刃,但眼睛里全是恐惧。
江心传来号角声。
金军战船开始转向,船头的拍杆缓缓竖起——那是用来撞击城防的重型器械,本该用在攻城战中,现在却被搬上了船。完颜亮根本不在乎什么试探,他要的是一击碾碎江防。
“苏大人。”王彦的声音更低了,几乎是在哀求,“下官也是奉命行事……您若抗命,这两千弟兄就得……”
“就得什么?”苏云飞盯着他,“就得对我刀兵相向?王彦,你看看北岸。”
他侧过身,让开视线。
浓雾又散了些。现在所有人都能看清,江面上不止那十几艘艨艟。在更远的黑暗里,还有更多的船影,像一群蛰伏的巨兽。火光连成一片,几乎照亮了半边江面。那不是先锋,是主力。
完颜亮把全部家底都押上了。
“金军三万,我们加起来不到四千。”苏云飞的声音提得很高,让每个捧日军士卒都能听见,“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:要么跟我一起守住这条江,要么放下武器,等金人上岸把你们砍成肉泥。”
捧日军的阵列彻底乱了。
军官在怒吼,士卒在交头接耳,有人开始往后退。王彦的脸色从苍白变成死灰,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左臂的伤口可能裂开了,绷带上渗出血色。
就在这时,江心的金军战船射出了第一轮火箭。
不是射向营寨,而是射向江面。
那些箭矢拖着火尾,扎进提前铺好的油渍里。火焰“轰”地腾起,沿着某种预设的路线蔓延,转眼间就在江面上烧出一道火墙。火墙正好横在宋军船只的集结水域——金人要烧掉他们的战船。
“起锚!”刀疤船长的吼声炸开,“所有船离开火区!”
晚了。
三艘走舸已经被火焰吞没,船上的士卒惨叫着跳进江水。海鹘船在艰难地转向,但火势蔓延得太快,油渍显然是提前洒下的——金人或者内应,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布防位置。
苏云飞冲向江岸。
他夺过一张弓,搭箭,瞄准江心那艘最大的艨艟。箭矢离弦,钉在船头的拍杆上,火星四溅。但这毫无意义,金军的战船还在逼近,火墙已经烧到了燕子矶下的滩涂。
“张宪!”他回头大喊,“带人上船!能救多少救多少!”
“那这些捧日军……”
“他们想活命就知道该怎么做!”
张宪咬牙,挥手带着岳家军旧部冲向尚未起火的船只。刀疤船长已经跳上一艘海鹘船,正用斧头砍断缆绳。火焰在江面上舞蹈,黑烟滚滚上升,把夜空染成肮脏的灰黄色。
王彦终于做出了决定。
他调转马头,对捧日军的阵列嘶声下令:“弓弩手上前!掩护义军撤船!”
这道命令下得晚了,但总比没有强。
捧日军的弓弩手战战兢兢地列队到江岸,朝江心放箭。他们的箭术稀烂,大部分箭矢都落进了水里,只有零星几支钉在敌船的船板上。但至少,金军不得不举起盾牌,攻势稍微缓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,够用了。
张宪带着最后一批人撤上船,砍断最后一根缆绳。海鹘船借着江流开始后退,船尾撞开燃烧的走舸残骸,木屑和火星一起飞溅。刀疤船长站在船头,用弩机连续射击,每一箭都瞄准敌船的水手。
苏云飞没有上船。
他留在滩涂上,看着那艘最大的金军艨艟冲破火墙,船头的拍杆高高扬起,对准了海鹘船的侧舷。如果这一击砸实,整艘船都会解体。
他弯腰,从泥水里捞起一根烧焦的船桨。
然后开始奔跑。
沿着滩涂,踏着没过脚踝的江水,冲向那艘艨艟的侧面。金军发现了他,箭矢从甲板上射下来,钉在他身后的泥地里。有一箭擦过他的肩膀,撕开衣料,血渗出来,但他没有停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艨艟的船身像一堵移动的城墙,投下巨大的阴影。拍杆正在落下,带着风声,砸向海鹘船的桅杆。
苏云飞用尽全力,把船桨掷了出去。
不是掷向甲板,而是掷向船身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孔洞——所有宋军艨艟都有的设计,用来排水的舷窗。船桨精准地卡进孔洞,木杆在巨大的压力下弯曲、断裂,但断裂前的那一瞬,改变了拍杆的轨迹。
“咔嚓!”
拍杆擦着海鹘船的船舷砸进江水,溅起数丈高的浪花。海鹘船剧烈摇晃,但没有解体。刀疤船长趁机升起半帆,船身借着浪势,硬生生从艨艟和火墙的夹缝里挤了出去。
金军艨艟上传来怒吼。
那个戴貂帽的将领出现在船头,弯弓搭箭,瞄准了还在滩涂上的苏云飞。箭矢离弦的瞬间,另一支箭从侧面射来——是王彦。这位捧日军指挥使不知何时也下了马,握着一张弓,手还在抖,但箭射得很准。
两支箭在空中相撞,齐齐折断。
貂帽将领愣了一下。
就这一愣,苏云飞已经冲到了艨艟的正下方。船身太高,他爬不上去,但船锚的铁链垂在水里。他抓住铁链,借力荡起,身体撞在船身上,又落回水里。第二次荡起时,他抽出了腰间的短刀。
刀锋卡进船板的缝隙。
他像只壁虎,沿着船身向上爬。箭矢从头顶射下来,钉在身边的木头上,最近的一支离他的手指只有半寸。甲板上的金军在吼叫,有人举起长矛,要往下捅。
就在这时,南岸传来震天的战鼓声。
不是捧日军的鼓,是更沉、更闷的鼓点,像某种巨兽的心跳。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金军。苏云飞趁机又向上爬了一截,手指扣住船舷的边缘。
他抬头,看向南岸。
火把的光亮里,出现了一支陌生的军队。
不是捧日军,不是任何一支禁军。那些士卒穿着杂色的衣甲,有的甚至只有布衣,但队列整齐得可怕。最前方竖着一面大旗,旗上绣的字在火光下隐约可见——
“韩”。
韩世忠的旧部。
苏云飞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。韩世忠早在三年前就被罢兵权,闲居临安,他的旧部应该早就解散了。但现在,至少三千人,正沉默地列阵在捧日军后方。他们没有进攻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城墙。
貂帽将领的反应极快。
他放弃了对苏云飞的追杀,朝甲板上的金兵怒吼。艨艟开始转向,拍杆重新竖起,但这次是对准南岸。金军要抢在援军站稳脚跟前,发动最后一击。
苏云飞翻上船舷。
短刀划过第一个冲过来的金兵喉咙,血喷了他一脸。第二个金兵举着弯刀砍下,他侧身躲过,刀锋劈进甲板。他抬脚踹在那人膝弯,骨头碎裂的声音很清脆。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甲板上乱成一团,金兵没想到有人敢孤身登船。
貂帽将领终于拔出了刀。
那是一柄造型奇特的长刀,刀身微弯,刀柄镶着金饰。他踏步上前,刀光如匹练,直劈苏云飞面门。苏云飞举短刀格挡,金属碰撞的火星溅进眼睛。
力量差距太大了。
短刀脱手飞出,钉在桅杆上。苏云飞踉跄后退,后背撞上船舷。貂帽将领的第二刀已经跟上,刀锋切开夜风,发出凄厉的尖啸。
一支弩箭射穿了将领的喉咙。
箭矢从后颈贯入,从咽喉穿出,带出一蓬血雾。将领的动作僵住了,刀停在半空,细长的眼睛瞪得极大。他低头,看向自己胸前冒出的箭簇,似乎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他倒下了,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。
苏云飞转头。
刀疤船长站在海鹘船的船头,手里的弩机还在冒烟。这个岳家军旧部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:“大人,欠你一条命,现在还了!”
艨艟上的金军彻底乱了。
主将战死,南岸出现不明援军,江面的火墙正在熄灭——这场突袭已经失败了。有人开始跳船,有人试图降帆,但更多的人在军官的呵斥下重新集结,要做困兽之斗。
苏云飞捡起将领那柄长刀。
刀很沉,刀柄上还沾着血。他握紧,走向那些还在抵抗的金兵。没有喊杀,没有怒吼,只有刀锋切开血肉的闷响,和尸体倒地的扑通声。甲板很快被血染红,血顺着排水孔流进江水,把附近的水面都染成暗红。
当最后一个金兵被砍倒时,东方的天际已经泛白。
雾气散了,江面上一片狼藉。燃烧的船只残骸还在冒烟,尸体随着江水起伏,像一片片破碎的浮木。海鹘船靠了过来,张宪跳上艨艟,看见满甲板的尸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