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刃贴上后颈的皮肤时,贾环喉间溢出一声低笑。
“刘爷的待客之道,倒是别致。”他脖颈甚至向后仰了半分,让那冰凉锋刃贴得更紧,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颤意,“若真想取我性命,码头乱箭早该把我射成筛子。既带我来这锦绣堆,总不是只为看个血葫芦吧?”
身后持刀的彪形大汉呼吸一滞。
“伶牙俐齿。”主座上的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像粗砂磨过石板。两淮盐枭之首刘黑子,五十上下,面皮白净,十指保养得比书院夫子还精细,唯有一双眼沉得不见底。“贾府的三爷,落到这步田地,还能谈笑风生。是蠢,还是有所恃?”
“蠢人活不到现在。”贾环目光扫过这间密室——无窗,四壁包着暗纹软绸,波斯毯厚得吞没所有足音。除了刘黑子和身后刀客,角落阴影里还立着两道几乎不呼吸的人影。他心下了然:这是要榨干最后价值,再无声无息处理掉。“我所恃的,不过是刘爷和王夫人那点见不得光的生意,还没到收网的时候。”
刘黑子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
“密匣呢?”
“丢了。”贾环答得干脆,“或者说,被王夫人派来的另一拨人‘接’走了。刘爷消息灵通,该知道昨夜码头不止你一家动手。”
“挑拨?”
“陈述事实。”颈后刀刃松了半分——猜对了。王夫人与盐枭勾结,却也互相提防,派系纷杂。“密匣里有什么,刘爷当真清楚?还是王夫人告诉你,那不过是些陈年旧账,毁了便罢?”
刘黑子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。
贾环知道自己押对了第一步。王夫人绝不会把血书和可能指向贾府命门的证据全盘托给一个盐枭。她给的,多半是筛选过、甚至伪造的部分,用以驱虎吞狼。
“你知道什么?”刘黑子身体前倾。
“我知道那账簿的记法。”贾环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投石入潭,“‘三月桃花汛,盐引三千,折银入晋记’。表面是盐运记录,实则‘晋记’指山西票号,‘桃花汛’指分成比例,‘三千’是暗码,实际数目得翻十倍。刘爷,王夫人用这套法子跟你对账,可曾让你真正看过底簿?”
密室里死寂一瞬。
角落一道影子几不可见地动了动。刘黑子脸色未变,但敲击扶手的节奏乱了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没了。”贾环摊手,颈后刀刃又紧回来,他浑不在意,“剩下的,得看刘爷是打算继续给王家当擦脚布,用完即扔;还是……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长久的沉默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。
“松开他。”刘黑子终于挥手,“看座。上茶。”
* *
雨前龙井碧莹莹的汤色在薄胎瓷杯里漾开,香气清冽。贾环端起茶杯,指尖感受着恰到好处的温热,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。示弱取信只是第一步——刘黑子这种刀头舔血又爬上高位的人,疑心比海深。
“三爷方才所言,有趣。”刘黑子也抿了口茶,姿态闲适,仿佛刚才的刀光剑影从未发生,“只是空口无凭。我如何信你,不是王夫人又一出苦肉计?”
“刘爷不妨想想,”贾环放下茶杯,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在静室里格外清晰,“若我是苦肉计,该带着密匣来献宝表忠心,而非两手空空,差点死在乱箭之下。王夫人若要灭我的口,在京城有的是更干净的法子,何必让我跑到江南,死在您的地盘上,平白添麻烦?”
他顿了顿,观察对方神色。
“除非,她既要我死,也要借我的死,再做一篇文章。比如,坐实刘爷您‘劫杀贾府公子、毁灭证物’的罪名。届时朝廷查下来,您就是现成的替罪羊。”
刘黑子把玩着茶杯,不语。
“再者,”贾环压低声音,身体微微前倾,“刘爷真以为,靠上王家这棵大树,就能高枕无忧?贾府如今是什么光景,您比我清楚。元妃在宫中步履维艰,府库早已虚空。王夫人与您合作,无非是饮鸩止渴,用盐利填补窟窿。一旦事败,第一个弃车保帅的,就是她。”
“你看得倒透。”刘黑子扯了扯嘴角,笑意未达眼底,“可你一个自身难保的庶子,又能给我什么‘后路’?”
“真账簿的下落。”贾环一字一顿,“以及,王夫人通过哪些票号、哪些中间人,洗白了多少盐利,又将这些银子投到了何处。这些脉络,密匣里未必全,但我父亲贾政生前并非全然懵懂。他留给我生母赵姨娘的,不止是那封血书。”
这是冒险的谎言,也是精心设计的饵。贾政是否真的留下更多,死无对证。但赵姨娘确曾含糊提过,老爷晚年常对账册叹息。真真假假,才能搅浑水。
刘黑子眼神锐利如刀,刮过贾环的脸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救我母亲。”贾环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,声音里透出压抑的焦灼,“王夫人以我母亲性命相挟,逼我交出密匣。如今匣子已失,我母亲危在旦夕。刘爷在京城也有门路,我不求您直接与王家对抗,只求设法拖延,保她一时平安。作为交换……”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助刘爷拿到真正的账目脉络,并找出王夫人藏在暗处的银钱流向。有了这些,进可与她重新谈判,退可握其把柄。甚至,”他抬眼,目光灼灼,“若操作得当,未尝不能反客为主,将部分‘脏银’洗白,转为刘爷您的‘正当’产业。”
脱离?刘黑子心中冷笑。上了这船,哪有轻易下去的道理。但这庶子的话,确实戳中了他隐秘的忧虑。王夫人近年胃口越来越大,分润却越发苛刻。
“空口白话,终是虚妄。”刘黑子向后靠去,“三爷既来了,便是客。今夜府中设宴,为你接风洗尘。届时,再细聊不迟。”
接风宴?怕是鸿门宴。
贾环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、混合着希望与警惕的神色,拱手:“多谢刘爷。”
* *
宴设水榭。曲水流觞,丝竹悦耳,灯火将夜色点缀得如同琉璃世界。席间除了刘黑子几个心腹,还有两位本地“清流”文人作陪,显然是用来装点门面的。
贾环被安置在客位,锦衣玉食,侍者殷勤。他却吃得极少,酒更是浅尝辄止,每一口都暗自分辨气味。刘黑子谈笑风生,话题从江南风物扯到京城轶事,绝口不提盐务与王家。
酒过三巡,一位师爷模样的人举杯笑道:“久闻贾府诗书传家,三爷想必文采斐然。今日良辰美景,何不赋诗一首,以助雅兴?”
来了。试探,兼下马威。
席间目光汇聚过来,带着审视与隐隐的嘲弄。谁不知贾环庶子出身,自幼被宝玉光芒掩盖,学业平平。
贾环放下筷子,用绢帕擦了擦嘴角。前世酒桌上应付刁难客户的记忆翻涌上来。他抬眼,目光清亮,不见窘迫。
“刘爷豪杰之地,谈诗论赋,未免矫情。不若行个酒令,简单痛快。”他语速平稳,“便以‘盐’字为题,说俗语、典故、或眼前景皆可,接不上者罚酒。如何?”
以彼之矛,攻彼之盾。
刘黑子眼中掠过一丝异色,抚掌:“好!就依三爷。老夫先来——盐乃百味之首。”
左侧心腹接:“盐梅相成。”
清流文人甲捻须:“煮海为盐,夙沙初作。”
文人乙:“盐车困骥。”
轮到一个满脸横肉的管事,憋了半晌,粗声道:“咸吃萝卜淡操心!”
席间一静,随即爆出大笑。那管事挠头讪笑,自觉罚了一杯。
压力转到贾环。众人目光灼灼。
他执杯,略一沉吟,缓声道:“盐铁论政,关乎国本;私枭横行,祸及黎庶。”
笑声戛然而止。
水榭里只剩流水潺潺与丝竹残音。几位清流文人脸色微变,低头饮酒。刘黑子心腹们则目露凶光。
刘黑子脸上笑容淡去,盯着贾环,手指缓缓摩挲酒杯。
贾环却恍若未觉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亮出杯底:“该谁了?”
紧绷的寂静几乎要断裂时,一个青衣小厮疾步上前,在刘黑子耳边低语几句,递上一封火漆密信。
刘黑子拆开,只扫了几眼,面色陡然阴沉。他抬起眼,看向贾环的目光再无丝毫温度,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“好,好一个贾三爷。”他将信纸慢慢攥紧,揉成一团,“险些被你糊弄过去。”
贾环心下一沉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刘爷何出此言?”
“王夫人信中说,”刘黑子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砸地,“你根本不知什么账簿暗码。你生母赵姨娘,两个时辰前,已因‘急病’在贾府‘病故’了。你如今已是丧家之犬,无牵无挂,满口胡言,只为挑拨离间,寻机报复。”
母亲……!
贾环脑中“嗡”的一声。眼前景象晃了晃,血色上涌。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刺痛让他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。是真是假?王夫人的毒计?还是刘黑子的讹诈?
不能乱。乱就是死。
他强迫自己呼吸,胸腔里却像压着巨石。
“是么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嘶哑,却异常平静,“那刘爷不妨再看看,信纸背面是否还有一行小字?关于‘晋记’去年腊月那笔莫名消失的二十万两雪花银,最终入了京城哪家银楼,又变成了谁家的田产地契。”
刘黑子瞳孔骤缩,下意识将揉皱的信纸展开,翻到背面。
空白。
他瞬间意识到被诈,暴怒抬头。
贾环却已趁他分神看信的刹那,猛地掀翻身前桌案!杯盘碗盏哗啦碎裂,汤汁酒液四溅,暂时阻隔了视线。他并非冲向门口——那里必有重兵——而是扑向右侧那位离他最近的清流文人!
那文人吓得惊叫,已被贾环勒住脖颈挡在身前。同时,贾环左手从袖中滑出一根尖锐银簪——离京前从赵姨娘旧妆匣中取出,一直藏在身上的——抵在文人颈侧动脉。
“都别动!”贾环厉喝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眼神却狠戾如困兽,“刘黑子!王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?她若真除了我母亲,握稳了局面,第一件事就是彻底清洗你们这些知情人!那封信,就是催命符!”
水榭内外,护卫刀剑出鞘,围拢上来,却投鼠忌器。
被挟持的文人面如土色,哆嗦着:“英、英雄……与我无关啊……”
刘黑子脸色铁青,死死盯着贾环。王夫人的狠辣,他当然知道。这庶子的话虽可能是垂死挣扎,却并非全无道理。
“你以为挟持个酸儒,就能走出去?”刘黑子冷笑,挥手。
阴影里,那两个一直沉默如石的人影动了。鬼魅般滑向水榭边缘,封死了可能逃脱的路线。他们动作轻盈无声,显然是高手。
压力倍增。
贾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知道,靠挟持人质拖延不了多久。必须抛出更有分量的东西。
“我不需走出去。”他语速加快,“我只需刘爷听我说完最后一段话。关于王夫人通过‘晋记’洗钱,最终将大量白银,以‘香火钱’名义存入‘慈云庵’下的秘密银窖。而慈云庵的住持,是王夫人出嫁前的贴身丫鬟!此事,我父亲血书中略有提及,我原不敢确信,方才刘爷看信时的反应……看来是真的了。”
慈云庵!刘黑子心头巨震。那是王夫人常去礼佛的家庙,守卫森严。若真如此……这庶子知道的,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!
就在刘黑子惊疑不定、杀意与贪念激烈交锋的刹那——
月洞门处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。
一个穿着六品文官鹌鹑补服、面容清癯的中年男子负手缓步走了进来。他身后只跟着一个抱着文书的小吏,仿佛只是偶然路过。
围住水榭的盐枭护卫竟无人阻拦,反而微微让开一条路。
刘黑子见到此人,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,急忙起身:“沈、沈主事?您怎么深夜到此?未曾远迎……”
刑部主事,沈墨。
沈墨目光平淡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宴席,掠过被挟持的文人,最后落在贾环脸上,微微颔首。然后看向刘黑子,语气公事公办:
“刘员外,本官奉命查案,途经此地,听闻府上热闹,特来叨扰。不巧,似乎赶上了一场好戏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外,刚接到京城六百里加急文书。贾府赵姨娘,一个时辰前,于押往城外庄子‘静养’途中,马车惊厥,坠入山涧。”
他看向贾环,声音清晰:
“人,找到了。重伤,但还有一口气。现已由五城兵马司的人,接手看护。”
母亲……还活着?!
贾环浑身一僵,勒着文人的手臂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半分。巨大的冲击与难以置信的狂喜尚未涌上,便被更深的寒意冻结。
沈墨为何在此?他代表谁?五城兵马司为何会插手?
沈墨仿佛没看到贾环眼中的惊涛骇浪,转向面沉如水的刘黑子,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,轻轻放在几案上。
“还有一事,需告知刘员外。”沈墨的语气依旧平淡,却让刘黑子额角渗出冷汗,“你与京城某位诰命夫人近年来的盐引往来账目,以及几桩涉及人命、先前被压下的旧案卷宗,已于三日前被人匿名投至都察院。都察院已行文刑部,并报知宫内。”
他抬眼:
“本官此来,便是请刘员外即刻随我回衙门,协助调查。”
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。
刘黑子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褪尽。
贾环缓缓松开了挟持文人的手。那文人腿一软,瘫倒在地。
沈墨的目光再次落在贾环身上,这次停留得稍久一些。
“贾公子。”他开口道,“令堂之事,自有朝廷法度。至于你……”他顿了顿,说出了一句让贾环彻骨生寒的话:
“贾政先生临终前,托人带出府的那封真正遗书,并非给你生母赵姨娘的那封血书。”
“那封信,如今在何处,写了什么,你可知晓?”
贾环如遭雷击,怔在当场。
父亲……还有另一封遗书?给谁的?写了什么?沈墨如何得知?
沈墨不再看他,对身后小吏示意:“请刘员外。”
几名原本看似刘黑子护卫的人突然调转刀锋,隐隐指向了刘黑子及其心腹——
而沈墨转身离去时,袖中滑落一枚玉佩,恰落在贾环脚边。
贾环低头看去,浑身血液几乎凝固。
那是贾政生前从不离身的贴身旧物,背面刻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、扭曲如蛇的暗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