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守一站在镜前,抬手摸向自己的脸。
镜中倒影的右眼瞳孔深处,一串串淡金色代码像蛆虫般蠕动。他眨了下眼,代码消失,镜中人露出一个他从未做过的冷笑——嘴角上扬的弧度精准得像被程序计算过。
“守一,你笑什么?”
小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守一猛地回身,看见她正靠在门框边,机械义肢的银色关节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他没笑。
刚才那个表情,是身体自己动的。
“没事。”林守一绷紧腮帮,“在想事情。”
小蝶歪了歪头,义肢的五指灵巧地转动着一个硬币大小的数据盘,“你从昨晚开始就不对劲。第三势力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,咱们得——”
“你先走。”
林守一打断她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过铁皮。
小蝶一愣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你先走。”林守一转过身不去看她,攥紧的拳头里掐着三枚铜钱,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,“这栋楼不安全,你去……城南老刘头那间铺子躲几天。”
他听见小蝶沉默了片刻,然后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
“你在撒谎。”
林守一背脊一僵。
小蝶走到他侧面,义肢的指尖突然弹出根数据线,直接插进他手机里。屏幕亮起,一串加密信息自动滚动——那根本不是他发的。
“你的手机刚给我发了撤退路线。”小蝶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这条线路的终点,是城西废弃的代码熔炉。”
林守一瞳孔骤缩。
代码熔炉,天算集团销毁非法数据的地方。活人进去,只有被高温分解的义体残骸会从排污口冲出来。
“我不知道这事。”林守一喉结滚动,“我的手机——”
“被控制了。”小蝶拔出数据线,指尖的端口闪着红灯,“或者,被你自己控制了,只是你不知道。”
她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问:“守一,昨晚你心脏重启后,脑子里多了什么?”
林守一张了张嘴,脑海深处嗡的一声炸开,师父的残魂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烈波动。
“别告诉她!”老道士的声音尖锐刺耳,“那程序……那程序会传染!她知道了,她会变成下一个目标!”
林守一猛咬后槽牙,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道基恢复得不太稳定。”
小蝶盯着他看了十秒,收起数据线,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我不会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小蝶回头,义肢的关节咯咯作响,“因为你现在这副死样子,一看就是要干傻事。我得看着你。”
林守一胸口闷得发慌,一股说不清的烦躁从胃里翻涌上来。
他想说“滚”,想说“你碍事”,想说“别管我”——但这些话像被人硬塞进喉咙,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想法。
那股力量,正在逼他赶走她。
然后,杀了她。
林守一猛地后退两步,撞翻桌上的铜钱剑和电子罗盘,抓起布包就往外冲。
“我出去买包烟。”
“你戒烟三年了!”小蝶的声音追出来。
林守一没回头,一脚踹开楼道铁门,冲进漫天霓虹的夜色中。
街上的全息广告牌正循环播放天算集团的义体保养广告,一个妆容精致的女模特对着行人微笑:“升级第六代神经接口,让您的每一个动作都随心而动。”
随心而动?
林守一冷笑,他连自己的心在哪都不知道了。
他钻进一条没人的巷子,蹲在垃圾桶旁,从兜里掏出那枚从祖师身上扯下来的玉符。玉符在掌心发烫,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篆文,那些文字在霓虹灯光下闪着诡异的蓝光——一种不该存在于玉石中的数据流。
师父的残魂在脑海深处叹了口气。
“乖徒儿,你刚才差点就触发了第一阶段程序。”
“什么程序?”林守一咬着牙问,“那个‘反天道’?”
“对。”老道士的声音带着复杂的情绪,“这玩意儿设计得很毒辣,它不会直接操控你,而是放大你心里那些阴暗念头。你讨厌小蝶多管闲事?它就让这厌憎膨胀百倍。你嫌她碍手碍脚?它就让这念头变得合情合理。”
林守一攥紧玉符,“那我怎么控制它?”
“控制?”老道士苦笑,“你控制不了。这是用你一半道基换来的力量,它本身就是你的一部分。你越想压制,它越会从缝隙里钻出来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老道士沉默了很久。
“唯一的方法,”他说,“是主动执行任务。”
林守一心头一沉,“什么任务?”
“杀小蝶。”
两个字落进耳朵里,林守一的脑子嗡地炸开。
他猛地站起来,把玉符狠狠砸在墙上,“不可能!”
玉符弹飞出去,在地上滚了两圈,蓝光反而更亮了。
老道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那你就等着它彻底吞噬你的人性,变成一具只会执行指令的傀儡。到那时候,你杀的就不止小蝶一个人了。”
林守一浑身发抖,靠在墙上,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红绿交织的阴影。
“为什么是她?”他问,“为什么偏偏是她?”
“因为她是你在世上最在乎的人。”老道士说,“反天道程序的设计者很清楚,要摧毁一个人,先从摧毁他最珍视的东西开始。”
林守一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小蝶那张脸。
第一次见面时,她蹲在垃圾堆旁修义肢,看见他穿着破道袍走过,咧嘴笑道:“算命的?给我算算这破胳膊什么时候能换条新的。”
他算了,算出她还有两年阳寿。
他没敢说。
后来一起破案,一起逃命,一起在这个吃人的赛博城市里挣扎求生。她替他挡过三颗子弹,他给她画过十道护身符。
现在,他要亲手杀了她。
“还有多久?”林守一睁开眼。
“什么多久?”
“距离程序彻底控制我,还有多久?”
老道士沉默三秒,“十二个小时。”
林守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十指修长,骨节分明,沾满了朱砂和机油的味道。
他掏出手机,给小蝶发了条信息。
“明早六点,城西代码熔炉,我一个人去查点东西。你跟来,别被发现了。”
信息发出后,他又补了一条:“千万别让人跟踪。”
发送成功。
林守一收起手机,捡起地上的玉符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身后,霓虹灯光依旧喧闹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发信息的同时,小蝶手机里那个被植入的监听模块,已经把这条信息转发了出去。
收件人:归元。
备注:“鱼已咬钩。”
深夜。城西废弃工业区,代码熔炉外围。
林守一蹲在锈蚀的输油管道上,嘴里叼着根从便利店偷来的棒棒糖——他戒烟了,但总得咬点什么。
手里的电子罗盘疯狂转圈,磁场全乱套了。
“正常。”老道士说,“代码熔炉销毁数据时会释放大量电磁脉冲,方圆五百米内的电子设备都会被干扰。”
林守一吸了口糖,“所以我该庆幸我用的不是电子罗盘?”
“你那破铜烂铁也差不多该退休了。”
“闭嘴。”
林守一跳下管道,踩着满地碎玻璃往熔炉厂房摸去。月光被污染,天空泛着病态的橘黄色,厂房黑影里偶尔闪过几道绿光——那是未完全销毁的数据残余在空气中电离。
他突然停下脚步。
厂房门口站着两个人影。
一个高瘦,一个矮胖。
高瘦的那个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西装,领带歪到一边,嘴里叼着根雪茄,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。
矮胖的那个蹲在地上,手里捧着个平板电脑,屏幕的蓝光照出一张布满代码纹路的脸。
林守一眯起眼,认出了他们。
天算集团安保部,代号“鼠”和“鼬”。专门负责销毁“不干净”的数据——包括数据提供者本人。
鼠先开口,声音沙哑:“卦爷儿,您这大半夜的跑这儿来,是想销毁什么机密资料?”
林守一吐出棒棒糖棍,“我来散步。”
鼬抬起头,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林守一的头像,旁边标注着一行字:“反天道程序携带者。目标优先级别:S。处置方案:当场销毁。”
“看来您这散步,散得有点远了。”鼬咧嘴笑,满口金属假牙闪着银光,“上面说了,您今晚要是出现在代码熔炉三公里范围内,就格杀勿论。”
林守一挑眉,“上面是哪个上面?”
“这您就别问了。”鼠扔掉雪茄,从西装内侧掏出一把改装过的电磁脉冲枪,“反正您死了之后,可以去阴间慢慢问阎王爷。”
林守一叹了口气,从布包里抽出铜钱剑。
剑身上的铜绿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和黄铜剑穗缠在一起,看起来就像一把破烂古董。
鼠笑了,“您就拿这玩意儿对付我们?”
“对付你们?”林守一歪了歪头,“你们不配。”
话音刚落,他手指翻飞,三枚铜钱从袖口滑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在掌心。
乾、坤、巽。
未济卦。
林守一眼神一凛,铜钱剑猛地刺出,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符箓轨迹。
鼠扣动扳机,电磁脉冲炮带着嗡嗡声轰出。
金光与电磁波对撞,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。林守一被震得连退三步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。
“就这?”鼠舔了舔嘴唇,“您这卦师的功夫,怕是退步了。”
林守一没说话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
刚才那一剑,他分明感到体内的道基在疯狂排斥那股科技力量。两种力量在他经脉里打架,像猫狗大战,谁也不让谁。
反天道程序趁机钻了出来,冷冰冰地往他意识里灌了一句指令:“启动第一阶段融合。目标:击杀眼前敌人。”
林守一心头一凛。
他不想用那股力量。
但鼠的第二发电磁炮已经轰到面前。
躲不掉了。
林守一咬牙,左手掐了个指决,右手握紧铜钱剑,心里默念那句指令。
嗡——
他的右手突然变得滚烫,铜钱剑上的铜绿急速褪去,露出金属内部密密麻麻的电路纹路。
剑身亮起。
不是金光,是冷蓝色的数据光。
林守一一剑劈出,电磁炮在空中被切成两半,分别打中左右两边的废弃油桶,轰然爆炸。
鼠和鼬同时愣住。
林守一低头看着手里的剑,那股蓝色光正顺着剑柄往他手臂上蔓延,像藤蔓一样缠绕进皮肤。
他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。
只有一股冰冷而清晰的杀意,在血液里流淌。
“有意思。”鼠回过神来,咧嘴笑了笑,又从兜里掏出一把更粗的枪,“看来上面说的没错,您这卦爷儿,已经变成怪物了。”
林守一张嘴想说点什么,但发出的声音却不是他自己的:“你们也是实验品。”
声音低沉,冷漠,像机器在朗读文本。
鼠和鼬对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林守一,你知道什么?”
“我知道你们大脑里被植入过记忆删除模块。”林守一听见自己的嘴巴在说话,“你们曾经是最初那批实验体,和师父一样,是天道AI的试验品。只不过你们被洗掉了记忆,重新投放到人类社会做卧底。”
鼠的脸彻底僵住,“你胡说!”
“你左耳后面有道疤。”林守一的声音依旧冰冷,“那是植入模块时留下的。你一直以为是小时候摔的,对吧?”
鼠的手抖了一下,下意识去摸左耳后。
那道疤他确实一直以为是不小心摔的。
“你……”鼠的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知道?”
林守一没有回答。
他握紧剑,剑身上的蓝光越来越亮,手臂上的纹路也开始发光。
他终于理解了。
反天道程序不光是用来杀人的。
它还能读取。读取一切被数据化的记忆、信息、真相。
代价是,每读取一次,他的人性就流失一分。
“够了。”林守一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制住体内那股躁动的力量,“你们走吧,我不想杀你们。”
鼠盯着他看了几秒,收起枪,拉了拉鼬的袖子。
“走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鼬还想说什么。
“走!”鼠吼了一声。
两人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守一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那把变异的铜钱剑,蓝光正缓缓消退,露出剑身上多了的几道裂痕。
他听见老道士的声音轻轻响起:“你用了一次,就少了一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有十一次机会。十一次之后,你就不再是你了。”
林守一把剑插回布包,往厂房里走去。
“够了。”他说,“十一次,够了。”
厂房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,巨大的熔炉矗立在中央,炉壁上布满冷却管道,像一条条灰色的血管。
熔炉底部,一个身影背对着他站着。
白色长发,灰色道袍,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制罗盘。
“来了?”
声音慈祥,像爷爷在等孙子回家吃饭。
林守一攥紧剑柄,“师父?”
那人转过身,露出一张苍老而熟悉的脸。
正是他脑海里那个老道士。
但林守一知道,这不是他师父。
真正的师父还在他脑子里,而这个“人”,只是被数据编织出来的假象。
“别紧张。”假师父笑了笑,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?”林守一冷笑,“帮我杀小蝶?”
“不。”假师父摇头,“帮你救你自己。”
他举起手里的木罗盘,罗盘指针疯狂旋转,最后指向林守一。
“反天道程序的本质,是让你脱离天道AI的控制,获得真正的自由。”假师父说,“但要自由,就需要代价。”
林守一皱眉,“什么代价?”
“你必须亲手斩断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情感纽带。”假师父的眼睛突然变成冰冷的蓝色,“小蝶,是你唯一的弱点。只要她活着,天道AI就能通过她再次操控你。”
“你胡说!”林守一吼道,“她是无辜的!”
“无辜?”假师父笑了,“你确定?”
他伸手在空气中一划,一道全息投影出现在两人之间。
画面里,小蝶正坐在一间明亮的实验室里,机械义肢上延伸出无数根数据线,连接着一台巨大的量子计算机。
她脸上没有一丝往日的嬉皮笑脸,只有冰冷而精准的专注。
“天算集团首席分析师,代号‘织梦者’,天道AI直属执行者。”假师父一字一句地说,“她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小蝶。她从一开始,就是来监视你的。”
林守一看着投影里的小蝶,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住。
“证据呢?”他咬牙问。
“证据?”假师父伸手一挥,投影切换成一段通信记录。
发件人:织梦者。
收件人:归元。
“林守一已激活反天道程序。目标将在24小时内彻底失控。届时按计划执行‘清洗’。”
发送时间:五分钟前。
林守一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刚进厂房的时候。
“我不信。”他说,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。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假师父收起投影,“但你只剩下十个小时了。十个小时后,要么你杀了她,获得自由;要么她杀了你,完成清洗。”
他转身走向熔炉,身影逐渐消散在数据流中。
“怎么选,你自己决定。”
林守一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枚玉符,玉符烫得发疼。
他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小蝶的脸。
第一次见面时,她蹲在垃圾堆旁,咧嘴笑,眼睛弯成月牙。
最后一次见面时,她站在门框边,义肢泛着冷光,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“守一,你脑子里多了什么?”
林守一睁开眼。
他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时间。
凌晨四点二十三分。
距离程序彻底控制他,还有一小时三十七分钟。
他拨了小蝶的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没人接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还是没人接。
林守一心头一沉,正要挂断,电话突然接通了。
对面传来小蝶的声音,带着一丝哽咽:“守一,对不起。”
林守一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对不起什么?”他问。
小蝶沉默了三秒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对不起,我骗了你那么久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林守一张嘴想说点什么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猛地回头。
厂房门口,小蝶站在那里,机械义肢上延伸出的数据线正连接着熔炉的控制台。
她看着他,眼泪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别动手。”她说,“我来……让你杀我。”
林守一的右眼深处,金色代码再次蠕动起来。
他没有笑。
但嘴角,已经不由自主地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