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顶住后脑的冰凉感,张烈太熟悉了。
冰层在脚下碎裂,暴风雪像死人的喘息声裹挟着冰屑抽打耳膜。他没回头,手指悬在腰间的刀柄上方一寸,纹丝不动。
“我说了,别动。”钱猛的声音沙哑,带着北极冰冷空气磨过的粗粝,“手套上的血,是宋三的。”
“爆炸时我在救他。”张烈说。
“救他?你手套上全是血,他左肺的刀伤是怎么回事?”
张烈缓缓转身。钱猛站在三米外,手枪瞄准他的眉心。光头在应急灯下泛着青白,脸上那道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蜈蚣。身后是剩下的五名队员,老刘端着步枪,枪口指着地面,但随时能抬起来。
没人说话。
风雪灌进能源舱炸开的缺口,冰屑打在脸上生疼。林雪挤开人群冲出来:“你们疯了?他是张烈!”
“他是叛徒。”钱猛一字一顿。
“证据呢?就凭手套上的血?”林雪的声音在风里发抖,“爆炸时他离宋三最近,溅到血有什么奇怪的?”
“宋三的伤口是军刀造成的。”老刘推了推眼镜,“钱副检查过,刀口角度是从下往上,只有握刀的手低于伤口才能造成。张烈当时跪着救人,刀口应该斜向下。”
张烈盯着老刘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验伤了?”
“侦察连的基本功。”老刘没回避视线,“我查过,宋三左肺的刀伤,和你腰间的军刀完全吻合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雪抓住张烈的手臂,“他怎么可能杀自己的兄弟?”
“因为他根本不是我们的兄弟。”钱猛往前逼了一步,“桑托斯的事还记得吗?每次我们刚要摸到核心,敌人就提前一步。非洲那次,黑曜石的人提前三天布好了埋伏。北极这边,我们刚到基地,能源舱就爆炸了。你觉得是巧合?”
张烈看着钱猛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怀疑,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笃定。像已经宣判的法官。
“钱猛,你跟我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。”钱猛点头,“所以我比谁都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。你重情义,讲义气,但你也心软。桑托斯用林雪威胁你的时候,你动摇了。我们都看到了。”
“那是计策。”
“是吗?那你解释一下,为什么每次行动前,只有你知道全部计划?”钱猛扫视队员,“我们永远只知道下一站。你说是安全考虑,但叛徒不需要知道全部——只需要知道最关键的部分就够了。”
老刘抬起头:“队长,钱副说的有道理。上次非洲,我们临时改了路线,敌人却还是提前到了。那次改变路线是你独自决定的。”
张烈握紧拳头。他说不出话来。不是没理由反驳,而是这些理由在证据面前太苍白。手套上的血,刀伤的角度,行动的泄露——每一环都扣死了。
“把他绑起来。”钱猛下令。
没人动。
“我说了,把他绑起来!”钱猛暴喝。
老刘犹豫了一下,掏出扎带。林雪一步挡在张烈面前:“谁敢?”
“林雪,让开。”张烈轻声说。
“不行!他们疯了,你不能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林雪眼眶红了,但她没动。张烈抬起手,轻轻推开她,看向钱猛:“我不是叛徒,但你现在不信。我给你一个机会——让我走。我找到证据,回来证明自己。”
钱猛笑了:“你当我是三岁小孩?放你走,你就跑了。”
“我张烈这辈子没跑过。”
“那就别跑。”钱猛抬枪,“跟我回去,等查清楚——”
“没时间了。”张烈打断他,“还剩48小时,气象武器启动,全球冰河期。你要我关禁闭?”
钱猛沉默。
“我可以证明自己。”张烈说,“但你得给我时间。”
“三天。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
“成交。”钱猛收枪,“但我有条件——林雪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
“她是我们的人质。你跑,她死。你回来,她活。”
张烈看向林雪。林雪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钱猛不是要人质,是要他死。如果他真的能自证清白,林雪就是最有力的证人。如果他不回来,林雪就是替死鬼。
“好。”张烈说。
“你疯了?!”林雪抓住他的衣领,“你会死的!”
“我不会死。”张烈握住她的手,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转身走进风雪。暴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身后传来林雪压抑的哭声,然后是钱猛的声音:“跟上去,看他往哪走。”
脚步声消失。
张烈在雪地里狂奔。北极的夜没有边际,只有风雪和黑暗。他跑了二十分钟,直到肺部像火烧一样,才停下。
身后没有追兵。
他掏出应急包里的镁条,在一块冰壁下挖了个雪洞,钻进去。镁条点燃,微弱的光照亮狭窄的空间。他掏出笔记本,翻开。
账本最后一页的坐标已经到手,但真正的难题不是找到基地,而是证明自己不是叛徒。
他把所有线索摊开。
非洲,桑托斯,北极。三次,只有三次行动泄露。第一次是非洲,那次他独自决定改路线,但改之前,他告诉了钱猛。
第二次是北极,暴风雪中分兵探路,钱猛带队左翼,他带队右翼。左翼发现了基地入口。
第三次,能源舱爆炸。钱猛在爆炸前五分钟说要去检查备用电源。
张烈闭上眼睛。
不是的。不可能。钱猛跟了他六年,救过他三次命。在索马里,钱猛用身体挡过子弹。在叙利亚,钱猛背着他跑了两公里。
不会是他。
但证据不会撒谎。
张烈翻开笔记本,把时间线画出来。非洲行动泄露:钱猛知道路线变动。北极入口发现:钱猛队伍先到。能源舱爆炸:钱猛离开现场。
每一次,都是钱猛。
每一次,都恰好有个“合理”的解释。
张烈想起宋三的伤口。军刀,从下往上。他当时跪着救人,刀口应该是斜向下。除非——
除非凶手站在宋三身后,弯腰刺入。
那角度就对了。
钱猛站在宋三身后,弯腰刺入左肺。把手套上的血抹在自己手上,装作救人。
张烈心脏猛跳。
但宋三是爆破手,一直跟着自己。钱猛怎么有机会?
回忆。爆炸前五分钟,宋三说要去检查引爆装置。钱猛说一起去。
爆炸后,宋三倒下。钱猛冲过去。
张烈浑身发冷。
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黑曜石基地的坐标和气象武器的启动时间。还剩——
47小时38分钟。
太紧了。就算他能证明自己,回去也需要时间。而且钱猛不会让他活着回去。
必须找到更直接的证据。
张烈想起一件事——宋三的随身记录仪。每个队员都配有战术记录仪,会自动上传云端。但北极基地有信号屏蔽,所有数据都储存在本地。
宋三的记录仪,应该还在他身上。
如果记录仪拍下了钱猛的行凶过程——
张烈咬紧牙关。他必须回去,趁钱猛还没销毁证据。
但林雪在他们手上。如果他贸然回去,钱猛会第一时间杀了林雪。
必须借力。
张烈掏出卫星电话,信号微弱。他试着拨了一个号码——那是他在特种部队时留下的紧急联络通道,直通国防部情报局。
电话响了七声,接通。
“我是张烈。”
对方沉默两秒:“你已经退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有黑曜石组织的关键证据,还有气象武器的坐标。”张烈深吸一口气,“但前提是,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监控一个人——钱猛,我的副手。他是黑曜石安插的内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:“我们为什么相信你?”
“因为48小时内,全球冰河期就会启动。你们可以不信我,但必须查这个坐标。”张烈报出北极基地的坐标,“卫星图像应该能看到异常。”
对方沉默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张烈说,“我需要你们帮我传一个信息给林雪。”
“什么信息?”
“‘老地方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懂。”
电话挂断。
张烈收起卫星电话,钻进风雪。老地方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——如果出事了,就在基地东北角的老旧气象站会合。那里是基地外围,钱猛不会想到。
但林雪被关在核心区,她能逃出来吗?
张烈不知道。他赌。
他赌林雪能读懂他的暗示,赌情报局会相信他,赌钱猛还没销毁证据。
他在暴风雪中奔跑,脚下的冰层嘎吱作响。北极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,但他不敢停。
47小时。
倒计时开始。
他跑了一个小时,终于看到基地的轮廓。灯光明灭,烟囱冒着白烟。他趴在雪地里,用望远镜观察。
核心区入口有两个守卫,巡逻队十分钟一班。东北角的老旧气象站位置偏僻,应该没人注意。
他绕到气象站后面,撬开门锁。里面堆满设备,到处是灰尘。他找了个角落,等着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突然,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张烈握紧刀柄。
门推开,一个身影闪进来。
是林雪。
她浑身是雪,嘴唇冻得发紫。看到张烈,她扑过来抱住他:“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”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
“你让他们传的那句话,老地方。我趁守卫换班,从通风管道爬出来的。”林雪抓住他的手臂,“钱猛发现我跑了,现在全基地都在搜捕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没时间了。钱猛正在销毁证据,他烧掉了宋三的记录仪。”
张烈心脏一沉。
“但没关系。”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“我提前复制了。”
张烈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我真的只是被关着?”林雪笑了,“我黑了基地的服务器,找到宋三记录仪的上传备份。虽然大部分被删了,但最后三分钟的视频还在。”
“里面有——”
“有。”林雪点头,“钱猛杀宋三的全过程。角度,手法,连他脸上的表情都拍得一清二楚。”
张烈接过U盘,手有些发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雪说,“我在基地服务器里发现一个加密文件,用钱猛的生物特征加密的。我打不开,但我能猜——那是他和黑曜石指挥部联系的记录。”
“能解密吗?”
“需要48小时。”
“我们没那么多时间。”张烈说,“气象武器还有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林雪打断他,“这个文件不是用来证明他身份的,是指控他叛变的证据。只要我们能活着离开,交给情报局,他就完了。”
张烈握紧U盘。
“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证据。”林雪说,“是钱猛。他知道你发现了真相,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掉你。而且他现在是整个小队的指挥官,所有人都听他的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我们要反杀。”
张烈看着她:“你有计划?”
林雪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:“这是我在钱猛房间里找到的。他和黑曜石指挥部最后一次联络,约定的接头地点——北极基地地下二层,备用指挥室。今晚零点,他要去交接情报。”
张烈看了看表。晚上十一点。
还有一个小时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确定。”林雪说,“而且我还知道一件事——黑曜石的人不会亲自来,他们会派无人机。钱猛会用信号枪发信号,无人机接收到信号后,会用激光指示器标记地点,然后——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空投一枚小型核弹。”林雪声音发颤,“他们要把整个基地炸掉,销毁所有证据。”
张烈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所以我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。”林雪说,“要么去地下二层,等钱猛来的时候抓现行,逼他招供。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什么?”
“要么逃走,等核弹爆炸,我们全死。”
张烈沉默了三秒。
“走,去地下二层。”他说,“在零点之前,我要亲手抓住他。”
林雪点头,两人一前一后钻出气象站。
北极的夜更深了。
风雪咆哮,仿佛天地都在咆哮。
他们贴着墙壁移动,绕过巡逻队,钻进地下通道。备用指挥室的大门紧锁,林雪用电脑破解密码,三分钟后门开了。
里面空无一人。
他们找了个角落藏起来,等待零点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张烈看了一眼表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