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触到门板的瞬间,张烈就知道不对。
防盗门虚掩,门缝里透出灯光,却没有一丝人声。他右手按在腰间手枪上,左手轻轻推门。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,血腥味扑面而来,像一记闷拳砸在鼻腔里。
客厅的灯亮着,刺眼的白光下,王磊跪在茶几前,颈动脉被割开,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胶状。他一岁半的女儿躺在婴儿床里,嘴巴塞着手帕,窒息而死。厨房门口,妻子倒在血泊中,手里还握着一把菜刀——她临死前试图反抗。
张烈的呼吸停滞了三秒。
他见过太多尸体。弹孔、爆炸碎片、刀伤、毒杀。但眼前的场景让他脊背发凉——刀口干净利落,一刀毙命。三处伤口角度一致,深度一致,像是同一个人在同一秒钟完成的。
专业手法。职业杀手。
张烈蹲下,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王磊的脉搏。冰凉,至少死了六小时。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——晚上七点整。王磊凌晨三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:“老张,我查到了一些东西,明天当面谈。”
他应该早点来的。
客厅的窗帘被风吹起,露出窗外漆黑的夜色。张烈站起身,目光扫过整个房间。没有翻箱倒柜的痕迹,没有挣扎打斗的迹象。杀手敲门,王磊开门,然后全家被杀。干净得像一次处决。
这不是普通的入室抢劫。
张烈拿起茶几上王磊的手机,屏幕碎裂,但还能亮。通话记录显示,昨晚十一点半,王磊接了一个电话,备注是“陈老板”。陈先生的人。
狗日的。
张烈刚要起身,直觉让他猛地侧头——狙击镜的反光在对面楼顶一闪而过。
他没有犹豫,一个翻滚躲到沙发后面。子弹在零点三秒后击中沙发靠背,羽绒炸开,棉花絮飞满房间。第二发子弹紧接着射来,打碎了茶几上的水杯,玻璃渣溅到他脸上。
三发狙击弹,间隔不超过两秒。
张烈匍匐到走廊,撞开卧室门。窗户开着,他纵身跳了出去。两层楼的高度,落地时膝盖弯曲,缓冲卸力,滚进花丛中。子弹擦着他的头皮打进泥土,溅起的石子打在脸上生疼。
对面的楼顶,狙击手在换弹夹。
张烈爬起来,冲进小巷。身后的脚步声紧随其后——至少四个人,轻重不一的脚步声,训练有素。他们没有喊话,没有警告,只追不杀。
不对。
应该是只追不杀,直到跑不动,或者被打成筛子。
张烈拐进主路,一辆黑色奥迪从侧面冲出来,横在路中央。车门弹开,跳下两个黑衣男人,每人手里一把微冲。枪口抬起的同时,张烈已经用肩膀撞开路边五金店的玻璃门。
警铃炸响。
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臂,血顺着手肘往下滴。店内一片漆黑,张烈撞翻货架,金属零件哗啦啦掉了一地。身后的脚步声已经逼近门口。
他冲向后门,一脚踹开铁门,钻进了居民区。
这片城中村巷道纵横交错,各种违建的棚屋和楼梯胡乱搭建。张烈像泥鳅一样钻进最窄的巷子,侧身挤过两堵墙之间的缝隙,身后的追击者被卡在了外面。
他继续跑,穿过晾衣杆上的内裤和胸罩,踩过一堆发霉的纸箱,跳过一条水沟,钻进一栋老旧的筒子楼。楼梯间的灯坏了,他在黑暗中摸到三楼,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,躲在门后。
楼下传来脚步声。
“人呢?”
“进巷子了,分头找。”
“老六,你带两个人去东边出口,其他人跟我上楼。”
脚步声散去,有人开始上楼。铁质的楼梯扶手在震动,每一步都清晰可闻。张烈屏住呼吸,从腰间拔出手枪,拧上消音器。
第一步。
第二步。
第三步。
脚步在二楼停留了片刻,然后继续向上。
张烈握紧枪,身体紧贴着墙壁。门缝里漏进一线光,能看到半个身影。那人走到楼梯拐角,停了下来,似乎在听周围的动静。
三秒。
五秒。
十秒。
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,掏出对讲机:“天台有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小子跑不远,肯定在这栋楼里。挨家挨户搜。”
张烈的心脏猛跳了一下。搜楼,那就死定了。这栋楼的住户多半已经下班回家,一旦挨家敲门,势必惊动警察。而他的身份——前特种兵,涉及军火交易,身上还带着枪——进了局子也别想干干净净出来。
脚步声开始往回走,那人准备下楼叫人。
张烈动了。
他推开铁门,枪口对准那人的后脑勺。那人听到动静回头,张嘴刚要喊,消音手枪已经开火。沉闷的噗噗两声,两颗子弹打进咽喉。那人捂住脖子,血从指缝里涌出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然后直挺挺栽倒。
张烈快步上前,捡起掉落的对讲机,塞进自己口袋。然后拖起尸体,拉进消防通道,关上门。
楼下传来叫嚷声:“强子?强子?回话!”
对讲机里急促的呼叫。
张烈没有回答。他转身往回跑,从天台的楼梯冲出去,翻过栏杆,跳到隔壁楼的屋顶。连续翻了四栋楼,才在一个废弃的锅炉房后面停下来。
他的手机在震动。
掏出一看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短信,发送者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王磊全家是你害死的。”
张烈瞳孔收缩。
“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,你也是目标。”
手机再次震动。
“今晚十二点,城南废弃化工厂。来,或许能活。”
他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。回复?不,回复就暴露了自己的位置。不回复?对方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和行踪。
草。
张烈啐了一口血,抹了把脸上的血污。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他撕下衣服下摆,用力缠住伤口,打了个死结。
他在黑暗中蹲了十分钟,确认没人追来,才起身往城南方向走。一路避开路灯,走下水道和废弃工地。手机上的数字显示着时间:晚上九点二十三分。
还有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。
他必须去。王磊的死不是意外,是灭口。而那个发短信的人,知道内情。如果不去,他就永远别想弄清楚王磊查到了什么,也别想为战友报仇。
但他也不能就这么去。
张烈在路边一家已经关门的五金店门口停下,一脚踹开卷帘门,钻进店里。两分钟后,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扳手、一捆铁丝和一卷胶带。他又找到一家药店,撬开后窗,翻进去拿了一盒头孢和一卷纱布。
处理完伤口,他从口袋里掏出王磊的手机,翻出通话记录。那个“陈老板”的号码还在。张烈犹豫了三秒,还是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“喂?”
声音很平静,带着慵懒的腔调,像是在家里看电视时接的电话。
“王磊是你杀的?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,然后传来低笑:“张烈?没想到你会主动打给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查了我的账户。”陈先生的声音不紧不慢,“你知道吗,你的战友挺聪明,顺着军火交易的资金流查到了我的私人账户。但他犯了一个错误——他以为我会念在旧情的份上放过他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全家?”
“不是我杀的。”陈先生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我只是提供了他的地址和作息时间。执行的是别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十二点到了化工厂,你就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张烈捏紧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他深吸一口气,把愤怒压下去,开始检查装备。手枪里还有七发子弹,两发用了,还剩五发。一把匕首,从五金店里顺来的扳手,一卷铁丝。
不够。
远远不够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他起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城南化工厂十年前就废弃了,高耸的烟囱在月光下像一个巨大的墓碑。锈蚀的铁门上挂着“禁止入内”的牌子,铁丝网早被人剪开一个大口子。
张烈从缺口钻进去,贴着厂房的阴影移动。厂区内荒草丛生,废弃的设备锈成一堆废铁。中心位置有一栋三层楼的办公楼,窗户还亮着灯。
有人在等他。
他没有直接走向办公楼,而是绕到后面,从锅炉房的通风管道爬进去。铁皮管道锈得嘎吱作响,每爬一步都像在敲鼓。他爬到二楼的通风口,掀开铁栅栏,跳进走廊。
走廊尽头,灯光从一扇半开的门里透出来。张烈贴着墙壁挪过去,从门缝往里看。
办公室里站着一个男人。
四十多岁,西装革履,脸保养得很好,手边放着一杯红酒。正是陈先生。
他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保镖,腰间鼓鼓的,都带着家伙。办公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屏幕亮着,显示着某个表格的界面。
“来了就进来吧。”陈先生对着空气说,“我知道你在。”
张烈没有动。
“王磊查到的那些东西,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?”陈先生端起酒杯,晃了晃,“我可以告诉你。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张烈还是没动。
“你退伍后,是谁帮你找到这份工作的?”
这句话让张烈心里一沉。
他退伍后的第一份工作是王磊介绍的——王磊说他在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当保安队长,缺人手,让张烈来帮忙。张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。那家公司明面上做贸易,暗地里给天秤组织运送军火。他干了半年,才发现不对劲。等他决定退出时,已经晚了。
“王磊。”
“对,王磊。”陈先生笑了,“你以为他是你的战友,是你的兄弟。但他从一开始,就是我的人。”
张烈握紧手枪。
“他在非洲那次任务里,故意让你暴露,就是为了让你欠他一条命。后来给你介绍工作,也是为了把你拉进来。你查到的所有线索,都是他主动给你的。他让你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大秘密,实际上你一直在按照我们设定的路线走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杀了他?”
“因为他真的开始查了。”陈先生的表情变得严肃,“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——组织的资金流向,那个账户的最终受益者。他以为可以要挟我,让我给他更多钱。但他忘了,他知道得太多,就是他的死刑判决书。”
张烈咬着牙,指骨咔咔作响。
“至于你,张烈。”陈先生放下酒杯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“你也知道了太多。可惜,你比王磊聪明,跑得也快。所以我来亲自送你上路。”
他话音刚落,四个保镖同时拔枪。
张烈没有等他们举枪,直接推开门,对着屋里连开三枪。子弹打飞了两个保镖,第三个躲在办公桌后面。张烈冲进屋里,一脚踢翻办公桌,红酒泼在电脑上,滋滋冒着白烟。
陈先生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手枪,对准张烈。
“砰!”
两颗子弹同时射出。
张烈肩膀一痛,身体被子弹带来的冲击力撞向墙壁。陈先生的枪被击中,脱手飞出,砸在墙上。张烈捂着肩膀,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
“你疯了!”陈先生捂着被震麻的手,脸色终于变了,“你知道我背后是谁吗?你杀了我,整个组织都会追杀你。你跑不掉的!”
张烈没说话,他一步步走向陈先生。
“我说!我说!”陈先生往后退,背撞到墙,无路可逃,“王磊查到的那个账户,背后是天秤组织的创始人,代号‘校长’。他在全世界操控着三十多家军火公司、二十多家贸易集团,还有五个私人武装。王磊的死,就是他的命令。”
“校长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先生摇头,“我只是驻东非的代表,能接触到他的只有六个人——六大‘执行官’。我是其中之一,但我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。”
张烈盯着他,问:“十二点,为什么是十二点?”
“因为我的人会在十二点来清理现场。”陈先生看了一眼手表,“还有三分钟,他们就会包围这里。你跑不掉的。”
张烈没理会他,转身从窗户跳了出去。
落地时膝盖传来剧痛,他咬牙爬起来,一瘸一拐地往厂房深处跑。身后的办公楼传来叫骂声和枪声,追兵到了。
他钻进一个废弃的车间,在机器之间穿行。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子弹击中铁管的叮当声。他翻过一堆废料,钻进一根通往地下的管道,滑进一个地下室。
地下室堆满了生锈的化工桶,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味道。张烈靠在墙上,大口喘息。手机屏幕亮起,显示着时间: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一条新短信。
“你也是目标。”
他猛地抬头,地下室的铁门从外面被锁上。
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前方的墙壁——墙壁上贴满了照片,全是王磊一家的照片,从他们搬进那个小区开始,到他们被杀,每一张都清晰得像监控截图。
最中间那张照片,是王磊跪在茶几前的正面照,脖子上架着一把刀。
照片下面有一行字:
“下一个,就是你。”
手机再次震动。
“欢迎加入猎杀名单。”
张烈盯着屏幕,血从肩膀的伤口滴落,在地上汇成一小滩。铁门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拧锁。他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墙角一个锈蚀的化工桶上——桶盖松动,里面似乎有东西。
他伸手掀开桶盖,里面是一捆雷管和半箱炸药,引线还完好。
张烈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
他掏出打火机,点燃引线,然后一脚踹开铁门,冲了出去。
身后,爆炸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地下室,冲击波将铁门炸飞,碎铁片呼啸着划过空气。追兵被掀翻在地,惨叫声淹没在轰鸣中。
张烈爬出废墟,浑身是血,但眼睛亮得像刀锋。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,还是那个陌生号码。
“不错,你活下来了。但游戏才刚开始。”
“下一个目标,是你妹妹。”
张烈握紧手机,指关节发白。夜色中,他站起身,一瘸一拐地走向远方。
身后,化工厂在火光中崩塌,烟囱轰然倒下,砸起一片尘土。
手机屏幕上的短信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