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还在发烫。
张烈一脚踹开顶楼铁门,冷风像刀子一样灌进肺里。他看见停机坪上三架黑鹰的旋翼已经开始转动,螺旋桨搅碎晨雾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——早上五点二十分,距离他逃出暗网母体不过四十分钟。
耳麦里铁娘子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着:“……联盟安全委员会刚发布全球通令缉,罪名是叛国、谋杀、破坏国际和平设施。他们已经派出了联合行动队,你所在区域正在被封锁。”
“多少?”张烈单膝跪地,手指飞快地更换弹匣,弹夹卡入枪膛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“三个国家,至少二十支特种作战单位。张烈,联盟内部有人不想让你活着开口。”
张烈没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枪管,锁定在停机坪边缘——一个人影站在晨光中,穿着深蓝色联盟制服,肩章上的金星在黎明里闪着冷光。那人身后站着至少两个班的全副武装士兵,枪口已经对准了他。
“张烈中尉。”那人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,带着金属质感的冷漠,“我是联盟安全委员会特别调查员赵铭。我命令你立刻放下武器,就地配合调查。你有权保持沉默,但你所说的每一句话——”
张烈扣动扳机。
点射精准地撕碎扩音器,塑料碎片飞溅,赵铭后退两步,脸色铁青。士兵们立刻开火,弹雨泼向顶楼边缘,张烈已经翻滚到水箱后面。子弹打在钢板上发出刺耳的尖啸,他闻到自己衣服上烧焦的味道,硝烟和金属灼烧的气味混在一起。
“铁娘子,”他压低声音,呼吸平稳得像台机器,“联盟的部队怎么会来得这么快?”
“因为有人提前部署了。”铁娘子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,“我查了联盟内部的通讯记录,四个小时前——也就是你还在暗网核心的时候——已经有人签署了针对你的行动授权。”
张烈心脏猛地一缩。
四个小时前。
那时候他刚发现天网和暗网是一体两面,刚看见钱猛眼中最后那一丝人性光芒。那时候联盟高层应该还不知道真相——或者说,他们太清楚了。因为他们就是幕后的那只手。
“宋三呢?”张烈问。
“失联。他最后发来的信号在三十分钟前,位置在你东面两公里,信号消失在联盟封锁线附近。”
张烈闭眼三秒。
再睁开时,他看见了钱猛的脸。不是幻觉,是记忆。是钱猛被暗网母体同化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眼底残留的光,像是溺水者最后伸出的手。他欠钱猛一条命。他还欠所有人一个答案。
“我需要进入联盟核心数据库。”张烈说。
“不可能。”铁娘子答得干脆,“联盟的网络安全等级是最高级别,就算是我也无法远程突破。除非——你能接入他们的主服务器机房。”
“地点。”
“联盟亚太总部,地下一层。但张烈,那个地方的安保级别相当于核设施。就算你能闯进去,也活不过十分钟。”
张烈笑了。那笑容冷得像刀锋。
“我从暗网母体里活下来了,”他说,“一个数据库机房算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三枚烟雾弹落在他脚边。
白色浓烟瞬间炸开,张烈本能地扑向侧面,子弹从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穿过,打在水泥墙上留下拳头大的弹坑。他听见靴子踩在砂石上的声音——至少有十五个人,从三个方向围了过来。联盟的人不打算活捉他。
张烈抽出军刀,左手拔出手枪。烟雾中他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,但足够了。他数着脚步声的节奏,三,二,一——
他动了。
第一枪打穿左边第二个人的膝盖,第二枪击中右边第三个人的肩胛。刀锋划过最前面的喉咙,鲜血在白色烟雾中拉出一道红线。他听见惨叫,听见对讲机里的混乱,听见有人喊“目标近战能力超预期,请求支援”。
张烈没有停。
他知道自己在烟雾里的时间只有十二秒。十二秒内如果不能突破包围圈,等热成像和夜视仪重新锁定他的位置,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第八秒,他放倒第六个人。
第九秒,他看见了直升机。
那架黑鹰的机舱门敞开着,驾驶员正在操作仪表盘,副驾驶座上的人正对着对讲机喊话。张烈没有犹豫,他冲了过去。
第十秒,他跳上起落架。
第十一秒,他把驾驶员的脑袋撞向仪表盘。
第十二秒,他扯下副驾驶的通讯器,把那人推出舱门。
黑鹰剧烈晃动,张烈握紧操纵杆,脚下踩着踏板的力度刚好让直升机稳住姿态。他看见地面上的人影越来越小,看见联盟的调查员正对着对讲机咆哮,看见更多的黑鹰从地平线上腾空而起——三架。不,六架。
张烈咬牙,把油门推到底。
黑鹰猛地抬头,向东南方向飞去。他需要高度,需要速度,需要在那六架追击直升机锁定他之前,到达那个唯一能给他答案的地方。联盟亚太总部,地下一层。数据库机房。
耳麦里传来铁娘子的声音:“张烈,我建议你改变航向。我刚才截获了联盟内部的加密通讯,他们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暗网残存势力已经和联盟达成临时合作,共同追捕你。佩雷斯的人还没死绝,他们在用联盟提供的卫星数据锁定你的位置。”
张烈的手指收紧,指节泛白。
暗网和联盟合作了。这意味着他判断对了——联盟高层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他们利用暗网操控战争,再利用联盟的正义面具收割利益。现在他发现了真相,他们就必须让他闭嘴。
“铁娘子,”张烈说,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钱猛……他的信号还有没有出现过?”
铁娘子沉默了三秒。
那三秒比任何时候都长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他的脑电波信号在母体自毁后就完全消失了。理论上讲,他已经死了。”
张烈没有说话。他知道理论是什么,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眼睛。他见过钱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,那是人类意识最后的挣扎,是比任何理论都更真实的证据。钱猛还在。只是他被困在了那个黑暗的深渊里。
黑鹰的警报响起,雷达显示后方六架战机已经进入射程范围。张烈压低机头,俯冲向城市的方向。他需要在楼宇间穿行,利用建筑物的遮挡甩掉追击。但这不够。他知道联盟那些人不会给他任何机会,他们会用一切手段把他打下来,哪怕代价是波及无辜平民。因为对他们来说,让他活着开口才是最大的威胁。
张烈飞过一片老旧城区时,突然感觉到机身的异常震动——左引擎开始冒烟。他看了一眼仪表盘:燃料泄漏,油压急剧下降。联盟的人在子弹上装了追踪器,刚才那一轮射击中有一颗打穿了油箱。
高度开始下降。
张烈咬紧牙关,寻找迫降地点。他看见一个废弃的建筑工地,到处是裸露的钢筋和未完工的水泥框架。工地中央有一片空地,虽然不大,但足够他拼一把。
黑鹰摇摇晃晃地下降,旋翼打在钢筋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。机身猛地一震,撞上地面,张烈整个人向前冲去,安全带的束缚让他感觉肋骨都要断了。黑鹰侧翻,螺旋桨削断一根水泥柱,碎块砸在驾驶舱上。
张烈踹开扭曲的舱门,滚落在地面上。左腿传来剧痛,手掌被碎玻璃划开几道口子。血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,很快就在尘土里凝固。
“铁娘子,”他喘着气,“我的位置暴露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罕见的波动,“我已经看到联盟的行动部署了。张烈,他们包围了那个工地,至少四十个人,还有狙击手。你出不去的。”
张烈没有反驳。他靠在水泥柱上,看着天空中的晨光。联盟的黑鹰在头顶盘旋,像秃鹫一样等待着猎物倒下。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,车流渐渐多起来,没有人知道这片废墟里正发生什么。
“张烈,”铁娘子的声音突然变了,“我检测到一个异常信号。”
“是什么?”
“一个……脑电波信号。频率很弱,但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张烈屏住呼吸。
“匹配谁?”
“钱猛。”
张烈的身体僵住了。
“位置?”他问。
“就在你东南方向,大约三百米。但要小心,张烈,那个信号的来源可能不是人类。”
张烈站起来,拖着伤腿向东南方向移动。他走过钢筋和碎石的废墟,走过被烧毁的工程车辆,走过一堵被子弹打穿的墙。他在一个地下车库的入口处停下了脚步。
那个信号就在这里。他能感觉到。
张烈拔出军刀,一步一步向黑暗走去。车库里的灯光坏了大半,只有几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机油的味道,还有一丝他太熟悉的气味——血腥味。
他转过柱子,看见了那个人。
钱猛站在那里,身上的作战服破烂不堪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——那是暗网母体寄生后留下的痕迹。他的眼睛是灰色的,瞳孔像针眼一样小。但他在看着张烈。
“别过来。”钱猛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好久没有喝过水,“张烈,别过来。”
张烈没有停。
“我控制不住它。”钱猛的嘴角渗出血来,血顺着下巴滴落,“暗网母体在我脑子里,它还没死。它想用我杀了你。”
“那就让它来。”张烈说。
钱猛的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那光芒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他的身体开始颤抖,手上的青筋暴起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。
“联盟的人在外面,”他咬牙,牙齿上沾着血,“他们和暗网……有协议。如果你落在我手里,他们就不会动手。”
张烈停下脚步。
他明白了。钱猛的意识还在,虽然很微弱,但确实还在。他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囚笼,把暗网母体的残骸困在里面。他故意来到这个工地,用自己作为诱饵,把张烈引到这里。
“你是来救我的。”张烈说。
“也是来杀你的。”钱猛笑了,那笑容苦涩得让人难受,“如果你不杀我,它就会控制我。到时候,我会亲手杀了你,还有铁娘子,还有所有你认识的人。”
张烈没有回答。他看见钱猛的手抬起来,手指微微颤抖,像是在抵抗什么力量。钱猛的眼睛里开始出现暗红色的光,那是暗网母体在试图重新接管他的身体。
“快!”钱猛的声音变得尖锐,像金属摩擦,“我撑不住了!”
张烈握紧军刀。他看着钱猛的脸,那是他认识十年的兄弟。在非洲的时候,钱猛替他挡过一颗子弹;在北极的时候,钱猛背着他走了七公里。现在,钱猛在求他杀了自己。
张烈抬刀。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,”钱猛突然说,声音变得平静,“我在母体里的时候,看到了联盟的档案。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?”
张烈的手僵在半空。
“他不是牺牲的。”钱猛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,“他是被灭口的。因为他发现了联盟和暗网的协议,发现了那些战争根本就是为了收割利益。”
张烈感觉自己的血液凝固了。
“谁下的命令?”他问。
钱猛张嘴正要说话,身体猛地一震。暗红色的光芒从他的眼睛里喷涌而出,他的身体开始扭曲,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撕扯。
“跑!”钱猛喊道,声音已经变了调,“张烈,快跑!它要出来了!”
张烈没有跑。
他冲上前,一刀刺向钱猛的心脏。
刀锋穿透胸骨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库里格外清晰。钱猛的身体僵住了,暗红色的光芒开始消退。他的眼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,看着张烈,嘴角勾起一个微笑。
“谢谢你……兄弟。”
钱猛的身体向后倒去,摔在地上,激起一片尘土。张烈跪在他身边,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。他伸手合上钱猛的眼皮,手指沾到了温热的血。
“我知道你没说完。”张烈低声说,“联盟的人……我会找到他。”
远处传来直升机的声音,越来越近。
张烈站起来,捡起钱猛身上的一枚弹壳,放进自己的口袋。他转身向车库深处走去,背后是钱猛的尸体和远处的喧哗。他走到车库的另一端,推开一扇锁着的铁门,外面是一条废弃的排水渠。他顺着水渠走了大约十分钟,在一个检修口停了下来。
“铁娘子,”他说,“我需要一个新身份。”
“我已经准备好了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帮我查查我父亲的死因。”
铁娘子沉默了。很久。
“张烈,”她的声音变了,“你父亲的事情,我早就查过。档案被加密了,权限级别是最高等级。我用了三年,只找到了一个名字。”
“谁?”
“联盟安全委员会前主席,苏明远。”
张烈的手指收紧。
苏明远。他的导师。他最信任的人。那个教会他如何战斗,如何生存,如何在黑暗中保持清醒的人。
“张烈,”铁娘子的声音有一丝犹豫,“苏明远在三年前已经死了。档案上写的是自然死亡,但他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。”
张烈没有说话。他听见远处传来爆炸声,联盟的人在搜查这片区域。他必须离开,必须找到真相,必须完成钱猛没说完的话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联盟和暗网的协议、他父亲的死亡、苏明远的“死亡”——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那场战争,从来不是为了正义。而是为了掩盖更大的阴谋。
张烈推开检修口的铁盖,爬进排水系统。黑暗中,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响,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,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。
他走了大约两百米,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有人。
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身影靠在管道壁上,手里拿着一支烟。那人看见张烈,把烟头踩灭,抬起头来。
那张脸让张烈瞳孔骤缩。
是陈锋。
“好久不见。”陈锋笑着说,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路边偶遇,“别紧张,我不是来杀你的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坏消息——你刚才杀掉的那个,不是钱猛。”
张烈握紧军刀。
“那只是一个傀儡,”陈锋说,“暗网母体真正的核心还在。而且,它现在就在联盟总部的地下,和你的导师苏明远在一起。”
“苏明远还活着?”
“当然。”陈锋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,“他从来就没死过。他一直在等你来找他。”
张烈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更深的陷阱。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,”陈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也被寄生了。只不过,我是自愿的。”
张烈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“别想着动手,”陈锋退后一步,“你现在杀了我,就永远找不到答案。跟我来,我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
张烈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陈锋转身,向管道深处走去,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拉得很长。
“张烈,”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“你以为是你在寻找真相,真相也在寻找你。你父亲没有死,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张烈站在原地,握着军刀的手在颤抖。
他该不该跟上去?
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,但他的脚已经迈了出去。
身后的联盟追兵越来越近。
前方的黑暗深不见底。
张烈走进了那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