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一脚踏在废墟顶端,脚下的地基裂开数十道口子,碎石簌簌滚落。
符文如血管般蠕动,沿着裂缝蔓延,散发出暗红色的幽光。整座城市都在颤抖,仿佛地底有什么东西正拼命破土而出。他攥紧手中的设计图,图纸边缘微微卷起——那是他花了三天三夜绘制的结构加固方案,墨水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味。
“左边三座建筑的地基最先崩。”何远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金丝眼镜下的眼睛闪烁着精光,“如果你修复它们,至少能争取两个小时。”
两个小时。
苏墨咬了咬牙,手掌按在图纸上。他能感受到地底传来的脉搏——不是城市的脉搏,而是那座被封印的活体建筑。导师的遗骸就埋在那座建筑的核心,那双睁开的眼睛,至今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可他没有选择。
“启动修复。”苏墨沉声道,双手按在图纸上。银白的光芒从掌心涌出,顺着纸面蔓延,像溪流般流入裂缝。地面开始震颤,碎石子跳动着滚落。他能感觉到生命力从身体里被抽走——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流失,而是被人猛地拽住血管往外抽。
心脏剧烈跳动。
眼前发黑。
苏墨死死咬着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他必须坚持,至少要让这三座建筑的地基稳住。图纸上的线条一根根亮起,那些他精心设计的加固结构开始成形。可每一条线亮起,身体就软一分。
“你的寿命还剩多少?”何远明忽然问。
“关你屁事。”
“我只是好奇。”何远明推了推眼镜,“按照你的消耗速度,修复完这三座建筑,你应该还能活——”
“我说了,关你屁事。”
何远明闭嘴了。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,像发现实验数据异常的科学家。
银白光芒覆盖了三分之一的地面,那些裂缝开始愈合,符文的光芒也暗淡了几分。苏墨能感觉到地底的活体建筑在挣扎,像是被压制的野兽在低吼。他咬紧牙关,额头的青筋暴起,图纸上的最后一条线终于连接完毕。
“完成了。”他瘫坐在地上,后背全是冷汗。
何远明蹲下身,手指在地面上敲了敲。那些愈合的裂缝重新裂开,但裂口很浅,符文也无法再像之前那样蠕动了。他点了点头:“可以撑三个小时。”
“才三个小时?”
“你修复了表面,没有处理根源。”何远明站起身,目光落在远处的地平线上,“那座活体建筑还在,符文还在,封印还在。你只是给城市打了个补丁。”
苏墨深吸一口气,撑着膝盖站起来。他还没来得及开口,地面突然剧烈震动。
不是地底传来的震动。
是有人在地面引爆了什么东西。
爆炸声从城市东边传来,火光冲天。苏墨转头望去,看见三辆黑色的装甲车冲上断裂的高架桥,车顶架着某种重型武器。车身上没有任何标志,但那种冰冷的金属光泽,他见过无数次——神秘组织的装备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何远明的声音居然带着一丝兴奋。
“你他妈很高兴?”
“当然。”何远明笑了笑,“他们来了,说明‘神胎’的孕育到了关键时刻。他们是来收割的。”
苏墨攥紧拳头。神秘组织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选在他耗尽体力的时候突袭。他看向手中的图纸,上面还有五座建筑需要修复,可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。
“你还有多少寿命?”何远明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别管。”
“我是在帮你计算。”何远明推了推眼镜,“如果你要修复完剩下五座建筑,至少需要七年寿命。可现在你还能活多久?三个月?半年?”
苏墨没说话。他知道何远明说的没错,但他不在乎。这座城市是他建的,每一座建筑都是他的设计。如果城市毁了,他活着也没意义。
“那我来帮你做个选择。”何远明的手指在眼镜框上敲了敲,“你不用修复所有建筑,只需要修复那座活体建筑上方的地基。那里是‘神胎’的核心,只要封住那里,神秘组织就得不到他们要的东西。”
“你想让我把‘神胎’封在地底?”
“不。”何远明摇了摇头,“我是想让你把‘神胎’彻底毁灭。”
苏墨愣了愣,看着何远明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冷静。他忽然意识到,何远明从来没有真正站在第七界那边,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机会。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毁掉‘神胎’?”
“因为你是第七界意志选中的祭品。”何远明说,“它能与你共鸣,就意味着你是唯一能伤害它的人。”
苏墨还没来得及细想,装甲车已经从高架桥上冲了下来。三辆车呈三角形排列,车顶的武器同时开火。不是子弹,是某种黑色的液体,落在地上迅速凝固,形成一道道黑色的屏障。
“封印液。”何远明皱眉,“他们要封住所有出口,把‘神胎’困在地底。”
“那我们还等什么?”
苏墨抓起图纸,冲向那座活体建筑上方的废墟。每一步踏下,地面都在震颤,符文在地底疯狂跳动。他能感觉到导师的遗骸在注视着他,那双睁开的眼睛,仿佛在说——你来晚了。
废墟中央,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。
深不见底。
苏墨趴在裂口边缘往下看,黑漆漆的深渊里,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。那是导师的遗骸化作的活体建筑,每一根柱子都是肋骨,每一面墙壁都是皮肤。建筑的核心处,一颗拳头大小的光团在跳动,像心脏。
那就是神胎。
苏墨深吸一口气,双手按在地面上。银白光芒再次涌出,这次他没有修复裂缝,而是让光芒顺着裂口往下蔓延,像无数条触手,伸向地底的活体建筑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何远明冲过来,“我说的是毁掉它,不是修复它!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墨咬紧牙关,“可它太强了,我只能先压制它。”
银白光芒接触到活体建筑的瞬间,苏墨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传来。不是吞噬他的生命力,而是吞噬他的记忆。他看见导师的脸在眼前浮现,看见那双眼睛,看见那张嘴在说着什么,但他听不见声音。
“不要被它控制!”何远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却越来越模糊。
苏墨试图抽回手,却发现手掌已经粘在地面上。银白光芒不受控制地涌入活体建筑,与神胎的光团融合。那颗光团开始膨胀,跳动得越来越快,像即将破壳的蛋。
“你——”何远明猛地抓住苏墨的肩膀,“你他妈在激活它!”
苏墨想开口反驳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。他的身体在颤抖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,和神胎的跳动频率完全同步。他能感觉到导师的意志正沿着那些银白光芒侵入他的大脑,像水渗入海绵,无声无息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那个声音从地底传来,低沉,温柔,像导师生前讲课时的语调。
苏墨猛地瞪大眼睛,看见活体建筑的核心处,那颗光团的表面开始龟裂。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,不是普通液体,是粘稠的黑血。黑血流淌到建筑的墙壁上,沿着肋骨柱子往下淌,在地面汇聚成一片黑色的湖。
“神胎要出世了。”何远明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他妈到底做了什么?”
苏墨想回答,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的意识在模糊,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。他能看见地底的活体建筑在变形,那些柱子开始扭曲,墙壁开始熔化,整座建筑都在融化,变成一团黑色的液体。
液体中,一个人影在成形。
那个人影很熟悉。
是导师。
苏墨看着那个人影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导师的眼睛是睁开的,瞳孔里没有眼白,只有一片无尽的黑色。他看着苏墨,嘴角微微上扬,像是看见了久别重逢的学生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苏墨想后退,可他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他看见导师从黑色的液体里走出来,每一步踏下,地面都在震颤。那些黑色液体沿着导师的身体往上蔓延,在他的身上形成一件黑色的长袍。
“你以为你在修复城市?”导师的声音很轻,却像炸雷一样在苏墨脑海里炸开,“不,你是在帮我完成最后的仪式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苏墨终于挤出几个字。
“这座城市的每一座建筑,都是祭坛的组成部分。”导师伸出手,指向远处的摩天大楼,“那是我设计的,你建成的。每一块砖,每一面墙,都有我的意志。你以为是你在修复它们?不,你是在让它们完成最后的连接。”
苏墨看着这座城市,看着那些他亲手建造的建筑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的设计图,所有设计图,都是导师留下的底稿。他只是按照图纸施工,每一座建筑都严格按照导师的设计。
他从来不是建筑师。
他只是导师的工具。
“那神胎……”苏墨的声音在颤抖。
“神胎就是我的意志。”导师走到裂口边缘,低头看着苏墨,“你以为第七界意志是什么?是神?不,它只是我的影子。我就是第七界意志,第七界意志就是我。”
苏墨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了母亲的记忆碎片,想起了那张熟悉的面孔。那张面孔不是导师,是第七界意志的化身。而导师,从来都是第七界意志的一部份。
“所以你收养我,教我建筑设计,让我建造这座城市,都是为了——”
“为了今天。”导师笑了,“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,苏墨。你会成为神胎的容器,与我的意志融合,成为第七界的王。”
苏墨想骂出口,但他发现自己的嘴不听使唤了。他的身体开始发光,银白的光芒和黑色的光芒交织在一起,在他身上形成一道诡异的纹路。那些纹路从他的胸口蔓延到四肢,像血管一样清晰。
“不要反抗。”导师的声音变得温柔,“你越反抗,仪式就越痛苦。”
苏墨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被剥离。那些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现——母亲的笑脸,父亲的背影,何远明的金丝眼镜,林小满的尖叫。每一个画面都在消失,被黑色液体侵蚀,变成一片虚无。
他想抓住什么,可他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导师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不是从地底传来,而是从他耳边传来。他转过头,看见导师的脸贴着他的耳朵,那张脸上的笑容,让他想起小时候,导师教他画图的样子。
“你从来不是救世主,苏墨。”导师轻声说,“你只是我最完美的作品。”
苏墨闭上眼睛。
他能感觉到神胎在进入他的身体,像一颗种子,在他心脏里扎根。那种感觉很奇怪,不疼,只是有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感。他听见导师的笑声在脑海里回荡,听见何远明的咒骂声,听见城市崩塌的轰鸣声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外面传来的。
是从心脏里传来的。
“你也是祭品。”
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,但这次的声音完全不同。不是导师的声音,是另一个人的声音。那个声音很熟悉,像是在哪里听过,但他想不起来。
苏墨睁开眼睛,看见导师的脸在扭曲。导师的笑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恐。他看着苏墨,像是在看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“你——”导师的声音在颤抖,“你怎么会有第九界的意志?”
苏墨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。那里,银白的光芒和黑色的光芒正在融合,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。那种颜色很温暖,像是初升的太阳,又像是母亲的拥抱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墨听见自己在说话,但他的声音不像自己的,“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导师的眼睛。
“你不是神,你只是一个窃取者。”
话音落下,他胸口的纹路轰然炸开。光芒吞没了整座城市,吞没了地底的活体建筑,吞没了导师的脸。苏墨听见导师的尖叫声,听见何远明的惊呼声,听见无数人在哭泣在呐喊。
然后,一切归于寂静。
苏墨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站在废墟上。
城市还在,但一切都变了。那些符文消失了,裂缝愈合了,地底的活体建筑也消失了。只有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光球,漂浮在他面前,轻轻跳动着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何远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苏墨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那颗黑色光球。
光球在他手里融化,变成黑色的液体,渗入他的皮肤。他感觉到身体在变化,那些消失的寿命回来了,那些被剥离的记忆也回来了。他看见了母亲的脸,看见了父亲的脸,看见了导师的脸,看见了无数张陌生的脸。
那些脸都在笑。
“你明白了吗?”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,是第九界意志的声音。
苏墨点了点头。
“这座城市从来不是祭坛,它是封印。”他轻声说,“而导师,也不是第七界意志,他只是第七界的囚徒。”
何远明愣住了。
“那神胎呢?”
苏墨看向远方,那里,城市的边缘,一道黑色的裂缝正在缓缓打开。
裂缝里,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。
“神胎只是一个引子。”苏墨说,“真正的祭品,是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。”
他攥紧拳头,感觉到胸口那颗黑色光球在跳动。那颗光球不是神胎,也不是导师的意志,而是从第八界偷来的力量。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——他母亲,是第八界的背叛者。
“所以,我从来不是祭品。”
苏墨抬起头,看着那些从裂缝里涌出的眼睛。
“我是猎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