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墨的手指按在扭曲的钢筋混凝土柱上。
指尖传来的震动让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握他手时的温度——那是七岁，父亲说要去外地建一栋楼，然后再也没有回来。
不对。
苏墨甩了甩头。
那不是他的记忆。那是别人的。
“建筑师，求求你，救救我们！”
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。苏墨回头，看见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瘫坐在废墟边缘，孩子脸色发青，胸口凹陷——一块混凝土砸断了三根肋骨。
周围还站着十几个人。有中年男人，有老人，有学生。他们都是在扭曲建筑中幸存下来的，等待着苏墨修复这座巨型建筑，让城市恢复正常。
苏墨闭上眼。
他能感知到建筑内部的能量流动。那些扭曲的结构像肿瘤一样嵌在混凝土中，每一处都需要他用能力去“校正”。而每一次校正，记忆就会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流逝。
三小时前，他已经失去了七岁到十二岁的全部记忆。
现在，他开始忘记母亲的脸。
“建筑师！”
女人尖叫。
苏墨睁开眼。孩子已经停止了呼吸。
周围的人群骚动起来。
“他为什么不动？”
“他是不是想收钱？”
“妈的，我老婆还在里面！”
苏墨没有理会。他盯着那根扭曲的承重柱，瞳孔微微收缩——柱子的阴影里，站着一个穿风衣的男人。
风衣男。
神秘组织的人。
“苏墨。”风衣男的声音像金属摩擦，“第四次了。你每次修复一座建筑，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。我们已经统计过了——每修复一座，平均失去七年记忆。”
苏墨没有回答。
“你已经失去了二十一年。”风衣男往前走了一步，“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？”
“苏墨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父亲是谁吗？”
苏墨沉默。
这个问题戳中了痛处。他记得父亲两个字，记得父亲是个建筑师，记得父亲离开时说过的话——但他不记得父亲的脸了。
“我们做个交易。”风衣男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匣子，“这个盒子能储存记忆。你每修复一座建筑，把部分记忆存进去。等一切结束，我们会还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要帮你们？”
“因为我们需要你的能力。”风衣男笑了笑，“第七界的意志正在侵蚀这座城市，你修复的建筑越多，它的力量就越弱。你不修复，这座城市里的人都会死。”
苏墨盯着那个黑匣子。
他知道这是个陷阱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好。”
苏墨伸手去接匣子，手指即将触碰到时，孩子的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。
所有人愣住。
孩子的眼睛猛地睁开——瞳孔是纯黑色的，没有眼白。
“苏墨。”
孩子开口，声音却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嗓音，低沉，嘶哑，带着某种诡异的温柔。
“你每修复一次，我的力量就增长一分。你修得越多，我越强大。”
是第七界意志。
苏墨后退一步。
“你骗我？”他看向风衣男。
风衣男脸色不变：“他说的没错。修复建筑确实会让他的力量增长。但你不修复，这座城市会在三天内彻底崩塌。到时候，死亡人数会超过五十万。”
“五十万人的命，换你二十一岁的记忆。”第七界意志用孩子的嘴说话，“你选择哪个？”
苏墨的手指攥紧。
他想起七岁那年，父亲离开时，母亲在门口哭。他想起第一次画建筑设计图，老师在旁边指点。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天，导师拍着他的肩膀说“你是个天才”。
那些记忆在流失。
像沙漏一样。
“我选修复。”
苏墨伸出手，按在那根扭曲的柱子上。
能量从掌心涌出，混凝土开始蠕动、重组、变直。建筑内部的扭曲结构像被熨烫的褶皱，一点一点被抚平。
与此同时，记忆开始流失。
他想起大学初恋的脸——消失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设计获奖的喜悦——消失了。
他想起母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“别学你爸”——消失了。
苏墨咬着牙，坚持。
十五分钟后，建筑修复完成。
苏墨瘫坐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他抬头，看见孩子的眼睛恢复了正常，胸口的伤口已经愈合。
“建筑师……”
女人抱着孩子哭起来。
苏墨没有回应。他盯着自己的手，发现手指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劳累，而是因为恐惧。
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。
“建筑师，你怎么了？”
中年男人走过来，脸上带着担忧。
苏墨抬头看着他，眼神困惑：“你是谁？”
中年男人愣住。
“你……你不记得我了？我是刚才在废墟里被你救出来的！”
苏墨摇头。
他转头看向风衣男：“你是谁？”
风衣男笑了：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“帮我什么？”
“帮你找回失去的记忆。”风衣男把黑匣子递过来，“把这个收好，等修复完最后几座建筑，我会告诉你一切。”
苏墨接过匣子。
他盯着它看了很久，然后问：“还有几座？”
“三座。”
“修复完会发生什么？”
“你会忘记一切。”风衣男说，“但我们会帮你想起来。”
苏墨沉默。
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，各自回家。只剩下那个中年男人还站在旁边，盯着苏墨，眼神复杂。
“建筑师，你真的不记得我了？”
苏墨摇头。
“我叫李建国，我是你父亲的老同事。”
苏墨愣住。
“你父亲失踪前，给我打过电话。他说他发现了第七界的秘密，他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建筑。”李建国压低声音，“你父亲的建筑能力不是天生的，是被植入的。他是第七界的试验品。”
苏墨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的能力也是被植入的。”李建国盯着他的眼睛，“你父亲当年为了保护你，把你的能力封印了。直到三个月前，你导师解开了封印。”
“导师……”
“你导师是第七界的人。”李建国说，“他一直在利用你。”
苏墨手里的黑匣子掉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风衣男弯腰捡起匣子，脸上挂着微笑：“李建国，你说得太多了。”
“多？”李建国冷笑，“你们害死了他父亲，还要害死他？”
“我们没有害死他父亲。”风衣男说，“他父亲还活着。”
苏墨猛地抬头：“什么？！”
“你父亲在第七界。”风衣男说，“他一直在那里，等着我们修复所有建筑，打通两界之间的通道。”
“打通通道？”
“第七界和现实世界原本是一体的。”风衣男说，“但你父亲用超凡建筑把两界隔开了。他以为这是保护，实际上是囚禁。第七界的意志需要释放，需要回到这个世界。”
苏墨感觉脑子快要炸开。
信息太多了。
他记不住。
“你们都在骗我。”他站起来，后退两步，“你，你，还有你——”
他的手指指向李建国，指向风衣男，指向孩子的尸体。
“你们都在利用我。”
“利用？”风衣男笑了，“我们是帮你找回真相。”
“真相？”
“你父亲没死，他在第七界等你。”风衣男说，“修复最后三座建筑，你的记忆会全部消失，但你父亲会回来。”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？”
“因为你已经没有选择了。”风衣男指着远处的城市，“看看那三座建筑。它们扭曲的程度比之前的都严重。你不修复，三天内所有人都会死。你修复，你会忘记一切，但你的父亲会回来。”
苏墨看着他，又看看那三座建筑。
建筑扭曲得厉害，像三条黑色的毒蛇盘旋在城市上空。
“我……”
苏墨正要说话，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回头，看见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从废墟里走出来。
那张脸——
是他自己。
未来苏墨。
“别信他。”
未来苏墨走到苏墨面前，眼神冰冷。
“每次修复，都会分裂出一条新的时间线。你现在修复的，不是我的时间线，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已经修复了四座建筑。”未来苏墨说，“每修复一座，就分裂出一个平行世界。你救了一个世界的人，却害死了其他世界的五十万人。”
苏墨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你每次修复，都会让第七界意志的力量增强一分。”未来苏墨盯着他的眼睛，“等你修复完最后三座，第七界意志会获得足够的力量，吞噬所有平行世界。”
“那我不修复了。”
“不修复，这个世界的人会死。”未来苏墨说，“你救，其他世界的人会死。你救一个世界，还是救无数个？”
苏墨瘫坐在地上。
他感觉脑子快要炸开。
记忆在流逝。
信息在堆积。
他不知道该信谁。
“建筑师！”
那个抱孩子的女人突然尖叫。
苏墨抬头，看见女人怀里的孩子又睁开了眼睛，瞳仁纯黑，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苏墨。”第七界意志用孩子的嘴说话，“你想想，如果平行世界真的存在，那你父亲在哪个世界？”
苏墨愣住。
“你父亲在每个平行世界都存在。”第七界意志说，“你修复的这个世界的父亲，确实在第七界等你。但其他世界的父亲，你永远见不到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修复。”第七界意志说，“修复完所有建筑，打通通道，你父亲会回来。至于其他平行世界，它们本来就不该存在。”
苏墨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的脸——不，他记不清了。
他想起母亲的怀抱——不，他也记不清了。
他想起导师的话——导师说，能力是用来救人的。
可是——
救一个人，还是救无数人？
“我……”
苏墨开口。
话还没说完，风衣男突然掏出黑匣子，按在苏墨胸口。
“够了。”
风衣男冷笑，“你已经犹豫太久了。”
苏墨感觉胸口一阵刺痛，意识开始模糊。
他看见风衣男的脸逐渐变成导师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
“你导师没死。”风衣男说，“他一直在我体内。”
苏墨想要反抗，但身体动不了。
记忆在疯狂流逝。
他忘记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忘记了母亲的脸。
他忘记了父亲的背影。
他忘记了一切。
“建筑师！”
李建国冲过来，想要推开风衣男，却被孩子伸出的手抓住。
孩子的力气大得惊人，手指像铁钳一样捏住李建国的脖子。
“老头，你太多嘴了。”
第七界意志微笑。
李建国脸色发紫，拼命挣扎，却挣脱不了。
“放开他！”
苏墨拼尽全力，从嘴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修完最后三座建筑，我就放了他。”第七界意志说，“修完，你的父亲会回来。不修，你父亲永远留在第七界。”
苏墨看着他，又看看李建国。
李建国已经快要窒息。
“我……修……”
苏墨艰难地说出这两个字。
风衣男松开黑匣子，苏墨的身体瘫软在地上。
他抬头，看见孩子的眼睛恢复了正常——第七界意志离开了。
“建筑师！”女人抱着孩子跑过来，“你没事吧？”
苏墨摇头。
他站起来，脚步踉跄地走向那三座扭曲建筑。
每走一步，记忆就消失一分。
他忘记了自己是谁。
他忘记了为什么要走。
他忘记了前方是什么。
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——
走。
走下去。
走到尽头。
三小时后，苏墨站在最后一座建筑前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
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。
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的是什么。
但他记得一件事——
走进去。
走进去，就会明白一切。
苏墨推开建筑的门。
里面漆黑一片。
他走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黑暗中，有声音响起：
“欢迎回家，儿子。”
苏墨抬头，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黑暗深处。
那个身影很熟悉。
像父亲。
像——
他还没来得及想，脑袋里突然炸开一片白光。
白光中，他看见无数条时间线交缠，无数个自己站在不同的建筑前，做着相同的事。
修复。
修复。
修复。
每修复一次，就有一个世界毁灭。
每修复一次，就有一个自己消失。
白光散去。
苏墨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上。
城市已经消失。
眼前只有一片荒芜的灰色大地。
“苏墨。”
身后有声音。
他回头，看见未来苏墨站在那里，脸上挂着诡异的笑。
“欢迎来到——你的终点。”
苏墨愣住。
他低头，看见自己的手在透明化。
“你修复完了七座建筑。”未来苏墨说，“每修复一座，你的存在就削弱一分。现在，你已经不属于任何一条时间线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
“你已经死了。”未来苏墨说，“你现在的存在，只是时间线的裂缝。”
苏墨想说话，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。
他的身体在消散。
像沙子一样。
“别担心。”未来苏墨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，“我会有你的记忆。”
“那……父亲……”
“你父亲？”未来苏墨笑了，“你父亲早就死了。三十年前就死了。”
苏墨愣住。
“那个人，是第七界意志伪装的。”未来苏墨说，“它一直在骗你。”
苏墨闭上眼睛。
原来——
从头到尾都是骗局。
他的身体彻底消散。
只剩下最后一粒沙子，落在未来苏墨手心。
未来苏墨看着那粒沙子，嘴角勾起一个弧度。
“真有趣。”
他转身，看着废墟上逐渐浮现的城市轮廓。
“第七界，是时候觉醒了。”
远处，一栋黑色建筑拔地而起。
那是第七界的入口。
门开了。
门内，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——那些眼睛的主人，每一个都长着苏墨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