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刚关上,苏墨的手还没从门把手上松开,楼梯间就炸开一阵脚步声。
两人。步伐沉稳,训练有素,落地节奏几乎同步。苏墨侧身一挡,将林薇护在身后。她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,脸色白得像纸,但咬紧牙关,没吭一声。
敲门声响起。
“苏墨先生,深夜打扰。”声音低沉,语气客气,却像刀子一样逼过来,“守序局调查科,有点事想和您聊聊。”
苏墨没动。
守序局——这座城市唯一官方认可的异能机构,披着维护安全的外衣,实则掌控所有超凡事件。他之前接触过边缘人员,但那只是例行询问,从没有过深夜登门的待遇。
“有什么事明天再说。”苏墨的声音平淡得像白开水,“今天不方便。”
门外沉默了两秒。
“苏先生,”那个声音又响起,温度骤降,“我们有调查令,建议您配合。”
苏墨眯起眼。他朝林薇使了个眼色,林薇会意,缓缓退入卧室,顺手把门虚掩上。苏墨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出头,穿深灰色制服,胸口徽章上下交错的方锥像两把刀。五官端正得刻板,双眼微凹,像两潭死水。他手里举着一张纸——公文格式,红头黑字,守序局的调查令。
身后的年轻人二十七八,身材壮实,右手始终搭在腰间。那个位置鼓鼓囊囊的,苏墨用脚趾头都能猜到是什么。
“苏墨先生,我叫赵岩,守序局调查科科长。”中年男人递过调查令,“根据相关规定,我们需要您配合进行一次评估调查。”
苏墨接过那张纸,扫了一眼。
很官方:因近期城市多次出现异常建筑现象,怀疑与超凡能力者有关,需对相关人员进行能力等级评估和背景审查。抬头处签着守序局局长的名字——周正明。
“我有什么异常建筑现象?”苏墨把调查令还回去,“我就是个建筑师,画图的。”
赵岩没接那张纸,反而往门里看了一眼。
“苏先生,我们不是来找你聊图纸的。”赵岩压低声音,“三天前,南区废弃工厂出现新型建筑结构,桥体材料不是已知的任何混凝土或钢材。现场有七人受伤,三人失踪。失踪者中,有一个叫林薇的女人。”
苏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不露声色,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,但手不自觉地收紧了。赵岩的目光捕捉到这个小动作,嘴角微微上翘,幅度很小,却让人极度不舒服。
“林薇和您是朋友吧?”赵岩说,“我们查过你们的通话记录,最近一个月联系频繁。而且,她在失踪前最后出现的位置,正是那座桥的起点。”
苏墨没说话。
脑子里飞速运转着。守序局查到了林薇,查到了那座桥,但不确定他们知道多少。如果只是怀疑林薇参与了异界事件,那还好说,但如果他们知道桥是他建的……
“苏先生,别紧张。”赵岩往后退了半步,做出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我们只是想找您聊聊天,了解一下情况,不会为难您。”
身后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,右手已经从腰间移开,放在身前,五指张开,像是在示好。
苏墨的直觉在尖叫。
这两个人不对劲。赵岩的语气太客气,客气得不像是在执行公务,倒像是在演戏。他们夜访,先亮调查令,后亮林薇名字,节奏把握得太精准。而这,恰恰说明他们掌握了苏墨不知道的信息。
“行。”苏墨松开门把手,“进来吧,坐。”
他把门完全敞开,自己先走进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赵岩和年轻人跟进来,年轻人关门时动作轻巧,几乎没有声响。
灯光昏黄,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。苏墨的书桌上堆满了图纸,有几张摊开着,上面画着复杂的几何结构。赵岩的目光扫过那些图纸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苏先生,最近在忙什么项目?”赵岩在对面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。
“接了几个小活。”苏墨靠在沙发上,“私宅设计,小商铺改造,赚点生活费。”
“哦?”赵岩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划了几下,然后把屏幕转向苏墨,“这座桥,也是您设计的吗?”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那座桥的残骸,桥体崩塌后的场景。碎石横飞,扭曲的钢筋裸露在外,但最诡异的是桥身的材料——那些金属和石头混在一起,像是被一只巨手揉捏过,表面还泛着暗红色的光,像血管一样密布。
苏墨的心脏跳得飞快,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。
“没看出来,”他说,“这材料我不认识。”
赵岩笑了。
那个笑容里藏着什么,苏墨读不懂。可能是嘲讽,可能是确认,也可能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。赵岩收起手机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指甲盖大小的石块。
“那这个呢?”赵岩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,“这是我们在林薇家的地板上发现的。成分分析显示,这种材料和你图纸上的颜料成分完全一致。”
苏墨愣住了。
他记得那张图纸。那是他几天前画的,林薇来过他家,她走的时候,图纸掉在地上,沾了灰。苏墨没在意,随手捡起来塞进抽屉里。没想到,那块灰居然会出现在林薇家。
这不可能。
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里。
苏墨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。有人在布局,有人在栽赃,有人想让他和守序局对上,逼他亮出底牌。而那个人,很可能知道他是超凡建筑师。
“这东西我不认识。”苏墨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不能凭一块石头就断定我和那座桥有关。”
“当然不能。”赵岩站起身,拍了拍裤腿,“但我们可以查。苏先生,今天只是来打个招呼。三天后,我们会在局里正式见您。到时候,请您带上所有的设计图纸,包括电子版。”
苏墨眯起眼睛。
“如果我不去呢?”
赵岩转过身,目光沉了下来。
“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。”他没继续施压,反而转身走向门口,“年轻人,监控林薇那套,你应该很清楚。我们能找到她,自然也找得到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脚步声在楼梯间消失。
苏墨坐在沙发上,盯着茶几上那个塑料袋。里面的石子泛着暗红的光,像眼睛一样看着他。林薇的监控记录,桥梁残骸,图纸颜料,调查令签名……
他猛地站起来,冲进卧室。
林薇靠在墙角,脸色惨白,额头全是冷汗。她的左肩还在渗血,但意识还算清醒。
“他们走了?”她的声音沙哑。
“走了。”苏墨蹲下来,检查她的伤口,“但三天后,他们要我去局里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林薇抓住他的手腕,“守序局内部有问题。我父亲生前和他们打过交道,他说过,局里有人在暗中收集符文建筑师的线索,那些人都失踪了。”
苏墨的心一沉。
“你父亲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守序局里有内鬼。”林薇的眼神闪烁,“可能是高层,也可能是底层,但他确定有人和组织有联系。我父亲就是因为查这件事,才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苏墨懂了。
林薇的父亲,一个研究建筑符文二十年的学者,死在异界裂隙的调查中。表面上看,他是意外身亡,但如果林薇说的是真的,那就是蓄意谋杀。
苏墨深吸一口气,拿起那张调查令重新看了一遍。
签名处,周正明的名字赫然在目。
他盯着那个签名,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——赵岩说的“三天后”,不是正规流程。正规的调查令,通常会在三天内安排谈话,但时间地点会另行通知。而赵岩直接定下了时间,这太反常了。
还有那个塑料袋,石子上的颜料痕迹,分明是新涂上去的,颜色鲜艳,根本不像是从林薇家地板上捡来的。
苏墨拿起手机,拨通了林薇的电话。
铃声响了三声,没人接。
又打,还是没人接。
林薇就在他身边,手机就在她口袋里,但就是不响。苏墨挂断电话,看向林薇,林薇摇了摇头,表示自己的手机早就关机了。
苏墨的心凉透了。
那个塑料袋里的石子,不是从林薇家捡来的,而是被人刻意伪造的。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让他相信守序局已经盯上他和林薇,从而逼迫他做出错误的决定。
而赵岩,就是那个布局者。
或者,赵岩也是棋子,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。
苏墨站起来,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往外看。楼下空无一人,路灯昏黄,街面上飘着几片落叶。
忽然,他的眼睛捕捉到一丝闪光。
对面楼的窗户里,有人举起了相机。
苏墨立刻拉上窗帘,退回到沙发边。他在黑暗中坐下,脑子飞速运转着。守序局的人在外面盯着,他们可能在等待他的下一步动作。如果他慌张逃跑,那就等于坐实了罪名。
但如果不走,三天后就是鸿门宴。
他别无选择。
苏墨拿起手机,给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消息:“三天后,守序局见。带上你的装备。”
那个号码,是他唯一信任的人——一个退役的前守序局调查员,绰号“老猫”。老猫欠他一条命,现在该还了。
消息发出去,苏墨收起手机,又拿起那张调查令。
他仔细看着那个签名,周正明三个字,笔锋凌厉,力道十足。但苏墨发现一个细节——签名的最后一笔,有一个微小的断裂。
像是有人模仿签名,但模仿得不够完美,最后收笔时力道没控制好,留下了破绽。
苏墨的心跳骤然加快。
赵岩手里的调查令,签名是伪造的。
这意味着,守序局的局长周正明,根本不知道这张调查令的存在。赵岩私自行动,背后另有其人。而这个人在局里的地位,恐怕不比周正明低多少。
内鬼。
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苏墨的脑海。
赵岩是内鬼。
不,不只是赵岩,赵岩只是执行者,背后还藏着更大的鱼。那一刀,那一枪,那个塑料袋,所有的一切都是局。
而苏墨,已经踏进了这个局。
他看向林薇,林薇也在看着他,眼神里满是担忧。
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林薇问。
苏墨没有说话。他盯着茶几上那个塑料袋,看着石子表面的暗红色光芒,忽然想起一个细节——石子上的颜料,和他图纸上的颜料,成分确实一致。
但问题是,他图纸上的颜料,是他自己调配的,配方特殊,市面上根本买不到。
那个塑料袋里的石子,不可能从林薇家地板上捡到,因为它根本就是从他家拿走的。
苏墨猛地站起来,冲向书桌。
图纸都在,一张不少。但苏墨仔细看了一遍,发现有一张图纸的边缘,被撕掉了一小块。那块被撕掉的部分,正好是颜料涂得最厚的地方。
有人来过他家。
在赵岩来之前,已经有人潜入过这里,取走了图纸上的颜料样本。赵岩手里的石子,就是拿那个样本做的伪造。
苏墨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他回头看向门口,门锁完好,没有被撬过的痕迹。窗户也关着,纱窗完好。那个人是怎么进来的?
除非……
苏墨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。
通风管道。
他家的通风管道,直径约四十厘米,足够一个瘦子爬进去。苏墨搬来椅子,踩上去,打开通风口的百叶窗。
里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苏墨闻到了一股味道——淡淡的腥味,像是铁锈,又像是血。这个味道,他之前在某个人身上闻到过。
那个在废弃工厂追杀他的符文男。
苏墨的头皮发麻。
符文男来过他家,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取走了颜料样本。这意味着,黑衣组织的手眼,已经伸进了他的生活。
而守序局的赵岩,很可能和组织有勾结。
那个签名上的断裂,不是模仿失误,而是故意的。赵岩故意留下这个破绽,就是想让苏墨猜,局里有内鬼,让他不敢轻举妄动。
但苏墨偏偏不怕。
如果他退缩,那他就输了。如果他逃跑,那正中他们的下怀。唯一能破局的办法,就是正面迎战。
三天后,他要准时出现在守序局,把所有人都揪出来。
苏墨放下椅子,看向林薇。
“三天后,你留在家里,锁好门窗,谁都不要信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去守序局。”
“不行!”林薇挣扎着站起来,“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。如果那个赵岩真的是内鬼,他肯定会设局把你困在里面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去。”苏墨看着她,“如果我不去,他们就会拿你来要挟我。你身上有符文感染,他们完全可以利用这个做文章。”
林薇不说话了。
苏墨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相信我。”
林薇看着他,眼里有泪光闪烁,但她没哭出来。她点了点头,用力握紧苏墨的手。
凌晨三点,苏墨坐在书桌前,重新开始画图。
他要把自己的异能升级,在三天之内掌握中枢塔的核心结构。只有那样,他才有资格和守序局的高层正面交锋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对面的楼上,闪光灯再次亮起。
苏墨没有理会,他全神贯注在图纸上,笔尖划过纸面,留下一道道精准的线条。
三天后,他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
超凡建筑师苏墨,不是谁都能动的。
窗外风声骤起,窗帘被吹起一角,露出一片模糊的剪影。那剪影站在对面楼的楼顶,手里握着什么,正对着苏墨的窗户。
苏墨抬起头,正好和那剪影对上了眼神。
那剪影动了动,像是在微笑,又像是在嘲讽。
然后,它消失了。
苏墨的心脏猛地一跳,他低头看向茶几上的塑料袋——石子不见了。
那个塑料袋还放在原处,但里面的石子已经不翼而飞。
谁拿走了它?
苏墨环顾四周,客厅里只有他和林薇两个人,门窗紧闭,没有任何人进来过。但石子就是凭空消失了。
他拿起塑料袋,仔细看了看,发现袋子的底部有一个微小的小洞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过。
石子,就是从那个洞里漏出去的。
但漏到哪里去了?
苏墨把袋子翻过来,看到袋子底部沾着一层淡淡的粉末,粉末的颜色和石子表面的颜料一模一样。他凑近闻了闻,一股异样的气味钻进鼻腔。
那气味,让他想到了异界的空气——浑浊、腥涩,带着死亡的气息。
石子不是被人拿走了,而是自己消失的。
它挥发掉了。
这根本就不是石子,而是某种异界生物,伪装成石头的样子,潜入了他的家。
苏墨的汗毛竖起来了。
有人用异界生物当窃听器,监视他的一举一动。那个塑料袋,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。
赵岩。
他到底在帮谁做事?
苏墨攥紧袋子,指节发白。
他抬起头,看向窗外的夜色,那张调查令上的签名在他脑海中不断放大,最后一笔的断裂处,像是一把刀,悬在他的头顶。
守序局的高层里,有内鬼。
而这个内鬼,比他想象的要强大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