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猛地睁眼。
天花板上的裂缝和上次一样——横贯第四块瓷砖，边缘泛黄。但不对。空气里少了点什么。他翻身坐起，手指按住太阳穴。
第六十七次循环。
不对。
他看向床边。床头柜上那本《犯罪心理学》翻到第143页，折角处还留着他上周捏出的褶皱。一切如常。但林夜知道，规则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。
他推开门。走廊里，赵阳靠在墙边，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。
“你又醒了。”赵阳声音干涩，“这次……好像有点不一样。”
林夜盯着他：“什么不一样？”
“老陈。”赵阳把烟塞进口袋，“他刚才问我今天星期几。我说星期三。他说不对，是星期二。”
林夜皱眉。规则通常不会在循环刚启动时就动手。除非——
“他人在哪？”
“楼下。和小月在一起。”
林夜冲下楼。
客厅里，小月坐在沙发上，腿晃荡着，手里抓着一只布娃娃。老陈蹲在她面前，表情困惑。
“林先生。”老陈抬头，“我刚才做了个梦，梦见你打我。很奇怪，我不记得你认识我。”
林夜没说话。他蹲下身，平视老陈的眼睛。瞳孔微缩，虹膜边缘有细小的血丝——不是自然形成的，像被什么东西强行烧灼过。
“你还记得什么？”林夜问。
“记得……下雨。”老陈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巷子里有人尖叫。我跑过去，看到你站在尸体旁边，手里有刀。”
林夜心跳加快。规则篡改了记忆。不是抹除，是植入。它要让老陈相信，自己就是凶手。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林夜一字一字地说，“你看到的都是假象。”
老陈愣了愣，然后点头：“哦，好。”但眼神飘忽，像在说谎。
林夜站起身，看向赵阳：“其他人呢？”
“王主任在居委会，戴帽子的男人在巷口转悠，刘在楼里。”赵阳顿了顿，“张洪……不见了。”
“什么叫不见了？”
“我去了他家。门开着，屋里没人。床铺是凉的。”
林夜转身朝门外走去。雨停了，但街道湿漉漉的，积水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。他必须找到张洪——那个被规则操控自杀的男人，每一次循环都会在同一个地方死去。如果这次他的尸体消失了，说明规则已经改变了游戏规则。
巷子尽头，积水里浮着什么。
林夜蹲下身。是一只鞋。左脚的鞋，鞋带系得很紧，鞋底有泥土和草屑。张洪的鞋。他记得，上一个循环，张洪穿着这双鞋从七楼跳下。
但鞋在这里，人不在。
“他已经死了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夜回头。小月站在三米外，怀里抱着布娃娃，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珠子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林夜问。
“因为我看到的。”小月歪着头，“他从楼上跳下来，头先着地。像西瓜一样裂开。红色的，白色的，到处都是。”
林夜盯着她：“你在现场？”
“我一直都在。”小月笑了，“规则让我看的。它说，你看，这就是你救不了的人。”
林夜站起身。小月后退一步，布娃娃的线缝嘴巴咧开，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。
“赵阳。”林夜没回头，“带她回去。”
赵阳走上前，拉小月的手。小月没有反抗，只是回头看了林夜一眼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——是警告。
林夜回到楼里。走廊里，刘站在402室门口，脖子上的缝合线发红，像伤口刚刚愈合。
“林先生。”刘的声音低沉，“我老婆在找我。”
“你老婆？”
“她说她就在家里，但我开门进去，什么都没有。”刘的目光呆滞，“她让我去天台找她。林先生，你说她是不是真的在那里？”
林夜没有说话。他知道，天台上没有人。规则只是用记忆碎片引诱刘走向死亡。
“别去。”林夜说，“她在骗你。”
刘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，转身进屋，关上了门。
林夜松了口气。但下一秒，门内传来一声巨响。
他撞开门。
刘站在窗前，玻璃已经碎了，碎玻璃散落一地。他回过头，眼神里带着歉意。
“对不起，林先生。她说得对。只有死了，才能逃出去。”
林夜冲过去，但刘已经翻出窗台。
坠落。一声闷响。
林夜闭上眼。第六十七次循环，第一个死者。这是规则的警告。
他转身下楼。楼道里，王主任迎面走来，秃头上冒着汗，手里攥着一张纸。
“林先生！林先生！”王主任气喘吁吁，“你来看看这个！居委会楼下贴的！”
林夜接过纸。上面是一张画像——自己的画像，旁边写着：“杀人凶手林夜，悬赏十万。提供线索者，获得离开街区的资格。”
“谁贴的？”林夜问。
“不知道！”王主任擦着汗，“早上我开门时就看到了。小区里贴满了，每栋楼都有！”
林夜把纸揉成一团。规则在制造恐慌，让幸存者互相猜忌。一旦他们开始怀疑自己，自己就会变成真正的猎物。
“告诉他们，那是假的。”林夜说，“规则在骗你们。”
王主任点点头，但眼神里满是恐惧：“我知道，我知道。但林先生，刚才老陈在楼下跟人说，他亲眼看到你杀人。说得特别真，不像撒谎。”
林夜攥紧拳头。老陈的记忆已经被彻底篡改。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人，而是规则的帮凶。
“带我去见老陈。”
王主任领着他走到街角。老陈正站在路灯下，和戴帽子的男人说话。看到林夜，他后退一步，表情警惕。
“你别过来！”老陈喊，“我看到了！你杀了张洪！”
林夜停下脚步：“你看到的是假象。”
“不是假象！”老陈指着他的鼻子，“你手里拿着刀！刀上还有血！”
林夜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干净，没有血迹。但老陈已经信了，信得比真话还深。
“你们信我。”林夜看向戴帽子的男人，“他的记忆被篡改了。”
戴帽子的男人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我信你。”
林夜一愣。
“但我信你没用。”戴帽子的男人指了指四周，“他们不信。”
林夜环顾四周。街道尽头、窗户后面、楼梯口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面孔。每个人都在看他，眼神里带着恐惧和怀疑。规则成功了。它让幸存者相信自己就是凶手。
“跟我走。”林夜低声说，“我们时间不多。”
戴帽子的男人点了点头，跟在林夜身后。老陈没有跟来，而是站在路灯下，双手抱胸，嘴里喃喃自语。
“他在说什么？”戴帽子的男人问。
林夜没回答。但他能听到老陈的低语：“杀了他，就能逃出去。杀了他，就能逃出去……”
街道越来越长。
林夜加快脚步。身后，脚步声越来越近。他回头，看到一群人跟了上来。王主任、刘的老婆、还有几个陌生面孔。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棍棒或菜刀。
“林夜！”王主任喊，“我们不想伤害你！你跟我们走，我们把你交给规则！”
林夜没有停。他知道，一旦被抓住，自己就会变成祭品。
“赵阳！”林夜喊，“小月在你那吗？”
“在！”赵阳的声音从楼上传来，“她在房间里，我锁了门！”
“别出来！”林夜喊，“锁死门窗！”
他冲向街对面的小巷。巷子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。他侧身挤进去，后面的追兵被卡在入口。
“从另一头包抄！”王主任喊。
林夜冲出巷口，来到另一条街。空荡荡的，一个人都没有。
但他的手腕突然刺痛。
他低头看。皮肤上浮现出一条红色的痕迹，像刀痕，又像烧伤。规则低语在耳边响起：
“林夜。你已经救了三个人。还剩四个。如果你想救他们，就得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？”
“成为下一轮凶手。”
林夜浑身冰冷。
规则笑了：“你救的人越多，你就越接近我的位置。当你救出第五个人，你就会彻底变成我。到时候，你杀光他们。不是被逼的，是你自己想杀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规则的声音消失了。
林夜靠着墙壁，心跳如雷。不能救人。救了，自己就会变成凶手。不救，他们全得死。
他必须选择。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赵阳出现了，怀里抱着小月。
“林夜！”赵阳喘着气，“他们去了你家！王主任带人砸了门！”
林夜站起来：“没事。让他们砸。”
“但你那些资料……”
“都是假的。”林夜看着赵阳，“我早猜到了。规则会逼他们背叛我。所以我把真东西藏到了别处。”
赵阳愣了愣：“哪儿？”
林夜没有回答。他看向小月。小女孩趴在赵阳肩头，闭着眼睛，像是在睡觉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赵阳说，“刚才你走后，她就睡着了。怎么叫都叫不醒。”
林夜伸手摸了摸小月的额头。冰凉。像冰块。
“她不是睡着了。”林夜说，“规则在回收她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她是规则制造的陷阱。现在陷阱报废了，规则要收回。”
赵阳瞪大了眼睛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跟我走。我们去找最后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苏晴。”
赵阳愣住了：“她还活着？”
“她一直在镜子里。”林夜说，“规则把她困在镜中。如果我们能救出她，她就能告诉我们真正的逃出去的方法。”
“但规则说，再救一个人，你就会变成凶手。”
林夜看着手腕上的血痕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林夜转身，朝街区深处走去。
赵阳抱着小月，跟在他身后。
街道越来越暗。路灯一盏一盏熄灭，像被什么东西掐灭了光。远处，有歌声传来。是小月的歌。
“谁在唱？”赵阳问。
林夜没有回答。但他知道，那是规则在唱。
歌声越来越近。林夜停下脚步。前方，一栋废弃的建筑矗立在黑暗中。墙上爬满了藤蔓，窗户破损，像空洞的眼眶。
“她在里面。”林夜说。
赵阳放下小月，看向建筑：“怎么进去？”
“门。”林夜推开门。
门后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。墙上挂满了镜子，每一面都映出他们的身影。林夜走过一面镜子，转身看——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睛是红色的。
他继续走。走廊尽头，又是一扇门。推开门，是一个圆形房间。四周全是镜子。
房间中央，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白色的裙子，头发披散，皮肤苍白如纸。她的眼睛看向林夜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夜看着她：“苏晴。”
苏晴笑了：“我知道你会来。规则说，你会来。它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“规则让你等我？”
“对。”苏晴走近一步，“它说，你想救所有人。但代价是，你必须成为我。”
林夜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苏晴伸出手，抚摸他的脸颊：“被困在镜子里的人，是我。但下一个，是你。”
林夜后退一步。
“规则在利用你。”苏晴说，“它需要一个人代替我，困在镜中。如果你救了我，你就得留下。”
“我不会留下。”
“你会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“因为，你已经救了我。”
林夜低头看手腕。血痕在蔓延，已经延伸到掌心。
规则低语响起：“欢迎成为下一轮凶手。”
房间里的镜子突然碎裂。碎片飞溅，反射出无数个林夜的身影。每一面碎片里，他的眼睛都是红色的。
苏晴消失了。
林夜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冷。
赵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：“林夜！发生了什么！”
林夜没有回答。他看向手腕，血痕已经消失。取而代之的，是皮肤上浮现出一行字：
“凶手：林夜。”
他转过身，推开门。
门外，站着七个人。王主任、老陈、戴帽子的男人、刘、刘的老婆、小月——还有赵阳。
赵阳的眼神变了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警惕，而是杀意。
“林夜。”赵阳说，“规则让我们杀了你。”
林夜握紧拳头。
“如果你们杀了我，谁也逃不出去。”
“那不重要。”赵阳举起手中的刀，“规则说，只要杀了你，我们就能活。”
林夜看着面前七个人。曾经他想救的人，现在要杀他。
他笑了。笑得苦涩。
“那就来。”
手无寸铁。
七个人朝他冲来。
林夜闭上眼。
下一秒，世界碎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