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的手悬在半空,指尖还在颤抖。
最后一具睁眼的尸体——那个陌生女人的瞳孔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。七具尸体同时睁眼,像七盏灯同时亮起,又同时熄灭。尸体重新闭上眼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。
“漂亮。”
白大褂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鼓掌的节奏,一下一下,像在敲击林夜的神经。
林夜转身的速度很慢,他需要时间调整呼吸。白大褂站在三米外,右手攥着一团发光的碎片,像握着一把碎玻璃,光从指缝漏出来,照亮他脸上纵横的皱纹。
“我的记忆。”林夜说。
“对。”白大褂摊开手掌,碎片悬浮在掌心上方,旋转着,像一颗跳动的心脏,“你每救一个人,我就回收一部分。刚才那七个一起睁眼的瞬间,回收速度翻了七倍。”
林夜盯着那些碎片。他看见碎片里有陈雨的笑脸——模糊的,像隔着毛玻璃;有赵阳递烟的姿势——那只手递过来,烟头冒着火星;有罗城画室里那些诡异的画——扭曲的人脸,断裂的肢体。记忆在碎片里流动,像被封在琥珀里的昆虫,看得见,摸不着。
“还给我。”
“急什么?”白大褂握紧拳头,碎片消失在掌心,像被吞进胃里,“这一轮循环还有十二小时。按现在的速度,你还能救三个人。要不要试试?”
林夜没动。
他知道白大褂在引诱他。每一次救人都在加速循环,都在丢失记忆。但他不能不救——赵阳还在7号楼等着,罗城的画室里还有新的预言出现,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正站在楼顶边缘,像一只即将坠落的鸟。
“你每次都说救人,”白大褂走近两步,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摩擦声,“但你想过没有,你救的是谁?”
“受害者。”
“错。”白大褂摇头,“你救的是实验品。每一次你打破规则救走一个人,我就得到一份数据。压力下的决策模式,情感驱动的逻辑偏差,记忆切除后的行为变化——所有这些,都在你的救援行动里。”
林夜的手指收紧,指甲嵌进掌心。
“所以,”他慢慢说,“救人是陷阱。”
“当然是陷阱。”白大褂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弧度,“我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。给你希望,给你目标,让你以为能在循环里做英雄。但每次你挥剑斩向恶龙,剑就会短一截。等你把所有的恶龙都杀光,你手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远处传来尖叫声。
林夜转头,看见7号楼的四楼窗户亮起刺眼的白光。那是张洪的房间——第32次循环里第一个死者,凌晨三点会被杀。
“第一个,”白大褂说,“救吗?”
林夜盯着那扇窗。白光越来越亮,像有什么东西在爆炸,玻璃在震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。他想起张洪的脸,那张总是警惕、恐惧的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。在之前的循环里,他救过张洪三次,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张洪要么在逃跑时被车撞死,要么在藏身处被发现,要么在他眼前变成一具尸体。
“救人的代价,”白大褂补充道,“是你忘记更多。陈雨的脸你已经忘了,下一个是什么?赵阳的声音?还是你母亲的名字?”
林夜没回答。
他迈开步子,朝7号楼走去。
“蠢货。”白大褂在背后说,“你永远学不会。”
林夜跑起来。
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,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,像血管一样蔓延。他冲上四楼,撞开303的门。门板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
张洪站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把剪刀,眼睛盯着窗外,瞳孔放大。
“别过来!”张洪转头,声音嘶哑,“我知道你是谁!你是那个循环里的人!”
“我是来救你的。”
“救我?”张洪笑了,笑声里带着绝望,像破碎的玻璃,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然后呢?我老婆死了,我儿子死了,整个楼的人都死了!你救我有什么用?”
林夜走近一步: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哪次不一样?”张洪举起剪刀,对准自己的喉咙,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“每次你都这么说!每次你都说有办法!但每次我醒来,又是同一天,又是我第一个死!”
剪刀刺下去。
林夜扑过去,抓住剪刀的刀刃。血从指缝渗出来,滴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张洪用力往下压,刀刃离喉咙只有三厘米,林夜能感觉到刀刃在皮肤上划出的刺痛。
“松手!”林夜吼。
“不松!”张洪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像要爆裂,“让我死!死了就不用再循环了!死了就不用再看到他们的脸了!”
林夜一拳打在张洪脸上。
拳头砸在颧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张洪倒在地上,剪刀脱手,在地板上弹跳两下。林夜捡起剪刀,扔进垃圾桶,拉起张洪的衣领。
“你听好,”他喘着气,胸口起伏,“你老婆没死,你儿子也没死。这栋楼里所有人都活着。只要你跟我走,你就能看到他们。”
张洪瞪着他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张洪的身体软下来,像泄了气的皮球。林夜拖着他往外走,刚走到门口,白光突然消失。
走廊陷入黑暗。
然后是声音。
无数声音同时响起——哭声、尖叫声、咒骂声、祈祷声。声音从楼下传来,从楼上传来,从墙壁里传来。整栋楼都在震动,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爬出来,地板在颤抖,墙壁在开裂。
“你救了他,”白大褂的声音出现在身后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,“代价是另外三个。”
林夜转身。
白大褂站在走廊尽头,手里的碎片又多了一团。新的碎片在掌心旋转,里面是林夜的记忆——他第一次见到赵阳的场景,他找到规则裂缝的瞬间,他在停尸房看见自己尸体的那一刻。碎片在发光,像燃烧的纸片。
“三个?”林夜问。
“对。”白大褂走到他面前,每一步都踩在林夜的神经上,“你救张洪的瞬间,3号楼的李芳,5号楼的王建国,还有居委会的王主任,全死了。谋杀规则加速四倍,你救一个人,死三个。”
林夜的呼吸停滞。
他想起王主任那张秃头的脸,想起在居委会开会时王主任总是坐在第一排,手里拿着笔记本,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。他打过王主任,在之前的循环里为了获取信息动手打过,拳头砸在那张脸上。
“你设计的?”
“不是我。”白大褂摇头,“是规则。循环的规则就是这样——你打破一次,规则就修补一次。你救一个人,规则就要求三条命来填补。你在和时间赛跑,但时间永远是赢家。”
张洪从地上爬起来:“他说的是真的?”
林夜没说话。
“我问你是不是真的!”张洪抓住林夜的肩膀,手指掐进肉里,“你救我,就要死三个人?”
“是。”
张洪松开手,退后两步。他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愤怒,又从愤怒变成释然,像一盏灯慢慢熄灭。
“那我不需要你救。”
他转身,撞开窗户,跳了下去。
林夜冲过去,只看见张洪的身体落在水泥地上,血从身下蔓延开,像一个红色的圆,在路灯下闪着光。
“又死一个。”白大褂说,“现在你救不救都有人死。规则已经乱了,谋杀网络在崩溃,所有的线都缠在一起。你越解,越乱。”
林夜盯着楼下的尸体。
血还在蔓延,像活的生物,在水泥地上画出奇怪的图案。他认出那个图案——罗城画室里那幅预知画,上面画着一具尸体,尸体周围的血画出一个圆圈,像某种古老的符号。
“这幅画,”他喃喃,“罗城什么时候画的?”
“上一个循环。”白大褂回答,“你救他之后,他画了这幅画。你以为他画的是别人的死,其实他画的是你自己的结局。”
林夜抬起头。
楼顶站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是那个戴帽子的男人,他的家人死在循环里,他一直想复仇,像一只困兽。
“他也要死?”
“不。”白大褂笑了,“他是在等你。等你上去,然后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林夜转身往楼上跑。
白大褂没追上来,只是站在原地,握着手里的记忆碎片,看着林夜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楼顶的风很大,吹得林夜的衣服猎猎作响。
戴帽子的男人站在边缘,帽子被风吹掉,露出他光秃的头顶,在路灯下反着光。他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,笑容灿烂。
“你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想告诉我什么?”
男人转身,把照片递给林夜:“看看这张照片。”
林夜接过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,两个孩子一男一女,笑得灿烂,露出洁白的牙齿。他们站在一栋楼前,那栋楼林夜认识——718研究所,灰色的外墙,铁门紧闭。
“你认识他们?”林夜问。
“认识。”男人指着照片上的女人,“这是我妻子。这两个孩子,是我儿子和女儿。他们都死了,死在循环里。但我最近发现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他们不是死在循环里。”男人的声音开始颤抖,像风中的落叶,“他们死在循环之前。在循环开始的第一天,他们就死了。我一直在循环里见到他们,是因为有人把他们的意识塞进了机器,让他们永远活在同一天。”
林夜握紧照片:“谁干的?”
“埃德蒙。”男人说,“718研究所的前主任。他主导了记忆重置实验,把人的意识提取出来,放进循环系统。我妻子和孩子,都是他的实验品。”
“但他们死了——真正的死了?”
“不。”男人摇头,“他们的意识还在系统里。只要循环结束,他们就能出来。但埃德蒙不想让循环结束,他想要更多的数据。所以他设计了你的循环——你是他的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林夜的手指冰冷,照片在手里微微颤抖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不是在救人,我是在毁掉他们出去的通道?”
“对。”男人点头,“每次你救人,系统就加速一次。加速到最后,系统会崩溃。所有人的意识都会被抹除,包括你的妹妹。”
陈雨。
林夜想起这个名字,但想不起她的脸。记忆碎片里那张模糊的脸,那个叫陈雨的妹妹,意识被囚禁在机器里,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。
“怎么救她?”
“停止救人。”男人说,“让谋杀按规则进行。等循环自然结束,系统就会释放所有的意识。”
“但那意味着——”
“对。”男人打断他,“那意味着让所有人死。但他们会复活,在循环结束之后。而如果你继续救人,他们会永远消失。”
林夜闭上眼。
这是一个陷阱。从开始就是。救人会加速循环,加速循环会让系统崩溃,系统崩溃会让所有人消失。而停止救人,让谋杀按规则进行,才能救所有人。
但那是谋杀。
他要在循环里看着那些人死,看着张洪跳楼,看着李芳被杀,看着王建国倒在血泊里。他要袖手旁观,任由规则运转,像一台冰冷的机器。
“我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什么也不做。”男人说,“回到你的房间,锁上门,等到循环结束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男人摇头,“可能是一轮,可能是一百轮。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林夜看着楼下的街道。路灯亮着,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光,像一只只眼睛。他看见赵阳在7号楼门口抽烟,烟头在黑暗中明灭;看见罗城在画室里发呆,笔停在半空;看见王主任在居委会门口整理文件,秃头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所有的人都还活着。
但很快,他们会死去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男人说,“你在想能不能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但你不能。埃德蒙设计这个陷阱的时候,已经算好了所有的可能性。你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”
林夜把照片还给男人: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男人笑了,笑容里带着苦涩,“我早就死了。现在的我,只是系统里的一个代码。我来告诉你这些,是因为我在系统里看到了真相。我知道怎么结束这一切。”
“怎么结束?”
男人走到楼顶边缘,转身看着林夜:“结束我自己的循环。”
他跳了下去。
林夜伸手去抓,只抓到空气。男人的身体落在张洪的尸体旁边,血蔓延开来,和之前的血汇在一起,画出一个更大的圆。
白大褂的声音从楼下传来:“第三个。”
林夜靠在楼顶护栏上,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救了一个人,死了三个。他停下救人,死了四个。无论他怎么做,都有人死。
“你还要救吗?”白大褂走到楼顶,站在他对面,“还有九个人活着。按规则,他们会一个接一个死。你可以救,但每救一个,死三个。你救三个,九个人全死。你一个都不救,九个人按顺序死。”
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时间。”白大褂说,“救人的话,他们会在十分钟内全部死完。不救的话,他们会在十二小时内逐个死完。你的选择,决定了他们死的方式。”
林夜盯着白大褂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没有残忍,只有冷静。像一个科学家在观察实验对象,记录数据,分析结果。
“你不是凶手,”林夜说,“你是记录者。”
“对。”白大褂点头,“我只是记录。你的每一个选择,每一次救人,每一次失败,我都记录下来。这是实验的目的——记录天才心理侧写师在时间循环中的行为模式。”
“埃德蒙让你做的?”
“埃德蒙已经死了。”白大褂说,“他死在实验开始之前。但他的实验还在继续,由我来执行。”
林夜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如果我杀了你呢?”
白大褂笑了: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林夜冲过去,一拳打在白大褂脸上。拳头砸在颧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白大褂没躲,硬生生接了一拳,嘴角渗出血,顺着下巴滴落。他舔了舔血,笑容更盛。
“有力气。”他说,“但没用。”
林夜又打了一拳,这次打在肚子上。白大褂弯下腰,咳嗽了两声,然后直起身,像没事人一样。
“打够了?”
林夜停手。
他看见白大褂手里的碎片在发光,那些记忆碎片在吸收他的愤怒,每打一拳,碎片就亮一点,像燃烧的炭火。
“你在收集我的情绪?”
“对。”白大褂说,“愤怒是最高效的能量。你越愤怒,系统吸收越快。等你的愤怒达到顶峰,系统就会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林夜看见楼下的街道开始变形。路灯扭曲成螺旋,居民楼的窗户变成正方形,地面裂开,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电缆,像血管一样跳动。
“系统在崩溃。”白大褂说,“你的愤怒加速了崩溃。”
林夜后退两步。
楼顶的护栏开始融化,变成液体,流到地面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整栋楼都在融化,像一个燃烧的蜡烛,墙壁在软化,地板在变形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林夜问。
“你已经做了选择。”白大褂摊开手里的碎片,“你选择了愤怒,而不是冷静。你选择了宣泄,而不是忍耐。现在系统崩溃,所有的意识都会被抹除。你妹妹,赵阳,罗城,所有人——都会消失。”
林夜看着碎片。
碎片里有一张脸,模糊的,但能看出是个女孩。那是陈雨,他的妹妹。他记不起她的样子,但能感觉到她的存在,像一根线,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。
“我不想忘记她。”他说。
“你已经在忘记了。”白大褂说,“你每救一个人,就忘记她一点。但你知道吗?你救的那些人,每一个都和她有关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赵阳是你的大学同学,他知道陈雨的下落。罗城画过陈雨的肖像,那幅画在他的画室里。张洪见过陈雨,在循环开始之前。”白大褂走近一步,“你救他们,是在找回陈雨的线索。但你每救一个人,就忘记一部分线索。你陷入了一个悖论——救,是忘;不救,是失。”
林夜闭上眼。
这个循环太完美了。每一步都是陷阱,每一个选择都是错误。救人会忘记,不救会失去。无论怎么做,他都在输。
“那我不选了。”他睁开眼,“我不救,也不等。我要找到埃德蒙。”
“埃德蒙死了。”
“但他的实验还在。”林夜说,“实验需要载体。这个循环系统,需要一个服务器。只要找到服务器,我就能停止循环。”
白大褂的表情变了。
第一次,林夜看见他眼里闪过慌乱,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。
“你找不到的。”
“但你知道在哪。”林夜盯着他,“你在保护服务器。因为如果服务器被毁,你的存在就会消失。”
白大褂沉默了。
林夜笑了:“原来你也有弱点。”
“这不是弱点。”白大褂说,“这是责任。我必须让实验完成。”
“实验的目标是什么?”
“测试时间循环中的人类决策模式。”白大褂说,“埃德蒙想知道,在无限循环里,人类能否做出最优决策。他设计了你的循环,让你在救人、忘记、失败之间反复。他想看你的极限在哪。”
“我的极限?”
“对。”白大褂说,“你的极限是什么时候放弃。当你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,当你发现救人只会让事情更糟,当你发现忘记的是你最珍视的东西——你会放弃吗?”
林夜沉默了很久。
楼在继续融化,街道在变形,天空在旋转。整个世界都在崩溃,像一幅被揉皱的画,色彩在流动,形状在扭曲。
“我不会放弃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放弃就什么都没了。”林夜说,“我可能忘记陈雨的脸,可能救不了所有人,可能永远困在这个循环里。但只要我不放弃,就还有希望。”
白大褂看着他,表情复杂,像在看一个谜题。
“你让我想起埃德蒙。”他说,“他也是一个不放弃的人。但他最后死了,死在自己的实验里。”
“那他至少死得有意义。”
白大褂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碎片。碎片越来越亮,像要爆炸,光芒从指缝漏出来。
“服务器在718研究所的地下三层。”他说,“密码是陈雨的生日。”
林夜愣住了:“你告诉我?”
“因为我看到了你的决心。”白大褂抬头,“埃德蒙想测试人类的极限,但他忽略了一点——人类最强大的不是理性,而是坚持。你比他想象的更强。”
林夜转身,往楼下跑。
楼在融化,楼梯在变形,台阶像橡皮泥一样软化。他跳下楼梯,穿过正在崩塌的走廊,冲出楼门。街道上,路灯已经变成光柱,地面裂开的缝隙里冒出蒸汽,像地狱的出口。
他往718研究所跑。
白大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你还有二十分钟!二十分钟后,系统完全崩溃!”
林夜没回头。
他冲进研究所的大楼,撞开地下室的铁门,沿着楼梯往下跑。地下一层,地下二层,地下三层。
一扇厚重的铁门挡在他面前。
门上有一个键盘,需要输入密码。他想起白大褂说的话——密码是陈雨的生日。
但他忘了陈雨的生日。
他站在原地,盯着键盘。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白大褂的声音在回荡:“你每救一个人,就忘记她一点。”
他救了多少人?
五个?八个?十个?
林夜数不出来。他只记得那些人的脸,但不记得他们的名字,不记得他们和自己的关系。记忆像沙子,从指缝里漏掉,抓不住。
他试着回忆陈雨的生日,但脑子里只有模糊的影子。一月?六月?十五号?二十三号?
“你想不起来。”
镜中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夜转身,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正在笑。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,挂着诡异的笑容,嘴角上扬,眼睛里没有光。
“你救的人太多了,”镜中人说,“记忆丢失得太快。现在的你,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我只是提醒你。”镜中人伸手,触碰镜面,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指纹,“你越急,越乱。越乱,越错。这是循环的规则。”
林夜深呼吸。
他闭上眼,不去听镜中人的声音,不去想自己的记忆。他让自己回到最初的状态——冷静,理性,像一个心理侧写师那样分析。
陈雨的生日。
他想起妹妹曾经说过,她的生日很好记,是某个节日的前一天。
什么节日?
元旦?不对。春节?不对。国庆?不对。
林夜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。
“你还有十分钟。”白大褂的声音传来,像催命符。
林夜睁开眼。
他突然想起一个节日——中秋节。妹妹的生日是中秋节前一天,八月十四。
八月十四。
他输入密码:0814。
门开了。
铁门缓缓打开,发出沉重的声响,露出里面巨大的机房。服务器排列成行,灯光闪烁,电缆像血管一样连接在一起,发出嗡嗡的电流声。正中间,是一个透明的容器,里面装着一个女人。
陈雨。
林夜认出了她。
即使记忆模糊,即使忘记她的脸,他还是认出了她。因为她是他的妹妹,他的家人,他唯一的亲人。她闭着眼,漂浮在液体里,像在沉睡。
“哥。”
陈雨睁开眼,看着他。
林夜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来了,”陈雨笑了,笑容温柔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夜走近容器,手按在玻璃上,指尖冰凉: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
“没用的。”陈雨摇头,“我被锁在系统里。除非循环结束,否则我出不去。”
“那我来结束循环。”
“怎么结束?”
林夜看着满屋子的服务器。所有的数据都在这里,所有的循环都在这里。只要毁掉它们,循环就会停止。
“毁掉服务器。”
“但服务器是循环的载体。”陈雨说,“毁掉它们,所有人的意识都会被抹除。包括我。”
林夜的手停在玻璃上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陈雨说,“找到循环的核心,然后改写它。但核心在——”
她没说完。
机房里的灯开始闪烁,警报声响起。白大褂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:“系统崩溃倒计时,五分钟。”
“核心在哪?”林夜追问。
陈雨张嘴,刚要说话,机房的门突然关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林夜转身,看见白大褂站在门外,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你找到了服务器,”白大褂说,“但你没找到核心。核心在另一个地方——在你的脑子里。”
林夜愣住了。
“循环的核心,是你的记忆。”白大褂说,“你的每一次循环,都被记录在你的记忆里。只要你的记忆还在,循环就不会停止。”
“那我——”
“对。”白大褂笑了,“你必须放弃所有的记忆。忘记陈雨,忘记赵阳,忘记所有人。只有那样,循环才会结束。”
林夜看着陈雨。
陈雨在容器里,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,在液体里散开。
“哥,别管我了。”她说,“你还有机会。忘了我,出去,重新开始。”
林夜摇头:“我不能。”
“你必须。”
“但我——”
“哥,”陈雨打断他,“你救不了所有人。但你还能救自己。”
林夜闭上眼。
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。放弃记忆,结束循环,重新开始。但忘记陈雨,忘记所有的经历,忘记那个叫林夜的人——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?
“你还有三分钟。”白大褂说。
林夜睁开眼,看着陈雨。
陈雨笑了,笑容里带着释然:“哥,再见。”
她闭上眼。
容器里的液体开始冒泡,灯光熄灭。陈雨的身体软下来,像断了线的木偶,漂浮在液体里。
林夜扑过去,拍打玻璃:“陈雨!陈雨!”
没有回应。
“她选择了自我了断。”白大褂的声音响起,“她放弃了意识,让你有选择的自由。”
林夜跪在地上,拳头砸在玻璃上。
血从指缝渗出来,滴在地板上,蔓延开,画出奇怪的图案。
他低头,看见血画的图案,正是罗城画室里的那幅画——一具尸体,尸体周围的血画出一个圆圈。
而现在,那具尸体是他自己。
林夜抬头,看见门外的白大褂。
白大褂脸上没有笑容,只有平静:“你选择了救人,却救不了自己。这是最后的陷阱。”
林夜站起来。
他看着陈雨的尸体,看着满屋子的服务器,看着自己的血在脚下蔓延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说的对,”他说,“我救不了自己。”
他转身,走向机房深处。
“但至少,我能让你也救不了我。”
白大褂的表情变了:“你要干什么?”
林夜没回答。
他走到机房的尽头,看见墙上挂着一面镜子。
镜子里,是他自己的脸。但那张脸上,挂着镜中人的笑容,嘴角上扬,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。
“你来了。”镜中人说。
“对。”林夜伸手,触碰镜面,指尖冰凉,“我来结束这一切。”
他用力,打碎镜子。
碎片飞溅,刺进他的皮肤,血喷涌而出。
林夜倒在地上,血流出来,和之前的血汇在一起,画出一个完整的圆。
白大褂冲进来,蹲在他身边:“你疯了!”
林夜笑了:“对。”
他闭上眼。
白大褂看着他的身体,看着血流成圆圈,看着镜子碎片里倒映出自己的脸。
那张脸上,有一个奇怪的表情——恐惧。
因为林夜的血画出的圆,不是普通的圆。
是一个密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