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的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，微微发抖。
实验室里红光闪烁，警报声尖锐刺耳。核心数据屏上，妹妹陈雨的笑容定格在十二岁那年——扎着马尾辫，门牙刚掉了一颗，笑得没心没肺。
“哥。”
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，像水一样渗透进他的耳朵。
林夜猛地缩回手，转身扫视实验室。空无一人，只有机器在运转，散热风扇嗡嗡作响，显示器上的代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“哥，是我。”
这一次，声音清晰了。不是从扩音器里传出来的，而是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。林夜的后脊背窜过一阵凉意，他下意识按住了太阳穴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就在你面前。”
显示器上的代码停止了滚动。那些数字和字母重新排列，拼成了一行字：
【我在这里】
林夜盯着屏幕，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手从太阳穴滑落，指尖冰凉。
“你...你是小雨？”
【是，也不是。我是她的意识副本，被囚禁在这台机器里七年了。】
屏幕上出现另一个画面：一间白色房间，四面墙壁都是屏幕。十二岁的陈雨坐在房间中央，抱着膝盖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。
“你一直在这里？”林夜的声音嘶哑，“被埃德蒙关着？”
【不，是被你。】
林夜愣住了。
【你不记得了，对吗？第七次循环的时候，你找到了我。你说要救我出去，但失败了。埃德蒙把你抓回来，强迫你亲手把我的意识上传到这台机器。】
屏幕上的小女孩抬起头，看着他，眼神里没有恨意，只有疲惫。
【你说对不起，你说你没有办法。你说你试了七次，每一次都失败了。你太累了。】
林夜的膝盖撞上了操作台，他几乎站不稳。
“我不记得。”
【因为埃德蒙删除了你的记忆。每次循环结束，他都会清除你的记忆，只保留那些能让他继续实验的部分。你记得我吗？】
林夜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他记得。他记得小时候给陈雨扎辫子，记得她掉第一颗牙时哭了一整天，记得她考上大学时兴奋地抱着他转圈。但他不记得第七次循环。不记得自己亲手把妹妹推进地狱。
“我该怎么救你？”
【救不了。】
屏幕上的小女孩站起身，走到镜头前，脸几乎贴上了屏幕。她伸手，仿佛想触碰他。
【这具身体只是我的意识副本。真正的我已经死了，七年前就死了。你救的，只是一个幻影。】
林夜的手指再次悬在按钮上方。
按钮下方印着一行小字：自毁系统——所有数据将被永久删除。
“如果按下这个，你会怎么样？”
【消失。】
林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不能。”
【哥，我已经疼了七年了。】
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一阵风就能吹散。
【每天早上醒来，都能感受到电流穿过身体。每次闭上眼睛，都能看到你们的脸。爸爸，妈妈，还有你。但我碰不到你们，我只能看着屏幕上的影像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们的样子。】
林夜的眼眶发酸。
【哥，我累了。让我走吧。】
“不行。”林夜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一定有别的办法。我可以破解系统，可以把你转移到别的地方——”
【然后呢？再困七年？二十年？】
小女孩苦笑着摇头。
【哥，你是天才，但你救不了我。没有人能救一个死人。你只是...放不下。】
林夜的手悬在按钮上方，不停地抖。
他想起苏晴的话：“循环是有代价的。你每重启一次，就会失去一部分记忆，一部分自我。你还能承受多少次？”
他不知道。但此刻，他只想让妹妹解脱。
【哥，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？】
林夜愣了愣。
【我十二岁那年，你送我去学校。路上我说不想上学，你问我为什么。我说同学们都欺负我，说我是书呆子。】
林夜记得。那天他蹲下来，认真地对妹妹说：“小雨，你要记住，无论发生什么，哥哥都会保护你。如果他们欺负你，你就告诉我。”
【你撒谎了。】
小女孩的声音像一把刀，插进林夜的胸口。
【你保护不了我。你甚至...让我在这里疼了七年。】
林夜闭上眼睛。
【但我不怪你。我知道你尽力了。】
声音突然变得很轻，像最后的告别。
【让我走吧。让我回家。】
林夜睁开眼睛，手指按下了按钮。
机器发出刺耳的轰鸣声，所有显示器同时黑屏。
红光消退，实验室陷入黑暗。
林夜站在原地，听着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变成刺耳的警报。他的手指还悬在半空中，按下的动作仿佛还在指尖残留。
“小雨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小雨！”
只有警报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。
林夜猛地转身，冲出门外。
走廊里，灯光忽明忽暗，墙壁在剧烈震颤。天花板上的灯管一根接一根炸裂，玻璃碎片像雨点一样落下来。
他跑向楼梯，脚步踉跄。
楼下传来尖叫声和哭喊声。街区在崩塌，建筑物像积木一样倒塌，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。
林夜冲出一楼大门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。
天空裂开了。
不是比喻，是真实地裂开了。灰蒙蒙的天幕上，出现了一道道裂缝，像玻璃上的裂纹。裂缝后面是刺眼的白光，像另一个世界的光。
居民们站在街道上，仰头看着天空。
有人哭，有人笑，有人跪在地上祈祷。
“结束了？”一个男人问，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喜悦。
“结束了。”有人回答。
林夜站在人群中，看着天空一寸寸崩塌。
裂缝越来越大，白光越来越强。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，像要飘起来。
“林夜！”
苏晴从人群中冲出来，脸上满是泪痕。
“你做了什么？”
“我按下了自毁按钮。”林夜说，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苏晴愣住了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解脱，带着悲伤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也好。”她说，“反正这个循环也该结束了。”
天空彻底碎裂。
白光吞没了整个街区。
林夜闭上眼睛，感到身体在坠落，像掉进无底深渊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也许是几秒，也许是几个小时，他感到自己摔在了什么地方。
地面是硬的，冰凉的。
他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手术室里，头顶是刺眼的手术灯。
“醒了？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林夜转过头，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坐在椅子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，我叫埃德蒙。”
林夜挣扎着想坐起来，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埃德蒙啜了一口咖啡，“你现在只是意识体，没有实体。我可以通过这台机器操控你的所有感知。”
林夜环顾四周。手术室里只有一张手术台，一台机器，一把椅子。墙上贴满了各种数据图表，地面上布满了电源线。
“这是哪里？”
“718研究所地下三层。”埃德蒙站起身，走到墙边，拍了拍图表上的数据，“你们刚才经历的，只是一次模拟循环。真实世界只过去了三分钟。”
林夜盯着他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，你们经历的一切，都是我设计的一场实验。”埃德蒙转过头，眼神里带着狂热，“我想看看，一个人在无限循环中，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。而你，林夜，你是最完美的实验对象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心里有愧疚。”埃德蒙说，“你对妹妹的死耿耿于怀，所以你会被循环绑架。你对真相的渴望，会让你一次次重启。而你的理性，会让你在绝望中做出最精彩的选择。”
林夜的拳头握紧了。
“陈雨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埃德蒙说，“七年前就死了。我用她的意识副本做诱饵，让你在循环中一次次找到她，又一次次失去她。每一次失去，都会让你更加痛苦，更加执着。”
林夜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小女孩的声音：“哥，我累了。让我走吧。”
那声音是假的。是机器合成的。
“你让我亲手杀死了她。”
“对。”埃德蒙笑了，“你做得很好。那一瞬间的崩溃，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实验数据。”
林夜睁开眼睛，眼神变得冰冷。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埃德蒙说，“因为你已经困在这里了。这座街区，这个循环，都是我设计的。你永远都出不去。”
林夜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笑了。
“那你怎么解释这个？”
他抬起手，指尖上跳着一丝电光。
埃德蒙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只按了自毁按钮？”林夜冷笑，“我按下的，是系统后门。你设计的机器，现在归我掌控了。”
埃德蒙冲到操作台前，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。
屏幕上的代码在疯狂跳动，然后全部变成了红色。
【系统备份已激活】
【备份来源：用户 林夜】
埃德蒙转过头，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。
“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第七次循环。”林夜说，“你删除了我的记忆，但忘了删除我的潜意识。我的身体记得每一个循环发生过的事。你的机器，我早就摸透了。”
埃德蒙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想做什么？”
“我想做的事，很简单。”林夜站起身，手术室里的灯光忽明忽暗，“让你也尝尝，被困在循环里是什么滋味。”
埃德蒙转身就往外跑。
但门已经打不开了。
屏幕上出现一行字：
【循环启动倒计时：10秒】
林夜站在手术台前，看着埃德蒙疯狂地砸门。
“9。”
“8。”
“7。”
“你不是天才吗？”林夜说，“来，让我看看，你能在第几次循环里崩溃。”
“6。”
“5。”
“4。”
埃德蒙转过身，脸上满是绝望。
“3。”
“2。”
“1。”
白光再次吞没了一切。
林夜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站在街区入口。
苏晴站在他旁边，眼神里充满了困惑。
“我刚才——”
“去街道办事处。”林夜打断她，声音平静，“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苏晴盯着他看了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他们转身往街区里走。
身后，天空又开始泛白。新的循环，开始了。
而埃德蒙，会成为这个街区里，最痛苦的那个囚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