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——”
木屑飞溅,房门被一脚踹飞,砸在墙上弹回。
林夜猛地回头,瞳孔骤缩。
埃德蒙站在门口,身后十几名白大褂一字排开,手中金属器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。老人走在最前面,枯槁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,像在欣赏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。
“看来会议很热闹。”埃德蒙声音平静,仿佛在聊天气,“不过你们的计划,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人群炸锅。
戴帽子的男人猛地站起,椅子翻倒:“谁报的信?”
没人回答。所有人互相打量,眼神中满是惊疑与愤怒。王主任往后缩,肥胖的身体躲到桌子后面,额头冷汗直冒,顺着脸颊滑落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埃德蒙抬了抬手,“按名单抓。”
白大褂蜂拥而入。
林夜一把抓起桌上的铁质烟灰缸,砸向最近的目标——准,但对方侧身避开,烟灰缸砸在墙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下一秒,老人的手扣住他肩膀,力道大得不像人类,像铁钳,骨头发出咯吱声。
“林夜!”苏晴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
他转头,看见她被两个白大褂按住,脸上没有恐惧,只有决绝。她张开嘴,无声地吐出三个字——
跑。
别管我。
“别动她!”林夜怒吼,挣扎着想要冲过去。老人的手收紧,剧痛让他几乎跪地,但他没喊出声,眼睛死死盯着苏晴,指甲嵌进掌心,血从指缝渗出。
埃德蒙走到苏晴面前,低头打量她,像在看一件有趣的标本。
“苏小姐,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?”他说,“你太蠢。明明可以置身事外,非要掺和进来。”
苏晴抬头,冷冷看着他:“你杀了我弟弟。”
“纠正一下。”埃德蒙笑了,“你弟弟还活着。活得很好。他的大脑被植入芯片,现在是我的实验助手之一。你要见他吗?”
苏晴瞳孔地震般的颤。
“你这个疯子——”
“疯子才能创造奇迹。”埃德蒙直起身,目光扫过众人,“都抓走。一个不留。”
白大褂动手了。哭喊声、撞击声、玻璃碎裂声,乱成一团。有人试图反抗,很快被打倒在地,头部流出暗红色的液体,在地板上蔓延。
林夜被老人按跪在地上,膝盖磕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清晰。他抬头,看见戴帽子的男人从人群中冲出来,手里握着一把螺丝刀。
“我他妈跟你拼了——”
老人头也不回,左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枪。枪响了,声音在房间里回荡。
戴帽子的男人愣住,低头看胸口——那里有一个小洞,正往外渗血。他张了张嘴,身体缓缓倒下,螺丝刀从手中脱落,叮当一声,滚到墙角。
死寂。
所有反抗在一瞬间停止。
林夜看着地上的尸体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那是张洪。昨天还跟他说“这次一定要活下来”的张洪。此刻他的眼睛还睁着,瞳孔涣散,映着天花板的白炽灯。
“谁还想死?”埃德蒙问。
没人说话。
“很好。”埃德蒙踱到林夜面前,蹲下身,与他对视,“林夜,咱们又见面了。第几次了?十八?十九?我记不清了。反正每次你都会忘,每次都要重新认识。”
林夜咬紧牙关,指甲嵌得更深,血滴落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。
“这次你倒是有点进步,”埃德蒙继续道,“比前几次聪明,知道联合居民。不过有什么用呢?这是我的街区,我的实验场。你们都是笼子里的老鼠,再怎么折腾,也出不去。”
林夜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你不是科学家,你是屠夫。”
埃德蒙笑了,笑得很愉悦:“谢谢夸奖。”
他站起身,环视一圈:“把所有人都带走,七号实验室。除了——”
他低头看林夜。
“他留下。我有话跟他说。”
白大褂开始押送居民。哭声再次响起,有人求饶,有人咒骂,有人沉默着被拖走。林夜看见王主任跪在地上哀求:“不是我报的信,真的不是我——”
埃德蒙没理他,挥了挥手。
王主任被拖走,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只剩林夜、埃德蒙和老人。
埃德蒙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点上,深吸一口,缓缓吐出烟雾。烟雾在空气中盘旋,像一条蛇,缠绕着白炽灯的光线。
“林夜,”他说,“咱们做个交易吧。”
林夜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——杀了我,一切就能结束。”埃德蒙弹了弹烟灰,“但你杀不了我。每次你试图杀我,都会触发系统重置,然后你醒来,什么都不记得,重新开始。你试了多少次?十七次?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绊倒。”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林夜声音嘶哑。
“想要真相。”埃德蒙说,“或者说,想要你承认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“你妹妹。”埃德蒙一字一顿,“陈雨。”
林夜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一只手攥紧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她失踪了,死了,对吗?”埃德蒙走近一步,“但你知道她为什么失踪吗?因为她发现了我的实验,想要曝光。她来找我谈判,说要揭发我。然后——”
他顿住,脸上露出遗憾的表情。
“然后我杀了她。”
林夜身体剧烈颤抖,眼睛充血,像要撕裂眼前这个人。老人立刻收紧手,骨头咔咔作响,剧痛从肩膀蔓延到全身。
“别激动,”埃德蒙笑道,“我还没说完呢。你以为我是凶手?错。真正杀死你妹妹的,是你。”
林夜愣住,呼吸停滞。
“那天晚上,你妹妹来找我。我正在做实验,她闯进来,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。我让她离开,她不走,非要跟我理论。争执中,她碰倒了实验容器——”埃德蒙顿了顿,“你猜怎么着?那个容器里装的是你的脑电波样本。我提取了你的记忆,储存在里面,用作实验。”
“你撒谎——”
“我没撒谎。”埃德蒙冷声道,“那些记忆回馈到了你妹妹身上。她看到了你的过去,你所有的记忆,包括你小时候和她玩的那个游戏——”
林夜瞳孔猛然放大。
那个游戏。
只有他和妹妹知道的游戏。藏在衣柜里数数,他数到十,她藏好,他去找。每次他都能找到她,因为她总会笑出声。
“你现在相信了?”埃德蒙看出他表情的变化,“看到了吗?我没骗你。她看到了你的记忆,被那些记忆冲击,精神崩溃了。我不得不处理掉她——哦,不是杀她那种处理,是清洗她的记忆。她现在活得好好的,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有你这个哥哥。”
林夜说不出话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呼吸困难,眼前一片模糊。地板上的血迹在灯光下刺眼,张洪的尸体躺在那里,眼睛还睁着。
“我保留了她的记忆,”埃德蒙继续道,“你想看吗?你妹妹的原始记忆,没有被清洗过的版本。里面有你的影子,小时候的你们——”
“闭嘴!”林夜怒吼,声音颤抖,“你他妈给我闭嘴!”
埃德蒙笑着摇头:“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现在,我要跟你谈交易。”
他收起笑容,表情变得严肃:“我有你的妹妹,有这里所有的实验对象,以及——苏晴。我可以放过所有人,包括你妹妹,让她恢复记忆,让她回到你身边。”
林夜抬头,死死盯着他。
“条件是什么?”
“很简单。”埃德蒙说,“用你换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用你来换苏晴。”埃德蒙重复道,“你走进我的实验室,主动接受植入手术,成为我的实验体。我放苏晴走,放你妹妹走,放这里所有人走。你一个人,换他们所有人。”
林夜沉默。
空气凝固了一般,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。
老人松开了手,林夜缓缓站起来,膝盖还在疼,腿在抖。他看着埃德蒙,看着这个疯狂的男人,看着他脸上那种自信的笑容。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?”
“你没有选择。”埃德蒙说,“要么接受交易,要么我看着苏晴被改装成实验体。你选吧。”
林夜咬牙,指甲嵌得更深,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板上,一滴,两滴。
他想到苏晴,想到她被抓时的眼神,那样决绝,那样坚定。她说:“跑。”她没有说“救我”。
她知道自己会死。
但她还是选择掩护他。
“我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林夜说。
“你没有时间。”埃德蒙看了看表,“现在是晚上七点。我给你一个小时。八点整,你来七号实验室找我,带上你的答案。如果不来,我就拿苏晴做实验。”
他转身,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顿住,回头:“对了,别想着报警或者逃跑。这个街区,是我的。你跑不出去的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老人也走了。
空荡荡的房间只剩林夜一个人,地上还躺着张洪的尸体,血已经凝固,暗沉沉的,像一块污渍。
林夜蹲下,伸手合上张洪的眼睛,轻轻抚过他的脸:“对不起。”
他站起身,环视房间——桌椅翻倒,玻璃碎片散落一地,角落里还有逃跑时掉落的鞋子和外套。一切乱糟糟的,像一场噩梦。
他走进走廊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。
楼道里很安静。所有房间都空了,居民被带走,家被洗劫,只剩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家具和衣物,散落在走廊两侧。一扇门半开着,里面传出收音机的沙沙声,没人关。
林夜走到七号楼,爬上三楼,推开303的门。
张洪的家。
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,筷子搁在碗边,饭菜早就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油膜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是张洪和他妻子的合影。照片里,女人笑得很开心,张洪搂着她的肩,也笑着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林夜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房间,走上天台。
夜风很冷,吹在脸上像刀割。
他站在楼顶边缘,低头看脚下的街区。路灯亮着,街道空荡荡的,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巡逻走过,像一群蚂蚁,在灯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。
他想起妹妹,想起她的日记,想起那血红色的“救我”。
他想起苏晴,想起她抱住他时说的那句话:“林夜,你不是凶手。”
他想起埃德蒙的脸,那张脸永远挂着笑,像在嘲笑一切。
林夜深吸一口气。
他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他挂断,又拨了一个。
这次,通了。
“喂?”对方声音疲惫,带着喘息。
“赵阳,”林夜说,“是我。”
“林夜?你他妈跑哪儿去了?我们都被抓了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有件事要问你。”林夜打断他,“关于那个植入手术,做过之后,还有没有恢复的可能?”
赵阳沉默。电话里传来电流的杂音。
“回答我。”
“理论上没有。”赵阳声音很低,“植入芯片会彻底改写大脑神经回路,相当于重新编程。一旦植入,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。记忆会丢失,性格会改变,甚至——”
“甚至什么?”
“甚至会被控制。失去自我意识,变成傀儡。”
林夜闭上眼睛。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吹得手机话筒发出沙沙声。
“林夜,”赵阳说,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你别乱来——喂?林夜?喂?”
林夜挂断电话。
他站在天台上,看着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,像一张巨大的幕布,把一切都笼罩在里面。远处的路灯在雾气中晕开,模糊成一片光斑。
他想起妹妹小时候,扎着马尾辫,笑着喊他:“哥,快来!”
他想起苏晴的脸,想起她眼睛里的光,那样坚定,那样明亮。
林夜睁开眼。
他走下天台,回到一楼,推开大门,走进街道。
巡逻的白大褂看见他,立刻警觉:“站住!干什么的?”
“告诉埃德蒙,”林夜说,“我来了。”
白大褂对视一眼,其中一个用对讲机说了几句。很快,远处传来脚步声,老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,箱子表面反射着路灯的光。
“跟我来。”老人说。
林夜跟上。
两人穿过街道,经过那些熟悉的路灯和楼房,拐了几个弯,走进一栋灰白色的建筑。
七号实验室。
门打开,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,混合着金属和药剂的冷冽气味。
里面很亮,白炽灯把一切照得惨白刺目。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,上面躺着一个人——苏晴。
她被绑在台上,手脚固定,嘴巴贴着胶带。头发散乱,额头上有一道血痕,已经凝固成暗红色。
看见林夜,她剧烈挣扎,眼睛瞪得很大,疯狂摇头,手腕被勒出红痕。
林夜走过去,低头看她。
“别怕。”他说。
苏晴摇头更剧烈,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。
林夜伸手,轻轻取下她嘴上的胶带。
“林夜!你疯了!你快走!”她喊出来,声音嘶哑,“别管我!”
“我不管你了。”林夜说,“我来换你。”
“不行——”
“听我说。”林夜打断她,声音很轻,“你走了之后,去找赵阳,让他带你去档案馆,找到实验档案,烧掉它们。”
苏晴愣住,泪水还挂在脸上。
“这是唯一的方法。”林夜说,“埃德蒙不会放过我,也不会放过你。但只要档案毁了,他的实验就前功尽弃。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你骗人!”苏晴哭出来,“你根本没办法!林夜,我不走——”
“你必须走。”林夜看着她,声音很轻,“你是我唯一的线索。”
苏晴哭着摇头,泪水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手背上,在灯光下闪烁。
埃德蒙从里间走出来,鼓掌:“感动,真感动。一个为了救别人甘愿送死,一个为了别人甘愿陪葬。我都快被感动哭了。”
林夜转身,看着他:“我来了。放她走。”
“当然。”埃德蒙挥了挥手。
老人走过去,解开苏晴的束缚。苏晴被拉起来,腿软得站不稳,被老人拽着往外走。
“林夜——”她回头,哭着喊,声音在走廊里回荡。
“别回头。”林夜说,“往前走。别回头。”
苏晴被拖出实验室,门关上,脚步声远了,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只剩林夜和埃德蒙。
埃德蒙从兜里掏出一个遥控器,按下按钮。手术台上的灯光亮了,照得林夜眼睛眯起,光线刺眼得像要穿透眼球。
“躺上去。”埃德蒙说。
林夜没动。
“怎么,后悔了?”
“不是。”林夜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刚才说的,关于我妹妹的事——是真的吗?”
埃德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当然是真的。我从来不骗人,尤其是骗你。你是我最好的实验体,我舍不得骗你。”
林夜点头,慢慢走向手术台。
他爬上去,躺下,木制的台面冰冷刺骨,透过衣物渗进皮肤。头顶的白炽灯亮得刺眼,他眯起眼睛,看见灯管边缘有一只死去的飞虫。
埃德蒙走过来,拿起一个金属头盔,上面连着无数根线,末端接在电脑上,像一张蜘蛛网。
“放松,”他说,“很快就结束了。”
他举起头盔,往林夜头上戴——
“等等。”林夜说。
“又怎么了?”埃德蒙的手停在半空,不耐烦地皱眉。
“我还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题真多。”埃德蒙叹了口气,“快说。”
“你刚才说,”林夜缓缓道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我妹妹看到了我的记忆,崩溃了,所以你清理了她的记忆。”
“没错。”
“那你清理她记忆的时候,看到了什么?”
埃德蒙动作一滞,手僵在半空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林夜重复道,声音变冷,“我的记忆里,有什么?”
埃德蒙脸色变了,笑容凝固在脸上,然后慢慢消失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看到了真相,对吗?”林夜微笑,笑容很冷,像冬夜的寒风,“你看到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,为什么会有循环。你还看到了你自己——你只是棋子,对吗?”
埃德蒙后退一步,脸色苍白,手中的头盔微微颤抖,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记得。”林夜说,翻身坐起,看着埃德蒙,一字一句,“每一次循环,我都记得。包括那些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。”
他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埃德蒙,声音像刀刃划过玻璃:“你以为我是实验体?不。我是那个设计实验的人。”
埃德蒙瞳孔骤缩,手中的头盔跌落在地,发出沉闷的声响,滚到墙角。
实验室的白炽灯闪烁了一下,发出滋滋的电流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