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晴的手指在颤抖,像风中残烛。
林夜的目光钉在她手臂内侧那道新鲜的编号上——L-0027,墨迹未干,边缘还泛着湿润的光泽。
“什么时候被标记的?”
“昨晚。”苏晴的声音干涩,像砂纸摩擦玻璃,“我以为只是擦伤,醒来后才发现多了这个。”
林夜没有移开视线。埃德蒙的话在脑中回响:每个被标记的人都会成为实验的一部分。苏晴救了他,但此刻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可能是陷阱。
“你弟弟呢?”
“还在下面。”苏晴指向身后的废墟,手指微微弯曲,“他被关在C区,但我打不开那扇门。”
林夜扫视四周。他们站在地下建筑的出口处,头顶是碎裂的穹顶,月光从裂缝中漏下来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银光。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,刺鼻得让人想吐。
“我们得回去。”
苏晴摇头:“守卫会重新部署,最多十五分钟,这里就会被封锁。”
“那你弟弟呢?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苏晴的眼神闪烁,像夜空中即将熄灭的星,“你先走,往东边跑,那里有条废弃的水渠通向街区外。”
林夜没有动。他盯着苏晴的眼睛,试图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读到什么。但她的瞳孔像深井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
“我也不信你。”苏晴笑了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,“但我们没得选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,那是守卫在重新组织防线,靴子踩碎玻璃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苏晴猛地推了他一把:“走!”
林夜转身钻进废墟。碎石划过他的手臂,血珠渗出来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没停。
爬过三道断裂的水泥墙,撞开生锈的铁门,他跌进一片空地。月光照亮了眼前的建筑——一座废弃的教堂,尖顶已经坍塌,彩色玻璃窗碎了大半,只剩空洞的窗框在风中呜咽,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
林夜靠着断壁喘气。肺部像火烧一样疼,肩膀上的伤在渗血,视线开始模糊,眼前的景物晃动重叠。
“喝水吗?”
声音从左侧传来,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。
林夜猛地转身,手摸向腰间的匕首。
老人站在教堂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水。灰色的工作服,花白的头发,脸上是温和的笑容——正是第一天在街角给他递水的那个人。
“你...”林夜的声音嘶哑,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。
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老人走近,脚步很轻,几乎没有声音,像猫在地毯上行走,“从你第一天进入街区,我就在等这一天。”
林夜往后退。他的大脑飞速运转:第一天,老人给了他水,还提醒他晚上不要出门。第二天,老人不见了。第三天,他又出现了,在楼下打扫卫生。第四天,老人说他的妹妹会来找他...
“你是凶手。”
老人笑了,笑容里满是悲悯:“你终于明白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。”老人将水杯放在断墙上,动作轻柔得像在摆放易碎品,“喝点水,你看起来很糟。”
林夜盯着那杯水。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光,看起来和普通的水没有区别。但他知道,在这个街区,最危险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,而是那些看起来无害的人。
“我不会喝。”
“聪明。”老人点点头,“和你妹妹一样聪明。”
林夜的心脏猛地收缩,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:“你认识陈雨?”
“岂止认识。”老人的眼神变得深邃,像望不到底的深渊,“我是她的导师,718研究所神经科学部的负责人。你妹妹是我最优秀的学生。”
林夜的大脑一片空白。他想起妹妹寄回来的那些信,信中提到的“导师”,那个带她走进脑神经研究领域的引路人。原来就是他。
“她是你害死的。”
“不。”老人摇头,“她是自愿献祭的。”
“你胡说!”
“我从不胡说。”老人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课,不带一丝波澜,“陈雨是我们实验的第一个志愿者,也是最成功的样本。她的大脑被改写记忆后,完全适应了时间循环,甚至能在循环中保留部分记忆。这是其他实验对象做不到的。”
林夜的拳头捏得咯咯响。他想冲上去撕碎那张脸,但理智告诉他,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“你说她是自愿的,证据呢?”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到林夜脚下。
月光下,照片里是陈雨躺在实验台上的画面。她睁着眼睛,嘴角带着微笑,像是在享受什么美好的东西。她的手臂内侧,有一个清晰的实验室编号——L-0001。
“她没有挣扎。”老人说,“她主动躺上去,要求我们给她植入记忆循环系统。她说她想体验时间是什么,想看看人类在无限循环中的极限。”
林夜捡起照片,盯着妹妹的脸。那确实是她,眼睛是她的,鼻子是她的,连微笑的弧度都一样。但那微笑太诡异了,像是一个被洗脑的人才会露出来的表情,空洞而机械。
“你对她做了什么?”
“什么都没做。”老人摊开手,掌心朝上,像是在展示清白,“我们是科学家,不是恶魔。我们只是提供了实验环境,所有的选择和结果都是陈雨自己决定的。”
“放屁!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苏晴从废墟中爬出来,浑身是血,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皮肉翻卷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
“别听他胡说。”苏晴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“他就是个疯子。”
老人看向苏晴,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:“你还没死?”
“还差一点。”苏晴举起手中的枪,枪口对准老人的胸口,手指扣在扳机上,“林夜,这老东西就是埃德蒙的导师,实验的总设计师。”
林夜看向老人:“你是实验的主导者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老人点头,“但我更愿意称自己为观察者。”
“为什么要杀人?”
“因为需要。”老人走向教堂深处,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,“每次循环都有不稳定因素,那些居民的记忆出现紊乱,开始意识到时间的异常。如果不消除他们,整个实验就会崩溃。”
林夜跟着他走进去。教堂内部比外面看到的更破败,长椅东倒西歪,讲台上堆满了实验记录和图纸。角落里有一台和实验室里类似的机器,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,像心脏在跳动。
“所以你就杀了他们?”
“是清除,不是谋杀。”老人纠正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就像你们删除电脑里的病毒文件一样,我只是在维护系统的稳定。”
“张洪呢?他也算病毒吗?”
“他是特例。”老人走到机器前,按了几个按钮,屏幕上的数据开始滚动,“他发现了循环的规律,试图逃出去。如果让他成功,实验就会被外界发现。”
“所以你也杀了他。”
“准确说,我给他注射了记忆清除剂,让他变回一个干净的实验体。”老人转过身,“可惜他没能撑到下一次循环。”
林夜盯着老人的手。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此刻正握着操作台上的遥控器。手指上有几道旧疤痕,像是经常被手术刀划伤留下的痕迹。
“你手上的是什么?”
老人低头看了看:“这些是我做实验时留下的,已经跟了我二十年了。”
“不是这些。”林夜指着他食指上的一道弧形疤痕,那疤痕像月牙,边缘不规则,“那是什么留下的?”
老人的表情僵住了,像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“是陈雨抓伤的,对吗?”林夜的声音冷得像冰,每个字都带着寒意,“她在接受实验的时候挣扎过,抓伤了你的手。”
老人沉默。
“你说她是自愿的,但她在最后一刻后悔了。”林夜一步步逼近,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,“你强行给她注射了记忆清除剂,她反抗,抓伤了你,然后你把她绑在实验台上,完成了整个实验。”
“你...”老人的声音颤抖,像风中落叶,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了解陈雨。”林夜说,“她是聪明,但她不是疯子。她不会选择把自己变成实验品,你不是她。”
老人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:“你不懂她。”
“我从小把她拉扯大,我比任何人都懂她。”
“那你知道她为什么选择学脑神经吗?”
林夜愣住了。
“因为她想救你。”老人说,“你五岁那年出过车祸,脑部受损,记忆出现问题。陈雨一直都知道,所以她选择学脑神经,想用自己的研究治好你。”
“她告诉我,如果能治好你,她愿意付出一切。”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,像砂纸摩擦喉咙,“所以当她听说我们的实验时,她主动来找我,说她愿意做第一个志愿者。”
林夜的手在颤抖。他想起小时候,妹妹经常问他“哥哥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”,当时他觉得那是小孩子的好奇心,现在才明白那是她在担心自己的记忆问题。
“实验成功了。”老人说,“你的记忆确实被修复了,但代价是她的大脑被永久损伤。”
“她现在在哪?”
“在楼下的冷冻室里。”老人指了指地板,“她的身体还活着,但意识已经完全消失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”
林夜跪在地上,泪水夺眶而出。他一直以为妹妹是意外身亡,现在才知道,她是为他而死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实验快结束了。”老人看向机器,屏幕上的数据开始闪烁,“这个街区还有三次循环,每次都会有新的死亡。如果你能活下去,或许能找到打破循环的方法。”
“怎么打破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人摇头,“但陈雨在最后一刻留了个东西给你,她说如果你知道了真相,就把这个交给你。”
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扔给林夜:“里面是她最后的研究成果,也许能帮到你。”
林夜接住U盘,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金属表面。就在这时,老人突然动了。
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闪电,转眼间就冲到苏晴面前,一把掐住她的喉咙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“做个了断。”老人狞笑,露出森白的牙齿,“你知道的,每一次循环都必须有一个人死,才能维持系统的稳定。”
“放开她!”
“凭什么?”老人收紧手指,苏晴的脸开始涨红,眼球凸出,“她也是实验品,留着也没用。”
林夜拔腿冲过去,但老人更快。他单手锁着苏晴的喉咙,另一只手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,对准林夜。
“别动。”
林夜停下脚步。老人的眼神变了,不再是温和的学者,而是疯狂的科学家,瞳孔里燃烧着火焰。
“你知道吗?”老人说,“我很羡慕你妹妹。她爱你,愿意为你付出一切。而我呢?我的妻子、女儿,都因为这场实验死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杀人?”
“这不是杀人,这是献祭。”老人将苏晴甩到一边,枪口对准林夜的额头,“你妹妹愿意为她爱的人牺牲,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林夜盯着枪口,大脑飞速运转。他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枪,但他不能死在这里。妹妹还在冷冻室里躺着,他还欠她一条命。
“你杀了我,实验就会结束吗?”
“不会。”老人笑了,“但会让你妹妹的牺牲变得更有意义。”
“她不会这么认为。”
“她会的。”老人扣动扳机,“因为这一切,都是你妹妹的错。”
枪响了。
林夜闭上眼睛,等待死亡降临。
但疼痛没有到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苏晴挡在他面前,胸口有一个血洞。鲜血从伤口涌出,染红了她的衣服,在地面汇成一小滩。
“快走...”苏晴用最后的力气推开林夜,手掌沾满血迹,“他疯了...走...”
“你...”林夜扶住她,但苏晴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冷,体温在迅速流失。
老人冷笑:“真是感人,又一个为你送死的。”
林夜抱着苏晴的尸体,双眼通红。他看向老人,眼神里满是杀意。
“我会杀了你。”
“可以。”老人举起枪,“但你得先活下来。”
话音刚落,教堂的大门被撞开,一群守卫冲了进来。为首的正是那个机械般的接线员。
“目标发现,立即清除。”
老人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:“林夜,下次见面,我们好好聊聊你妹妹的事。”
说着,他按下了手中的遥控器。
轰——
教堂的地板炸开,浓烟弥漫,碎片四溅。
林夜抱着苏晴的尸体,从裂口跳了下去。坠落中,他看见老人的身影在烟雾中渐渐模糊,嘴角还挂着那抹诡异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