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夜的手指刚触到第三具尸体的胸口，温热感便刺入掌心。
不对——死人怎么会有体温？他猛地缩回手，指尖沾上暗红色的黏液。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突然睁开眼，瞳孔里映出他惊愕的脸。
“你终于发现了。”复制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纯黑的眼睛盯着他，“每一次你以为自己在救人，其实都在创造新的我。”
林夜站起身，后退两步。走廊尽头，第143次循环的林夜靠在墙上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第143次的林夜开口，声音沙哑，“我就是在第三次救人的时候诞生的。你救下赵阳的妻子，我就出现在她家里。你救下张洪，第二个我就在楼道里等着。你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林夜打断他，转向复制品，“你说过交易可以换三条命。”
“交易是真的。”复制品微笑，“你每救一条命，就会消耗一条命。你以为你在救人，实际上你在支付代价。”
林夜盯着复制品的眼睛，那双纯黑的瞳孔里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救人的情景——赵阳的妻子从楼梯上摔下来，他接住了她。然后呢？他记得那之后街区的时间流速突然加快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。
“那具尸体是谁的？”林夜指向地上的第三具尸体。
地上的尸体已经停止动弹，眼睛重新闭上。林夜蹲下，掀开尸体衣领。脖子上有道淡粉色的疤痕，像是手术缝合的痕迹。
“我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那是我的尸体。”
林夜抬头看他。
“你以为我是怎么来的？”第143次的林夜苦笑，“我试图打破循环，救下所有人。结果呢？我把自己救死了。那具尸体就是我第一百四十三次循环的结局。”
林夜站起来，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每救一个人就会创造一个复制体，那他现在面对的两个“自己”都是他救人的产物。而第三个——地上的尸体——是第143次循环的失败品。
“现在你明白了吧。”复制品说，“你救的人越多，循环越乱。你已经创造了二十三个复制体，其中七个还活着，十六个已经死了。而你自己——”
“我自己怎么样？”
“你自己也在变成复制体。”复制品走到他面前，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，“你以为你还是林夜吗？你早就死了。你只是另一个复制体，困在这个街区里，以为自己还是原主。”
林夜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不可能。
他记得自己是第94次循环，记得自己怎么进入街区，记得所有细节。但如果复制品说的是真的——
“你在撒谎。”林夜说，“我有完整记忆，我的逻辑判断——”
“你当然有。”复制品打断他，“规则不删除记忆，只创造复制体。你拥有原主所有记忆，所以你觉得自己还是原主。但真正的林夜早就在第93次循环里死了。”
林夜握紧拳头。手指骨节咔咔作响，疼痛让他确认自己还是肉体凡胎。但他说不清楚，疼痛是否是规则植入的假象。
第143次的林夜突然蹲下，翻开地上尸体的手指。手掌上写着几个字：别相信他们。
“这是我的字迹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死前写的。”
林夜走过去，看清那行字——字迹歪斜，像是用指甲刻在皮肤上。笔画深浅不一，但确实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别相信他们。
“他们是谁？”林夜问。
第143次的林夜摇头，“我不知道。但既然我死前写下这行字，肯定有原因。”
复制品笑了，“‘他们’当然是我和所有复制体。你以为我会告诉你真相吗？”
林夜盯着复制品，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复制品说的是假的，那他为什么要编造这个谎言？如果复制品说的是真的，那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真相？
逻辑不通。
“你不觉得奇怪吗？”林夜问，“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，为什么还要告诉我？”
复制品愣了一下。
“你应该让我继续困在循环里。”林夜继续说，“告诉我真相，只会让我改变策略。这对你有什么好处？”
复制品沉默了。纯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困惑，转瞬即逝。
“因为我也不确定。”复制品终于开口，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自己从哪条时间线分裂出来。我只知道我必须阻止你继续救人，否则——”
“否则什么？”
“否则街区会崩塌。”第143次的林夜接过话，“我已经见过一次街区的终点。时间流速失控，建筑扭曲，空间坍塌。所有人都死了，包括那些复制体。”
林夜看着他，等待下文。
“那是我第一百三十八次循环时看到的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我试图救下所有人，结果街区时间流速越来越快。最后一天变成十二小时，再变成六小时，三小时。我眼睁睁看着街区像纸片一样被撕碎。”
林夜想起自己最近经历的加速。两个半小时一次循环，确实比以前快了很多。如果继续加速下去，街区真的可能崩塌。
“所以你必须停止救人。”复制品说，“否则所有人都会死。”
“包括你们？”
“包括我们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但我们不算人，只是复制品。”
林夜盯着他们。一个纯黑眼睛，一个惨白脸，都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。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镜子迷宫，每个方向都映着自己，却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。
“给我时间。”林夜说，“我需要想想。”
“你没时间了。”复制品指向上方，“你看。”
林夜抬头。走廊天花板正在缓慢地爬行着裂纹，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灰尘簌簌落下，墙壁开始扭曲变形。
“街区已经开始崩塌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因为你刚才碰了那具尸体。”
林夜低头看地上的尸体。尸体已经变成灰白色，像石膏一样脆弱。他的指尖碰到尸体的那一刹那，肯定触发了什么机制。
“规则就是这样。”复制品说，“每一次接触尸体，都会加速崩塌。你已经碰了三具尸体——第一具是赵阳的，第二具是张洪的，第三具是你自己的。还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？”
“最后一条命。”复制品说，“你可以救一个人，或者杀一个人。无论你做什么，都会结束循环。”
“结束循环？”
“对。”复制品走向楼梯，“街区会消失，所有人都会死。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——你，或者我，或者他。”
他指向第143次的林夜。
林夜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如果复制品说的是真的，那他只有一次机会。救一个人，或者杀一个人。无论选哪个，街区都会崩塌。
“我选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复制品耸耸肩，“这要问你自己。你到底想救谁？”
林夜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无数面孔——赵阳，赵阳的妻子，张洪，老陈，王主任，戴面具的人，戴帽子的男人，脖子有缝合线的刘，幸存者张明……太多人了，他救不了所有人。
“我选赵阳。”林夜说。
复制品愣了，“赵阳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夜睁开眼，“但他是第一个死者。如果非要结束循环，我至少应该救下第一个。”
“不行。”第143次的林夜突然开口，“你不能选他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第143次的林夜犹豫了一下，“因为赵阳的死是规则的一部分。你救他，会让规则彻底失控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第143次的林夜看了复制品一眼，似乎在交换意见。复制品点点头，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赵阳不是第一个死者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第一个死的人是林夜。”
林夜瞳孔骤缩。
“第93次循环，真正的林夜死了。然后规则创造了他——第一个复制体。”第143次的林夜指向复制品，“而赵阳的死，是复制品干的。”
林夜转向复制品。纯黑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惊愕的脸。
“没错。”复制品说，“我杀了赵阳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规则要求我这么做。”复制品平静地说，“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人，否则我自己会消失。就像你存在的意义是救人，否则你也会消失。”
林夜感觉喉咙发紧。如果复制品说的是真的，那他一直在救人的同时，也在喂养杀人机器。
“所以这是一场游戏。”林夜说，“规则让你们互相博弈。”
“对。”复制品说，“你救一个人，我就必须杀一个人。你救得越多，我杀得越多。直到其中一个——或者两个都——消失。”
林夜握紧拳头。他想起自己救下赵阳的妻子时，赵阳就死了。他救下张洪时，张洪的妻子死了。每一次救援，都对应着另一个人死亡。
“那我现在选谁？”
“你不能选任何人。”第143次的林夜打断他，“因为规则已经开始崩塌，你选谁都没用。街区会在十分钟内毁灭。”
林夜看向走廊尽头。墙壁上的裂纹越来越密，像蜘蛛网一样覆盖整个空间。天花板正在向下塌陷，碎片像雨一样落下。
“还有办法吗？”
“有。”复制品说，“杀了我。”
林夜盯着他。
“杀了我，规则会重新排列。”复制品说，“你的循环会重置，街区会恢复。但代价是——”
“代价是什么？”
“代价是你会失去所有记忆。”复制品说，“你会重新回到第1次循环，什么都不记得。然后一切重新开始。”
林夜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
复制品笑了，“我知道你不信。但你现在没得选。”
林夜看向第143次的林夜。对方点点头，“他说的是真的。我试过。”
“你试过？”
“第143次循环结束时，我杀了他。”第143次的林夜说，“然后街区重置了，我失去了所有记忆。直到第144次循环才慢慢回想起来。”
林夜感到一阵眩晕。如果街区已经重置过无数次，那他到底在第几次循环里？
“我凭什么相信你们？”
“因为你没时间了。”复制品指向墙壁，“你看。”
林夜转过头。走廊尽头的墙壁已经弯曲成弧形，像被揉皱的纸。裂缝里渗出黑色液体，散发出腐臭气息。
“还有三分钟。”复制品说，“选吧。”
林夜看着复制品，又看看第143次的林夜。两个自己都在等待他的决定。
“我杀你。”林夜对复制品说。
复制品笑了，“终于决定了吗？”
“不。”林夜转向第143次的林夜，“我杀他。”
复制品愣了。
第143次的林夜瞳孔骤缩，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‘我试过’。”林夜说，“如果你真有记忆，那你应该知道重置后会发生什么。但你刚才说‘第144次循环才慢慢回想起来’——这说明你并没有完全失忆。”
第143次的林夜脸色变了。
“所以你在撒谎。”林夜继续说，“你不是第143次循环的产物。你是第144次循环的产物。或者说——”他盯着对方的眼睛，“你是第145次循环的产物。”
第143次的林夜后退一步，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因为你刚才说‘第143次循环结束时，我杀了他’。”林夜指向复制品，“但如果你真的杀了复制品，那你现在就不应该站在这里。因为重置后，复制品也会重生。”
第143次的林夜张了张嘴，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你没杀他。”林夜说，“你只是编了个故事，让我相信你。”
复制品突然笑了，“聪明。”
林夜转向他，“你也是。”
复制品愣了。
“你刚才说‘我杀了赵阳’。”林夜说，“但赵阳的尸体上有缝合线。那是在他活着的时候缝上去的。如果你真的是杀人犯，你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。”
复制品沉默了。
“所以你们都在撒谎。”林夜说，“你们不是复制品，也不是第143次循环的产物。你们是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脚步声。
林夜转头。
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。
他穿着和林夜一模一样的衣服，身高体型完全相同。但当他走近时，林夜愣住了——
那个人的脸没有五官。
光滑的皮肤像一张白纸，没有眼睛，没有鼻子，没有嘴巴。只有耳朵微微凸起，像是贴着皮肤的小肉瘤。
无脸人。
第95次循环出现的无脸复制体。
“你们都在骗他。”无脸人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，空洞而遥远，“你们都是他。”
林夜看向复制品和第143次的林夜。两人的脸上同时露出惊恐表情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林夜问。
“你们都是林夜。”无脸人说，“第94次循环的林夜，第143次循环的林夜，第145次循环的林夜。你们都是真实的林夜，只是在不同时间线里。”
林夜感觉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那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第95次循环的林夜。”无脸人说，“我创造了无脸，因为我不想看到自己的脸。”
无脸人走到他面前，伸出手。手指触到林夜的额头，冰凉的触感让林夜浑身一颤。
“你也是复制品。”无脸人说，“真正的林夜在第93次循环死了。我们都是复制体，只是以为自己还是原主。”
林夜想要说话，但喉咙像被堵住。
“街区没有活人。”无脸人继续说，“只有复制品。你，我，他——我们都是规则创造出来的玩具。你以为你在救人，实际上你在杀人。你以为你在破局，实际上你在入局。”
林夜看向复制品和第143次的林夜。两人都低着头，不敢看他的眼睛。
“所以怎么办？”林夜问。
“结束它。”无脸人说，“杀了所有复制品。”
“包括我？”
无脸人沉默了三秒。
“包括你。”
林夜看着无脸人，看着复制品，看着第143次的林夜。三个自己都在等待他的决定。
走廊尽头的裂纹已经蔓延到脚下。天花板在塌陷，墙壁在扭曲，整个世界正在崩塌。
“我选——”林夜开口。
话还没说完，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，掐住他的脖子。
那手指冰凉，像死人的骨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