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的剑尖抵在老兵喉前,月光下寒芒一闪。
“你说什么?”
跪在地上的赵八浑身发颤,额头贴地,声音却清晰得刺耳:“少将军……不,沈姑娘,老帅没死。九年前那场火,烧的是替身。”
话音落地,周遭百余名将士齐刷刷后退一步。靴底碾碎枯叶,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月光下,她的身影单薄得像一把出鞘的刀,剑刃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萧景琰站在三丈外,铁面具在火把光里泛着冷光,嘴角微挑,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戏。他的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,像在等什么。
“赵八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剑尖却纹丝不动,“你跟我爹多少年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老兵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末将从十五岁就跟着老帅,从北境打到江南,他左肩那道箭伤还是末将亲手包扎的。可——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沙哑,“可九年前那场火,末将亲眼看见老帅从密道出来,活着出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
“因为……”赵八猛地撕开衣襟,露出胸口一道狰狞疤痕,从左锁骨横贯到右肋,“因为末将被人割了喉,差点死在那条密道里。末将怕,怕说了也会死。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指节泛白。
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身上——那些曾经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,此刻眼里全是怀疑和恐惧。女扮男装的事已经够惊世骇俗了,现在又说老帅没死,这军心,还能稳吗?
“证据呢?”她压低声音。
赵八从怀里摸出一块焦黑的木牌,上面刻着半个“沈”字,边缘被火烧得卷曲变形。他说:“老帅失踪前一夜,把这令牌给了末将,说要是他回不来,就让末将带着令牌去北境找一个叫‘九爷’的人。”
“九爷?”
“末将去了,没找到人,反倒被人在巷子里割了喉。”赵八惨笑,“昏迷前,末将听见那人说——‘老帅交代过,一个活口都不能留’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然收缩。
老帅交代过。
也就是说,九年前父亲就安排好了这一切——让亲兵以为他还活着,却又派人灭口。这哪里是托付后事,分明是……一个陷阱。
“你撒谎。”
她猛地抽出佩剑,剑尖直指赵八咽喉:“我爹若真活着,为何九年不露面?为何要杀忠心耿耿的老兵?这令牌分明是伪造的,你想离间军心!”
赵八却笑了,笑得很苦:“沈姑娘,末将若真想离间军心,大可在你自曝女儿身那晚就跳出来。何必等到现在?末将等了九年,就是想知道——老帅到底为什么不要我们了。”
他的眼眶里全是泪。
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。
她知道赵八说的是真的。因为那块令牌的背面,刻着一朵她只在父亲书房见过的小花——那是母亲死后,父亲每年忌日都要画的,世上没第二个人知道。
可一旦承认,就意味着父亲的死是假的,意味着她这九年的恨和苦,都是被人算计好的。
而那个算计她的人,很可能就是父亲本人。
“够了。”
萧景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带着浓浓的嘲讽:“沈大小姐,你的戏演够了吗?本王的耐心有限。”他大步上前,铁面具下的眼睛像鹰隼一样盯着她,“你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欺君罔上,按大梁律法,该当何罪?”
周围将士骚动起来。
有人喊:“萧景琰,你一个敌国王爷,凭什么管我大梁的事?”
也有人低声附和:“就是,他一个外人……”
“外人?”萧景琰冷笑,“本王是来救你们的命的。你们这位‘少将军’,为了救一个伤兵,潜入我北境大营盗药,被本王当场拿下。你们知道她要救的人是谁吗?是那个被她亲手毒杀的叛徒——张叔的儿子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张叔的儿子?”刘大奎猛地站起来,“张叔不是早就……”
“死了。”萧景琰接过话头,“被你们的‘少将军’亲手毒杀。就因为张叔知道她的秘密,知道她爹还活着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你胡说!”
“本王胡说?”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展开来,“这是你写给张叔的信,要他在营外接应你盗药。信上还有你的笔迹和私印,要不要本王当众念一念?”
沈清辞脸色煞白。
那封信确实是她写的,可那是为了救张叔的儿子,不是……
等等。
她猛地反应过来,死死盯着那封信:“这封信怎么会到你手里?张叔他——”
“他死了。”萧景琰说得轻描淡写,“被灭口了,就在你盗药那晚。本王的人赶到时,他已经被人割了喉,手里攥着这封信。”
沈清辞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张叔死了。
那个被她亲手毒杀的人,那个她以为已经死了的人,原来还活着。而现在,他死了,手里攥着她写的信,死无对证。
这一切都太巧了。
巧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。
她看向赵八,对方也一脸茫然。她又看向萧景琰,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眼里全是算计的光。
“沈清辞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忽然压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“本王给你一个机会。你承认女扮男装,交出军队指挥权,本王可以保你一条命,还能帮你查出你爹的下落。”
“你做梦。”
“别急着拒绝。”萧景琰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的军帐,“你的朋友还躺在那里,等着你救他。本王可以给他最好的大夫,最好的药。只要你点头。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指节泛白。
她看向赵八,又看向周围那些曾经信任她的兄弟,最后看向那封信——信封的角落里,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。
那血还没干透。
也就是说,张叔刚死不久。
可萧景琰说他是在盗药那晚就死了的,那为什么现在血还没干?
除非——
“你撒谎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斩钉截铁,“张叔根本没死,是你抓了他,逼他写那封信。”
萧景琰面色微变。
“你派人截了我给张叔的信,然后找人模仿他的笔迹回信给我,让我以为他活着,让我去盗药。”沈清辞越说越快,“你设这个局,就是为了让我自投罗网,好当众揭穿我的身份。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彻底瓦解大梁军的士气。”
周围将士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萧景琰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趣。你比你爹聪明多了。”他拍了拍手,“出来吧。”
人群中,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推了出来。
沈清辞认出了那张脸——正是张叔。
他浑身是伤,嘴被塞住,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清辞,拼了命地摇头。
“你看,他还活着。”萧景琰走到张叔面前,伸手扯掉塞嘴的布,“来,告诉你的‘少将军’,你主子是谁。”
张叔吐了口血,嘶哑地喊:“大小姐,快走!他们——”
话音未落,萧景琰已经一刀捅进他的胸口。
“不——”
沈清辞扑上去,但已经晚了。张叔倒在她怀里,嘴唇翕动着,用最后的力气说了三个字:“令牌……碎……”
然后他死了。
沈清辞抱着他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
周围将士全都愣住了。有人拔出刀,有人后退,有人大喊“杀了萧景琰”。
可萧景琰却俯下身,在沈清辞耳边轻声说:“令牌碎了,你爹的下落就断了。现在,你还有最后一个选择——跟我走,我告诉你所有真相。或者,留在这里,等你爹的人来杀你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眼里全是血丝: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就凭——”萧景琰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,“你爹临死前亲手给我的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那玉佩她认得。
那是母亲留给父亲的定情信物,父亲说过,除非万不得已,绝不会交给别人。
可现在,它的一半在萧景琰手里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萧景琰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来吧,本王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。天亮之前,你若不来,那半块玉佩,本王就送给你弟弟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弟弟。
那个被父亲藏起来的弟弟,那个她以为早就死了的弟弟。
萧景琰居然知道他。
她看着萧景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,看着将士们警惕的目光,看着怀里的尸体,看着手里那块焦黑的令牌。
令牌碎了。
父亲的下落断了。
可弟弟的事,萧景琰怎么会知道?
她猛地站起来,冲向军帐——那里有她救回来的朋友,有她最后的信任。
可掀开帐帘的瞬间,她愣住了。
床上空无一人。
只剩一封信,压在枕头上。
信上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小心阿九。”
沈清辞攥紧信纸,指尖刺破纸张,鲜血洇开字迹。
帐外,夜风卷起枯叶,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。远处,萧景琰的营帐灯火未熄,人影晃动。而她身后,赵八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泥土,肩膀微微颤抖。
她回头,看见赵八抬起头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那笑容一闪而逝,快得像错觉。
可沈清辞看见了。
她握紧剑柄,骨节咔咔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