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背撞上冰冷的砖墙,箭伤撕裂的痛楚让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舌尖蔓延。
巷外脚步声急促,火把光芒闪烁。“那小子往东跑了!”“追,别让他逃出城!”
她手指扣住伤口,血从指缝渗出,滴落在青石地面上,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刚才那一箭来得太快,若不是她侧身躲过要害,现在怕已是具尸体。
“沈家的小将军,藏得可真深啊。”
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。
沈清辞猛地转身,左手按住刀柄。
巷口站着三个人。王铁柱站在最前,身后跟着张铁柱和两个她不认识的兵卒。王铁柱脸上挂着谄媚的笑,眼神却毒蛇般在她身上游走。
“王副将,你这是要造反?”沈清辞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造反?”王铁柱冷笑一声,“末将只是想让兄弟们看清楚,咱们这位威震边关的沈小将军,到底是个什么东西!”
他话音未落,张铁柱已经抽出腰间长鞭,啪地抽在地上。
“脱了衣服,让兄弟们验验。”张铁柱舔了舔嘴唇,“若是男儿身,末将甘愿受罚。可若真是女儿身——”
他故意顿了顿,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兵卒,“那就别怪兄弟们不客气了。”
四周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我听说沈家小姐几年前就死了,该不会真是替兄从军吧?”
“可我见过她打仗,那刀法,那身手,怎么会是女子?”
“王副将可是老帅旧部,他的话应该不假。”
沈清辞后背冷汗直流。箭伤的痛楚一阵阵袭来,她感觉视野有些模糊。必须尽快脱身,可周围至少聚集了三十多人,硬闯只怕会引发更大的混乱。
“王铁柱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你背叛沈家,投靠了谁?”
王铁柱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?”
“你跟在父亲身边十五年,他待你如亲生子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如今他尸骨未寒,你就急着往他身上泼脏水。你告诉我,是谁许了你什么好处?”
四周议论声更大。
王铁柱涨红了脸:“少废话!我王铁柱行的正坐得直,反倒是你这冒牌货——”
“够了!”
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,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缓缓走来。他脸上戴着半张铁面具,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。
萧景琰。
沈清辞心脏一紧。这个男人怎么会在这里?
“沈小将军,久仰。”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几分嘲讽,“没想到你我第一次正式见面,竟是在这样的场景。”
“王爷。”王铁柱连忙行礼,“末将正在揭穿这冒牌货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萧景琰语气淡漠,却让王铁柱立刻闭嘴退到一旁。
他走到沈清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月色下,她白皙的脖颈上喉结并不明显,汗水打湿的鬓角贴着几缕黑发,呼吸急促,却倔强地昂着头。
“箭伤很疼吧。”萧景琰突然压低声音,只有两人能听见,“若是女子,又何必逞强?”
沈清辞眼中杀意一闪:“王爷若想动手,尽管来试试。”
“不。”萧景琰缓缓摇头,“本王今日来,是为送一份大礼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信纸泛黄,边角染着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这是从你父亲亲兵队长赵七身上搜出来的。”萧景琰将信展开,“里面提到一件事,很有意思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信纸。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,暗语排列也确实是沈家独有的密文格式。
“你父亲并未死。”萧景琰一字一顿,“他如今就在我手中。”
轰——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胡说!”她强压住颤抖的声音,“我亲眼看见父亲的头颅被挂在城墙上——”
“那不过是替身。”萧景琰冷笑,“你父亲用了金蝉脱壳之计,假死脱身。只可惜,棋差一着,还是落到了本王手里。”
他的眼神变得玩味:“你说,若是让圣上知道,沈家不仅女扮男装代兄从军,还有欺君之罪,会是什么下场?”
周围兵卒全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欺君之罪,满门抄斩!
“不,不可能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你在骗我——”
“你可以不信。”萧景琰将信纸扔到她面前,“但这封信的笔迹,你应该认得。还有信尾的暗语,那可是沈家祖传的密文,本王想伪造也伪造不了。”
沈清辞颤抖着捡起信纸。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,一笔一划都透着熟悉。暗语排列也丝毫不差。可父亲不是已经死了吗?怎么会落入敌国之手?
“你若想救他,很简单。”萧景琰声音低沉,“投降,交出边防图,本王保沈家上下平安。”
“休想!”沈清辞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“那就别怪本王心狠了。”萧景琰转身,对王铁柱使了个眼色,“把她拿下。”
王铁柱立刻招呼手下冲上前。
沈清辞手腕一翻,长刀出鞘。
刀光闪过,最前面的两个兵卒应声倒地。她借着这一击的冲劲,向巷子深处掠去。
“追!”王铁柱大吼,“别让她跑了!”
火把光芒晃动,二十多个兵卒蜂拥而上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后背的箭伤在剧烈奔跑中再次撕裂,鲜血浸透衣衫。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两边是高耸的院墙,月光照不到底。
“看你往哪跑!”
张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紧接着是鞭子破空的声音。
她侧身一闪,鞭子抽在墙上,留下深深的白痕。
“兄弟们,上!”
沈清辞刀锋一转,迎向最先冲来的两个兵卒。刀光交错,她甚至能闻到他们身上汗臭的味道。一刀劈下,鲜血溅在脸上,她却连呼吸都没乱。
可人太多了。
又是两把刀同时袭来,她躲过一把,另一把从腰间划过,割破了战袍。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,她甚至来不及看伤口有多深。
“小将军,束手就擒吧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,“你这点本事,还差得远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刀柄。
刀身映着月光,上面映出她的脸。那张脸苍白而倔强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她不能倒下。若是倒下,沈家就真的完了。
“让开!”
一声暴喝从巷口传来。
李石头握着大刀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十几个老兵。他们身上都带着伤,显然也是经过一场恶战。
“小将军,你先走!”李石头挡在她面前,“我断后!”
“你们——”
“走!”李石头回头,眼神决绝,“我们这帮老家伙,早就把命豁出去了。你要是被抓,沈家就真的没指望了!”
沈清辞咬牙,转身向巷子深处跑去。
身后刀兵交击声不断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她不敢回头,只能拼命往前跑。后背的箭伤在每一次呼吸中都像被火灼烧,大腿的伤口也在不断流血。
终于,她冲出了巷子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。
城门口,火把通明。至少有两百兵卒列阵而立,最前面站着的,赫然是萧景琰。
“沈小将军,”他淡淡道,“本王说过,你逃不掉的。”
沈清辞握刀的手指骨节发白。
“你们是敌军。”她声音嘶哑,“为何要在边境设伏?这里有你们的细作?”
“细作?”萧景琰笑了,“不,本王是来收网的。”
他抬手,身后兵卒齐齐上前一步。
“你父亲沈峥嵘,当年并未死。”萧景琰一字一顿,“他用金蝉脱壳之计,假死脱身,暗中联络旧部,准备起兵造反。”
“胡说——”
“本王有证据。”萧景琰取出一枚玉印,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,“这是沈家祖传的帅印,你父亲在假死前交给了一个人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那枚玉印。
那是父亲的东西,她认得。
“那个人,就是你的亲兵队长赵七。”萧景琰冷笑,“只可惜,他太蠢,以为本王真的相信他是忠臣。”
他顿了顿:“赵七被本王收买,假意答应合作。可你父亲更蠢,竟然真的相信他,把帅印交给了他。”
“所以,那封信——”
“信是赵七写的。”萧景琰打断她,“本王让他用沈家密文写,你果然上当了。”
沈清辞眼前一黑。
她中了计。
“可赵七不是被割喉了吗?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萧景琰语气轻描淡写,“本王让人演了场戏,你果然信了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冷。
“投降吧。”萧景琰伸出手,“只要你投降,交出边防图,本王可以饶沈家上下不死。甚至,可以让你见你父亲最后一面。”
“不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我不会相信你。”
“那你就只有死路一条。”萧景琰眼神一冷,“动手。”
兵卒蜂拥而上。
沈清辞握紧刀柄,准备拼死一搏。
就在这时,一声锐利的破空声响起。
一支箭矢划破夜空,精准地射穿了最前面一个兵卒的咽喉。
紧接着,是第二支、第三支——
城墙上,一道身影手持弓箭,正对着下方瞄准。
是阿九!
沈清辞认出了那张脸。
“小将军,往这边走!”阿九喊道,“城下有密道!”
沈清辞不再犹豫,转身冲向城墙方向。
身后,萧景琰的声音传来:“给本王追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她拼命跑,双腿已经麻木,只凭意志支撑。
城墙下,果然有一道暗门。阿九已经打开门,一把把她拖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,外面的喧闹声被隔绝。
密道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。阿九走在前头,手里举着火折子,火光在黑暗中跳跃。
“阿九,”沈清辞声音嘶哑,“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主子派我来的。”阿九头也不回,“他说,若你被围困,就让我带你从这条密道离开。”
“主子?是父亲吗?”
阿九沉默片刻:“是。”
“父亲真的没死?”
“没有。”
沈清辞感觉胸口一窒:“他在哪里?”
阿九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主子让我告诉你,他现在很安全。但你不能去找他,否则会暴露他的位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已经被盯上了。”阿九叹息一声,“萧景琰不会放过你,朝中的人也不会放过你。你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活下去,想办法洗清沈家的冤屈。”
密道尽头是一间石室。
石室内堆满了粮食和水,还有几件换洗的衣物。最里面是一张石床,床上放着一封信。
沈清辞颤抖着拆开信。
信上的字迹确实是父亲写的。内容很简单,就几句话:
“清辞,为父对不起你。但沈家的冤屈,必须有人来洗。为父假死九年,暗中搜集证据,只差最后一步。你一定要活下去,等为父的消息。”
沈清辞眼眶一热,泪水滚落下来。
父亲真的没死。
这九年,她日日夜夜梦见他。梦见他被斩首示众,梦见他的头颅挂在城墙上。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,可此刻,她发现自己还是那个渴望父亲怀抱的小女孩。
“阿九,”她声音颤抖,“父亲在哪里?”
阿九摇头: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萧景琰也在找主子。”阿九叹息,“若你知道了,万一被抓去,严刑逼供,你会说的。”
“我不会——”
“你会。”阿九打断她,“因为萧景琰手段狠辣,他有无数种方法让人开口。主子不想冒这个险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
“那我该做什么?”
“活下去。”阿九看着她,眼神坚定,“活下去,等到主子大功告成的那一天。”
“可萧景琰——”
“他很快就会离开。”阿九打断她,“北境有战事,他必须回去。只要他走了,你就安全了。”
沈清辞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
阿九松了口气:“你先在这里养伤,我出去打探消息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石室,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
沈清辞坐在石床上,看着手里的信,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。
父亲没有死。
可她该如何活下去?
萧景琰知道她的身份,王铁柱知道她的身份,还有那些兵卒,他们都知道。她一旦现身,就会被抓去斩首示众。
她该何去何从?
突然,石室外传来脚步声。
沈清辞警觉地站起来,手按上刀柄。
阿九推门而入,脸色苍白。
“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萧景琰刚才当众宣布,你父亲已经投降敌国,成了叛徒。”阿九声音发颤,“他说,如果你不主动现身,明天就把你父亲的头颅挂在城墙上。”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不可能!”
“是真的。”阿九咬着嘴唇,“他还说,他已经掌握了沈家谋反的罪证,明日就要上奏朝廷,诛沈家九族。”
沈清辞感觉天旋地转。
她拼命想要站稳,可双腿发软,整个人瘫坐在地上。
“我该怎么办?”她声音嘶哑,“我该怎么救父亲?”
阿九看着她,眼神复杂:“主子让我告诉你,若遇到这情况,就让你假意投降。”
“假意投降?”
“是。”阿九点头,“萧景琰要的只是边防图,你给他一份假的,然后趁他不备,杀了他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杀了他?”
“他死了,主子的计划才能进行下去。”阿九声音低沉,“主子已经布了九年的局,就差最后一步。只要萧景琰一死,北境就会陷入内乱,我们就能趁机起兵。”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“可若是失败——”
“失败了,我们都会死。”阿九打断她,“但若是成功,沈家就能重见天日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父亲的脸,想起母亲临终前的嘱托,想起自己这些年受的苦。
她不能放弃。
“好。”她睁开眼,眼神决绝,“我去。”
阿九松了口气,从怀中取出一面令牌:“这是萧景琰的令牌,我偷来的。你拿着它,可以进出他的军营。”
沈清辞接过令牌,握在手里。
令牌很轻,却让她感觉沉甸甸的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阿九凑近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听完,沈清辞脸色一白:“这太冒险了。”
“只有这个办法。”阿九叹息,“若失败,你我难逃一死。但若成功,沈家就能翻盘。”
沈清辞沉默良久,终于点头。
阿九离开石室,留她一个人。
沈清辞坐在黑暗中,握着令牌的手微微颤抖。
她想起萧景琰那双鹰隼般的眼睛,想起他嘴角的嘲讽,想起他在城门口设下的埋伏。
这个男人,真的会上当吗?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必须赌一把。
赌赢了,沈家重见天日。
赌输了……
她不敢想。
沈清辞站起身来,从墙上摘下那把长刀。
刀身映着火光,上面映出她的脸。那张脸苍白而倔强,嘴角挂着一丝血迹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石门。
外面,夜风呼啸。
月光明亮,照亮了她脚下的路。
可就在她迈出第一步时,脚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咔嚓声——一块青砖松动,露出底下半截泛黄的纸角。
沈清辞蹲下身,指尖触到纸面,上面写着四个字:“阿九有诈。”
她的手指僵在半空,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衣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