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令兵踉跄撞入帐中,单膝跪地时铠甲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沈清辞按住案上密信,指尖压住那未干的血迹。烛火跳动,将她的影子拉得扭曲。帐外寒风卷起积雪,从门帘缝隙中灌入,吹得案上的纸张瑟瑟作响。
“说。”
“城北大牢,看守张老三,昨夜被人割喉。”传令兵声音发颤,“牢中铁链尽断,关押的三个证人……全死了。”
沈清辞霍然起身。
腰间佩剑撞到案角,发出清脆声响。她盯着传令兵,目光冰冷得如同帐外积雪。帐中几位将领纷纷站起,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低声咒骂。
“尸体呢?”她问。
“已抬至中军帐外。”传令兵低头,“仵作正在查验。”
帐帘被人从外掀开。刘大奎大步流星闯进来,粗犷的脸上满是怒意:“沈千户,这怎么回事?证人才关进去一夜,就被人灭了口?”
他身后跟着张铁柱,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:“早不死晚不死,偏在沈千户接手后死。”
沈清辞没理他们。
她绕过案几,大步往外走。军靴踏在冻硬的土地上,每一步都坚实有力。掀开帐帘的瞬间,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,吹得她脸上伤口生疼。
中军帐前的空地上,三具尸体一字排开。
血迹未干,在雪地上晕开暗红。死者喉咙处豁开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。
军医老李头蹲在旁边,手里拿着铁钳,正从一具尸体的喉咙里夹出什么。看到沈清辞过来,他站起身:“沈千户。”
“查出了什么?”
“切口是从后往前,凶手在背后偷袭。”老李头指着尸体的脖子,“力道很足,一刀断喉,没给喊叫的机会。是行家。”
沈清辞走到尸体旁蹲下。
她伸手翻动死者的衣襟,指尖触到布料下硬邦邦的东西。眉头微皱,她解开衣扣,从死者贴身内袋里掏出一块令牌。
令牌漆黑,材质沉重。
翻过来看时,她瞳孔骤缩。
令牌正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背面是繁复的云纹图案,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——军法处主事之印。
周瑾。
“这令牌……”老李头脸色大变,“是周大人的?”
话音刚落,围过来的士兵们纷纷色变。
刘大奎一把夺过令牌,仔细端详后冷笑:“好一个周主事!平日里装得清冷严谨,背地里竟干这种勾当!”
“且慢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令牌未必是凶手的,也可能是栽赃。”
“栽赃?”张铁柱阴阳怪气地笑了,“沈千户真会替人开脱。昨晚周主事确实来过牢房,说是要提审证人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向他:“你亲眼所见?”
“我……我听守门士兵说的。”张铁柱被她目光一盯,下意识后退半步。
“传守门士兵。”沈清辞下令。
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帐中气氛剑拔弩张。沈清辞面上不动声色,心中却在飞速转动。令牌确实是周瑾的不假,但她不相信那个清冷严谨的年轻文官会干这种事。
除非……是被人利用。
或者,令牌丢失。
片刻后,传令兵带回来一个消息——守门士兵,今早被发现死在营房外,同样一刀割喉。
“好一个死无对证!”刘大奎猛地拍案,“沈千户,这是你布的好局!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盯着令牌上的云纹,忽然想起什么。父亲当年被诬陷时,证据中也有一块军法处的令牌。她当时就觉得蹊跷,但苦无证据。
“周瑾现在何处?”她问。
“今早出城,说是去接应粮草。”老李头回答,“还没回来。”
沈清辞闭了闭眼。
这一切,像是被人精心设计好的局。每一步都踩在关键处,逼她往死路上走。她掏出那封密信,重新看了一遍。
信上说,幕后黑手会派刺客灭口证人。
但信上没说,灭口后会将凶手引向谁。
她本以为,凶手会直接冲她来。没想到,凶手会把矛头指向周瑾。
“沈千户。”刘大奎逼近一步,“此事你必须给兄弟们一个交代。周主事现在不在,那就得你来担责。”
“我担什么责?”沈清辞抬眼看他。
“证人是你要求关押的,令牌是周主事的,凶手至今逍遥法外。”刘大奎一字一顿,“你说,这责任该谁担?”
帐中将领们纷纷附和。
有人嚷嚷着要去城门口堵周瑾,有人建议立即上报朝廷,有人盯着沈清辞,眼神中满是怀疑。
沈清辞握紧令牌。
指尖硌在云纹上,微微发疼。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现在不能慌,更不能乱。一旦乱了,正中敌人下怀。
“传我令。”她声音清冷,“封锁城门,全城搜捕可疑之人。另外,派快马追回周主事,请他立刻回营。”
“是。”传令兵领命而去。
“沈千户这是要包庇周主事?”张铁柱阴阳怪气地问。
“我要查清真相。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你若觉得我包庇,可以随我一同去查。但若再阴阳怪气,休怪我军法处置。”
张铁柱被她目光一凛,闭嘴了。
刘大奎还要说话,沈清辞抬手制止:“刘将军,我知你不服。但现在是生死存亡之际,内斗只会让敌人得逞。你若真想为沈家讨回公道,就随我一起查案。”
刘大奎愣了愣,最终冷哼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沈清辞转身回到案前,铺开一张地图。她手指在图上划过,落在城北牢房的位置。
刺客是从后墙翻入的。
墙高两丈,上面还布有铁刺。能翻过去的人,身手绝不简单。而且,牢房四周有士兵巡逻,刺客不可能无声无息地潜入。
除非……有内应。
沈清辞抬头,目光扫过帐中诸人。
谁会是内应?
她眯起眼睛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昨夜,有人偷偷摸摸来找过她,说是发现了重要线索。但她当时太忙,没来得及细问。
那个人,现在在哪?
“李石头。”她沉声叫来老兵,“昨夜来找我的那个士兵,叫什么名字?现在何处?”
李石头想了想:“叫王铁柱,是后勤营的。今早……听说他请假出营了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沉。
王铁柱。
正是当年背叛沈家、做伪证的那个老兵。
“派人去找他。”她下令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李石头领命而去。
帐中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沈清辞葫芦里卖的什么药。刘大奎忍不住问:“沈千户,你找那个老兵做什么?”
“当年就是他做伪证,害我沈家蒙冤。”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寒意,“昨夜他来找我,说是有重要线索。现在人不见了,你说他去了哪里?”
刘大奎脸色微变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凶手是他?”
“未必是凶手,但一定和凶手有关。”沈清辞放下令牌,“这令牌,恐怕也是他偷的。”
“偷令牌?”张铁柱不信,“军法处的令牌,如何能被一个后勤营的老兵偷走?”
“令牌丢失,周主事不可能不知道。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除非,令牌是被人故意栽赃的。”
帐中陷入沉默。
沈清辞知道,她说得再多,也抵不过铁证如山。令牌摆在面前,任谁都会怀疑周瑾。但她不能不管,因为周瑾一旦被定罪,军法处就会易主。
到那时,她才是真的孤立无援。
“报——”
传令兵再次闯入:“沈千户,城门处发现王铁柱的尸体!”
“什么?”
沈清辞猛地站起,手指攥紧令牌。她快步冲出帐外,身后的将领们纷纷跟上。
城门口,围了一群人。
沈清辞挤进人群,看到王铁柱倒在地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。鲜血浸透了他身上的粗布衣服,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滩。
他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微张,像是要说什么。
沈清辞蹲下身,伸手为他合上眼睛。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时,她忽然摸到他怀里有什么东西。
掏出来一看,是一封信。
信上墨迹未干:“沈千户亲启。”
她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令牌是周瑾的,但杀人的,是你沈清辞。”
“这……”刘大奎抢过信纸,看完后脸色铁青,“沈千户,这怎么解释?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她盯着王铁柱的尸体,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。这封信,是凶手故意放的。目的就是要把她拖下水,让她和周瑾同归于尽。
“给我搜身。”她下令。
几个士兵上前,在王铁柱身上仔细搜查。很快,从衣襟内袋里掏出一块玉佩。
玉佩通体雪白,雕着凤凰图案。
沈清辞看到玉佩的瞬间,瞳孔骤缩。
这是她的玉佩。
当年在战场上,她曾将这块玉佩送给一个人——她最信任的人。
那个人,就是周瑾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老李头惊呼,“不是沈千户的吗?”
“是。”沈清辞声音沙哑,“我给过周主事。”
“那……”刘大奎脸色大变,“周主事就是凶手?”
沈清辞没回答。
她攥紧玉佩,指尖微微发颤。周瑾,她最信任的人,竟然会是幕后黑手?不,不可能。那个清冷严谨的文官,那个在战场上救过她的人,怎么可能是凶手?
但证据摆在面前,容不得她不信。
“传我令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全城搜捕周瑾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“是!”
士兵们轰然应诺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玉佩和令牌。寒风卷起她的衣角,吹得她头发散乱。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周瑾清冷的面容。
那个眼神清澈如水的男子,真的会骗她吗?
“沈千户。”老李头低声说,“这玉佩……会不会是被人偷的?”
“偷?”沈清辞睁开眼,“军法处的令牌可以偷,我的玉佩也可以偷,但凶手的手法,却偷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凶手割喉的手法,是北境军队特有的‘断喉刀’。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这种刀法,只有军法处的人才会用。”
老李头脸色大变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周瑾,就是凶手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。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马蹄声。
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。马上的人一袭青色文官袍,正是周瑾。
他脸上满是疲惫,衣服上沾着灰尘。看到城门口围着的士兵,他勒住马:“这是怎么了?”
没人回答。
沈清辞走上前,将令牌和玉佩递到他面前:“周主事,这是你的吗?”
周瑾看到令牌的瞬间,脸色微变。
他伸手去接,沈清辞却将手收了回去。
“令牌在你手中,玉佩在你身上,王铁柱死在你刀下。”她声音冰冷,“周主事,你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周瑾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,带着几分凄凉,几分无奈。
“沈千户,我没想到会走到这一步。”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块令牌,“这是我的令牌,一直带在身上。你手里那块,是假的。”
沈清辞接过令牌,仔细观摩。
两块令牌,确实一模一样。但她很快发现不同——真的令牌背面有个细微的刻痕,那是军法处特有的暗记。
而她手里的这块,没有。
“那玉佩呢?”她问。
“玉佩是我掉进池塘里,被王铁柱捡到的。”周瑾说,“他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早就看到了。昨天我去找他,他说已经还给你了。”
沈清辞攥紧玉佩。
王铁柱,果然有问题。
“那断喉刀呢?”刘大奎问,“军法处的独门刀法,你怎么解释?”
“刀法可以学。”周瑾看向他,“王铁柱在军法处待了十年,早就学会了。”
帐中一片哗然。
沈清辞盯着周瑾,目光中带着探究。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他,但眼下,只有他能帮她。
“传我令。”她沉声道,“即刻起,周主事协同查案,任何人不得为难。”
“沈千户!”刘大奎急了,“你这是在包庇!”
“不是包庇。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是合作。”
她转身,走进帐中。
周瑾跟在她身后,轻声说:“多谢。”
“不必谢。”沈清辞没有回头,“你若真有问题,我亲手了结你。”
周瑾笑了,笑声低沉。
“沈千户,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这一切,都是冲着你的身份来的?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幕后黑手,知道你是女子。”周瑾压低声音,“他设下这个局,就是为了逼你在军前暴露身份。”
沈清辞攥紧拳头。
她回头,看向周瑾:“你如何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周瑾苦笑,“我收到了同样的信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给沈清辞。
沈清辞展开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沈清辞是女子,证据在我手中。若不想她死,交出军权。”
“这信……什么时候收到的?”
“昨日。”周瑾说,“是王铁柱送来的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原来如此。
这一切,都是冲着她来的。
幕后黑手,不仅要知道她的身份,还要让她众叛亲离,孤立无援。然后,再以她的身份为要挟,逼她交出军权。
好狠的计策。
“周主事。”她睁开眼,“你信我吗?”
周瑾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许久。
最终,他说:“信。”
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光芒:“那好,我们一起,破了这个局。”
“如何破?”
“他们不是要证据吗?”沈清辞冷笑,“那我就给他们证据。”
周瑾一愣:“什么证据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,递给周瑾。
周瑾展开信,看完后脸色大变: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这是父亲临死前留给我的。”沈清辞声音沙哑,“里面,有幕后黑手的名字。”
周瑾盯着信上的名字,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你确定……是真的吗?”
“确定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因为,父亲在死前,曾派人传信给我。信上说,幕后黑手,就是军法处前任主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:“赵桓。”
帐中瞬间死寂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赵桓,不是早就死了吗?
“不可能。”刘大奎脱口而出,“赵将军当年在北境战死,尸骨都是我们收殓的!”
“收殓的尸骨,未必是他的。”沈清辞看向他,“真正的赵桓,已经潜入皇城,设下这叛国陷阱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……”沈清辞闭了闭眼,“我曾在皇城中,见过他。”
她的话,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面。
帐中一片哗然。
“沈千户,你可有证据?”
“证据?”沈清辞冷笑,“王铁柱的尸体,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?”
她转身,走出帐外。
寒风迎面扑来,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。她抬头看向天空,雪花飘飘洒洒,落在她脸上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的眼神。
那眼神中,有不甘,有愤怒,还有……深沉的爱。
“父亲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会为你报仇的。”
身后,脚步声响起。
周瑾走到她身边:“沈千户,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?”
“等幕后黑手现身。”沈清辞看向远方,“他会来的,因为,我已经引蛇出洞了。”
她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众人转头看去,只见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人满身鲜血,手里拿着一个盒子。
“报——”传令兵翻身下马,“沈千户,皇城传来急信!”
沈清辞接过盒子,打开。
里面,是一封信,还有一块令牌。
她展开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瞬间惨白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你妹妹在我手上,若要她活命,明日子时,城北乱葬岗见。”
信纸下方,压着一枚金钗。
那是她送给妹妹的及笄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