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!”李石头撞开帐帘,踉跄扑入,满脸仓皇。
沈清辞正擦拭剑刃,指尖一颤,锋口划破皮肤,血珠倏然涌出。她没抬头,声音压得极低:“慌什么。”
“皇城密信!”李石头双手递上,指节泛白,“八百里加急,送信人说……必须亲启。”
密信封口烙着沈家族徽——双凤踏火。沈清辞瞳孔骤缩。这徽记,父亲曾说过,只在灭门之祸时启用。
她撕开封口,信笺飘落。
字迹凌乱,力透纸背:“沈氏祠堂被查,祖父病危。有人密告你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。三日内不回,满门抄斩。”
没有落款。
沈清辞目光定在“女扮男装”四字上,指尖冰凉,像被冰水浸透。这个人,知道她的秘密——不是猜测,是肯定。
“将军?”李石头见她脸色发白,低声问,“皇城出事了?”
“无事。”沈清辞将信折好,塞入怀中,“你先出去。”
李石头犹豫片刻,转身掀帘而出。
帐帘落下,沈清辞猛地攥紧剑刃。刺痛传来,她低头看着掌心血痕,一字一字咬牙:“谁走漏的消息?”
军中知道她身份的,只有三个人。军医老李头,已死。王铁柱,背叛后逃亡。还有……
她闭上眼。
沈家祠堂,祖父病危。父亲被冤杀那年,祖父就一病不起。现在,连最后一面都要错过?
“不。”沈清辞睁眼,目光如铁,“不能回去。”
回去,就是认罪。认罪,就是承认女扮男装。承认了,父亲冤案再无昭雪之日,沈家满门忠烈,将背着欺君罪名入土。
可若不回去……
她攥紧信笺。祖父年迈,受不得牢狱之灾。三日期限,从皇城到边关,快马也要五日。就算现在动身,也已过了两天。
帐外脚步声逼近。
“沈将军!”周瑾清冷的声音响起,“军法处请将军议事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将信笺塞入衣襟深处:“来了。”
掀帘而出,正午阳光刺眼。周瑾站在三步外,白袍猎猎,目光扫过她衣袖上血迹。
“将军受伤了?”
“无妨。”沈清辞迈步,“什么事?”
“萧衍部将送来战书。”周瑾跟上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三日后,要在鹰愁涧与你一决胜负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:“鹰愁涧?”
“地势险峻,两侧悬崖,中间一线天。”周瑾盯着她,“萧衍想将你引到那里,一网打尽。”
“他知道我的身份了?”
周瑾沉默片刻:“他若知道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清冷,“萧衍若真知道你是女子,只会派人暗杀,不会公开邀战。他这么做,是想试探。”
“试探什么?”
“试探你,到底是谁。”周瑾声音里带着一丝深意,“你父亲当年的旧部,有不少人投靠了萧衍。他们认得沈家剑法,认得你的用兵之道。”
沈清辞心一沉。
她确实用了父亲的兵书。那些阵法,那些奇袭,都是当年父亲教她的。她以为改了变通之法,就不会被人认出。
“有人认出来了?”
“刘大奎。”周瑾说出名字,“他在军中散布谣言,说你是沈家余孽,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。”
沈清辞指尖冰凉:“证据呢?”
“没有直接证据。”周瑾看着她,“但萧衍那边,有人送来了一封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沈家旧部的证词。”周瑾语气平淡,“说你父亲当年勾结敌国,出卖军情,才导致全军覆没。还说……你为了掩饰身份,杀了真正的沈家公子。”
沈清辞猛地站住:“胡说!”
“我知道是胡说。”周瑾转身,目光锐利,“但军中将士不知道。他们只看到,你一个少年将军,带兵百战百胜,却从不敢与人同浴,从不在人前宽衣。”
沈清辞哑口无言。
这是她最大的破绽。可这破绽,现在成了致命伤。
“你要我怎么证明?”她声音沙哑。
“不需要证明。”周瑾摇头,“只要你能在鹰愁涧击败萧衍,一切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“若输了呢?”
“输了……你就死在那里。”周瑾目光冷淡,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你希望我赢?”
“我是军法处主事,只关心军法。”周瑾转身,“三日后辰时,鹰愁涧见。”
他走远了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阳光灼热,她却觉得冷。皇城那边,家族危在旦夕。这边,萧衍虎视眈眈,同僚猜忌,军中谣言四起。
她该怎么办?
“将军!”李石头从远处跑来,“不好了!”
沈清辞回过神:“什么事?”
“刘大奎带着人,在营门口闹事!”李石头气喘吁吁,“说要查你的……你的身份!”
沈清辞瞳孔一缩:“查身份?”
“他说你不敢脱衣验身,就是女扮男装!”李石头满脸焦急,“还说……你要是不敢,他就带人闯帐!”
沈清辞冷笑:“他敢闯我的帐?”
“他带了三十多个人,都是老帅旧部!”李石头声音发抖,“说是要为老帅讨个公道!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大步朝营门走去。
营门口,已经围了上百人。
刘大奎站在最前面,身后是三十多个老兵,个个面色不善。张铁柱站在刘大奎身边,手里拿着一条鞭子。
“沈清辞!”刘大奎看见她,大声喊道,“你敢不敢脱衣验身?”
沈清辞站在三步外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都是来验身的?”
“是!”刘大奎一挥手,“你打了胜仗,我们敬你。但你若是个娘们儿,那就是欺君罔上!我们跟着你打生打死,到头来被个女人骗了,这口气咽不下去!”
“对!咽不下去!”众人起哄。
沈清辞看着他们,心中冷意蔓延。
这些人,都是父亲当年的旧部。父亲冤死时,他们没人敢站出来说话。现在,却来逼她一个女子。
“刘大奎。”她声音平静,“你跟着老帅多少年了?”
刘大奎一愣: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那你知道,老帅是怎么死的吗?”
刘大奎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老帅被冤枉,勾结敌国,出卖军情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他死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”
众人沉默。
“你们跟着他十年,知道他是什么人。”沈清辞声音渐冷,“可你们没人站出来为他说话。现在,你们却来查我的身份?”
刘大奎面色涨红:“那是……那是皇上定的案!我们不敢!”
“不敢?”沈清辞冷笑,“你们是不敢,还是不想?”
张铁柱跳出来:“你别转移话题!我们就问你,敢不敢脱衣验身!”
沈清辞目光转向他:“你若查出来,我是男子,怎么处置?”
张铁柱一愣:“那……那当然是你清白!”
“若查出来,我是女子呢?”
“那就……那就军法处置!”
沈清辞点头:“好。那你告诉我,军法里哪一条规定,女子从军要杀头?”
张铁柱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没有。”沈清辞替他说,“军法只规定,私通敌国、临阵脱逃、克扣军饷要杀头。女子从军,没有这条。”
刘大奎急了:“你这是狡辩!”
“狡辩?”沈清辞走向他,目光如刀,“刘大奎,我问你。我打了多少胜仗?”
刘大奎咬牙:“七场。”
“我杀了多少敌人?”
“……数十。”
“我救了多少兄弟?”
刘大奎不说话。
“你们跟着我上战场,我什么时候躲在后面过?”沈清辞声音提高,“我什么时候让你们送死过?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沈清辞……”有人小声说,“他确实没让我们送死……”
“那是他运气好!”刘大奎吼道,“他不是真本事!”
沈清辞盯着他:“那你呢?你是真本事?”她指向张铁柱,“上次攻城,是谁躲在后面不敢上前?”
张铁柱脸色一白。
“还有你。”沈清辞转向刘大奎,“上次夜袭,是谁找不到路,耽误了时辰?”
刘大奎脸色涨红:“那是……那是意外!”
“意外?”沈清辞冷笑,“你们这些人,跟着老帅十年,连个夜袭都搞不定。我一个‘女扮男装’的,却能百战百胜。这道理,你们想不明白?”
众人沉默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相信我是男子。”沈清辞声音平静,“我只告诉你们,我是沈清辞。沈家军的沈清辞。”
她转身朝营内走去。
“站住!”刘大奎喊道,“你今天不验身,我就……”
“你就怎样?”沈清辞回头,目光冷冽,“杀了我?”
刘大奎握着刀柄,手在发抖。
“刘大奎。”沈清辞声音很轻,“你还记得,老帅临死前说过什么吗?”
刘大奎一愣。
“他说,沈家军,宁死不降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,“你现在,是要降了吗?”
刘大奎脸色煞白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清辞不再看他,大步走进营帐。
帐帘落下,她扶着案几,浑身发抖。
刚才那番话,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。她赢了这一局,但只是暂时。
皇城那边,三日期限。这边,萧衍的邀战。还有刘大奎等人,随时可能再次发难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
是回皇城救祖父,还是留在边关迎战萧衍?
“将军。”李石头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“有个人要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他说……他姓沈。”
沈清辞猛地站起来:“让他进来!”
帐帘掀开,一个黑衣老者走了进来。
他身形佝偻,满脸皱纹,但目光锐利。沈清辞看着他的脸,总觉得熟悉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老奴沈福。”老者跪下,“小少爷,你还记得老奴吗?”
沈清辞瞳孔一缩:“福伯?!”
沈福是沈家老管家,从小看着她长大。父亲被冤杀后,她就再没见过他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沈清辞扶起他,“皇城那边……”
“老奴是来报信的。”沈福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皇城那边,已经有人动手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打开一看,脸色大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萧衍的人。”沈福声音沙哑,“他早就知道你的身份。他在皇城布置了人手,只等你回去,就把你抓起来。”
沈清辞握着信,手指发抖:“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抓我?”
“因为他不确定,你到底是不是沈家后人。”沈福看着她,“所以他要试探你。”
“怎么试探?”
“鹰愁涧一战。”沈福目光深沉,“你若去了,就证明你是沈清辞。你若不去,就证明你是女扮男装。”
沈清辞心一沉。
萧衍,早就布好了局。
她若去鹰愁涧,无论胜负,都会被认出是沈家后人。她若不去,就会被认定是女扮男装。
无论如何,都是死路。
“福伯。”她声音沙哑,“祖父他……”
“老太爷没事。”沈福摇头,“那封信,是假的。”
沈清辞一愣:“假的?”
“有人伪造了族徽,想逼你回去。”沈福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,“这是老太爷的亲笔信。他说,不要回去。边关才是你的战场。”
沈清辞接过信,打开一看。
祖父的字迹,苍劲有力:“清辞,勿归。沈家满门忠烈,不惧死。你只须建功立业,为父洗冤。若天不佑我沈家,九泉之下,亦无愧列祖列宗。”
沈清辞眼眶发热。
祖父,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。
“福伯。”她收起信,“你回去告诉祖父,我一定不会让他失望。”
沈福点头,转身离开。
帐帘落下,沈清辞站在阴影里,目光坚定。
她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三日后,鹰愁涧。她要正面迎战萧衍。
不是证明什么,而是要用这场胜利,为父亲洗冤。
她拔出剑,看着剑刃上自己的倒影。
“父亲。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,一定不会让你失望。”
帐外,风声呜咽。
远处,鹰愁涧的方向,乌云压顶。
她垂下剑尖,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——不是一匹,是数十匹。蹄声如雷,越来越近,停在了营门外。
李石头跌跌撞撞冲进来:“将军!萧衍的人……提前来了!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,剑刃映出她骤然收紧的瞳孔: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骑,打着白旗,说是……来送战书。”
她冷笑一声,推开帐帘。远处营门外,三十骑黑衣甲士一字排开,为首之人高举一面白旗,旗上绣着一只展翅苍鹰——鹰爪下,抓着一块染血的玉佩。
那玉佩,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三年前,父亲被押送京城时,她亲手塞进父亲衣襟里。
沈清辞浑身血液凝固。
萧衍,不是要试探。他是要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