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是女子。”
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记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帐内死寂。
张铁柱手中的酒碗啪嗒掉落,酒液溅在案几上,洇开一团暗色的水渍。刘大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,那副粗犷的面容在火把映照下,竟然显出几分惨白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?”张铁柱的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可能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传令兵掀帘而入,脸色铁青:“报——萧衍大军已到三里外,骑兵先行,约莫两千骑!”
“什么?!”刘大奎猛地转身,一把揪住传令兵的衣领,“昨日还说他在百里之外,怎么就到了!”
“小的不知……”传令兵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斥候方才传回消息,萧衍的狼骑已经过了燕子岭,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到营外!”
帐内炸开了锅。
“完了完了,萧衍的狼骑,那可是北境第一铁骑……”
“老子打了十年仗,就没见过能在狼骑刀下活下来的!”
“这他娘的是女将军带兵?这是带着咱们去送死!”
沈清辞站在原地,手扶着腰间刀柄。
她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正在发生变化——从震惊变成畏惧,从畏惧变成怨恨。她甚至能听到,有人在低声议论:“我就说她那张脸不对劲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那股子冷意,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。
“萧衍的大军已经来了,”沈清辞扫视众人,“你们是想在这里吵一架,还是跟我杀出去?”
刘大奎冷笑一声:“跟你?跟一个女人?老子打了十年仗,还从没听说过哪家军队由女人统领!”
“那今天就听说了。”
沈清辞掀开地图,指着营北的一处标记:“从这里到燕子岭,有一条隐秘的山道,只能容三人并行。萧衍的骑兵要从燕子岭过来,必经这条道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张铁柱阴阳怪气地开口,“我们才多少人?三百步卒,别说狼骑,就是普通骑兵也挡不住。”
“谁说我要挡?”
沈清辞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停在距离燕子岭三里外的一处标记上:“这里,是萧衍的粮草辎重所在。”
刘大奎愣了愣:“你要切断他的粮道?”
“不,我要烧他的粮草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,目光沉静:“萧衍以为我们会被困在营中等死,他肯定想不到,我会带着人绕到他背后去。”
“你疯了!”张铁柱跳起来,“就凭我们这几个人,能冲到他的粮草大营?”
“有内应。”
沈清辞从怀中掏出那枚刻有家族密令的刀柄,摩挲着上面的纹路:“这枚刀柄,是沈家军的暗号。当年我父亲在军中,曾培养过一批死士。他们中的一些人,还活着。”
刘大奎脸色一变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沈家军虽然被灭了,但那些人的忠诚还在,”沈清辞握紧刀柄,“我已经通过暗号联络过他们,今夜子时,他们会策应我们放火。”
帐内再次安静下来。
有人在交换眼神,有人在低声嘀咕,但更多的人,在看着沈清辞。
那张脸,确实不像男子。那双眼睛,也确实太过清亮。可就是这样一个女子,站在大帐中央,手掌地图,说着要带他们去烧萧衍的粮草。
“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?”刘大奎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就凭你手里的那枚破刀柄?”
“不,凭我赢过你们的每一场仗。”
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:“校场比试,我赢了你们。前日突袭,我赢了敌军。你们觉得,我是靠运气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萧衍的大军就在三里外,你们要么跟着我拼一把,要么留在这里等死,”沈清辞将刀柄收回怀中,“选吧。”
沉默。
火把噼啪作响,帐外传来此起彼伏的马蹄声和喊杀声——那是萧衍的狼骑,正在逼近。
“老子跟你干。”
说话的,是那个一直沉默的老兵。
他站起身来,走到沈清辞身边:“老子打了十年仗,憋屈了十年。今天,就算是死,也要死个痛快。”
“我也跟你干。”
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拼了!总比窝囊死强!”
一个接一个的人站了出来,最后连刘大奎和张铁柱,也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“那我们就来赌一把。”
她摊开地图,开始布置战术。
半个时辰后,三百步卒悄然出营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走在最前面,手里握着那枚刀柄。
夜风很冷,吹得她脸上的伤口生疼。可她顾不上这些,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——萧衍为什么要围营?他明明知道,自己手里有他的把柄,为什么还要逼到绝路?
除非,他有更大的图谋……
“将军,前面就是燕子岭了。”老兵低声提醒。
沈清辞回过神来,抬头望去。
燕子岭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山脊上,隐约能看到一队骑兵在巡逻。
“停。”
她打了个手势,所有人立刻伏低身形。
“按照计划,我带着十个人摸上山去,烧了他们的狼烟台,”沈清辞压低声音,“你们埋伏在山道两侧,等狼烟一起,就冲上去。”
“将军,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……”老兵满脸担忧。
“我比你们熟悉地形,”沈清辞摆摆手,“再说了,就算是死,我也要拉着萧衍垫背。”
老兵还想再说什么,却被她抬手制止。
“别废话了,按计划行事。”
沈清辞转身,带着十个人,沿着山坡向上摸去。
山石嶙峋,荆棘丛生。
她的靴子踩在碎石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每次移动,都要先确认四周没有埋伏,才敢继续向前。
距离狼烟台还有百步远时,她听到一个声音。
“今晚风大,火把都看紧点。”
“知道了,头儿。”
“萧将军说了,今晚要盯紧,不能放一个人过去。”
“放心,就凭对面那群废物,能翻出什么浪来?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掌心全是汗水。
她数了数,狼烟台附近至少有二十个士兵,武器齐全,还有弓箭手。
硬闯肯定不行,只能智取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个人,打了个手势。
十个人立刻分散开,从不同方向向狼烟台摸去。
沈清辞选了一条最危险的路——从悬崖侧面攀上去。
崖壁很陡,只有几块凸出的岩石可以借力。她咬着刀背,一点一点往上爬,手心的伤口被石棱磨破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爬到一半时,脚下突然一滑。
沈清辞心里一紧,手忙脚乱地抓住一棵枯藤,整个人悬在半空中,晃来晃去。
“谁?!”
狼烟台上的哨兵听到动静,转头看向这边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沾满泥土和血迹的脸,在石壁上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没人,是风吹石头滚落的声音吧。”
“别那么大惊小怪的。”
哨兵嘀咕了几句,又转回去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,继续向上爬。
终于,她摸到了狼烟台的边缘。
悄悄探出头,发现那二十个人正围在一起烤火,没人注意到她。
她拔出刀,深吸一口气,然后——
翻身跃上!
刀光闪过,最外围的一个哨兵还没反应过来,就已经倒在地上。
“有敌——”
第二个人的声音被刀锋切断。
沈清辞的动作极快,一刀一个,在人群中穿梭。她甚至来不及看清对手的脸,只能凭着本能,不停地挥刀、躲避、再挥刀。
二十个人,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全部倒下。
“将军,您没事吧?”老兵从另一个方向爬上来,看到满地的尸体,愣了一愣。
“没事,”沈清辞甩了甩刀上的血,“点火。”
老兵立刻跑到狼烟台前,将火把扔进柴堆里。
干柴遇烈火,瞬间燃烧起来,浓烟冲天而起。
“成了!”
老兵兴奋地喊了一声,但随即脸色一变:“将军,您看——”
沈清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瞳孔骤缩。
山下,不知何时,已经布满了火把。
密密麻麻的,像一条火龙,正缓缓向这边推进。
“是萧衍的狼骑……”老兵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、他们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中计了。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看向山道两侧。
埋伏在那里的弟兄,此刻已经暴露在火把的光亮中。萧衍的骑兵,正从三面包围过去。
“这个局,从一开始就是为我设的。”
她终于明白了——萧衍围营,不是要逼她出战,而是要逼她来烧粮草。他早就知道她手里有密令,早就知道她会用这招。
“将军,我们怎么办?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将刀柄塞进老兵手里:“你带着弟兄们,从北面撤退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引开他们。”
“不行!”老兵死死抓住她的手臂,“您一个人去,会死的!”
“死也比都死在这里强。”
沈清辞挣脱他的手,转身看向山下。
那些火把越来越近了,她甚至能看到萧衍的旗帜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告诉弟兄们,如果他们能活着回去,就说我沈清辞,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。”
说完,她纵身一跃,向山下冲去。
“将军——”
老兵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远。
沈清辞什么也顾不上了,只是拼命地跑。
山风呼啸,吹得她头发散乱。那些火把,在她身后穷追不舍,越来越近。
突然,一支利箭破空而来,擦着她的肩膀飞过。
沈清辞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
第二支箭,第三支箭,如雨点般落下。
她的后背被射穿,鲜血浸透了战袍。
“不能死……不能死……”
她咬着牙,强撑着往前跑。
就在她快要力竭时,前方突然出现一道黑影。
那人骑在马上,手握长刀,正静静地看着她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俊朗的面容,此刻却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。
“萧衍……”
沈清辞停下脚步,喘息着。
“你果然来了,”萧衍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“你早就知道我会来?”
“我知道你一定会来,”萧衍的声音很轻,“因为你不相信任何人,只相信自己。”
沈清辞握紧手中的刀,却发现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。
“你想怎么样?”
“我不想怎么样,”萧衍走到她身边,伸手,轻轻拨开她凌乱的头发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父亲的事,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枚刀柄,确实是你父亲的,”萧衍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她能听见,“但你不知道的是,你父亲在临死前,曾经给我写过一封信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猛地一缩:“什么信?”
“信上说,让他死的人,不是敌人,而是他最信任的人。”
沈清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,眼前一阵发黑。
“你骗我……”
“我没有骗你,”萧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你父亲让我保护你,让我想办法,让你远离这场漩涡。可你,偏偏要往里面跳。”
“那封信在哪里?”
“在我手里,”萧衍看着她,“你想看吗?”
沈清辞咬着牙,点了点头。
萧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到她面前。
信封上,确实是她父亲的笔迹——
“贤弟萧衍亲启”。
沈清辞颤抖着手,正要接过信,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她回头看去,只见一队骑兵,正从山道那边冲过来。
为首的,竟然是赵桓。
“沈清辞!你果然和敌国奸细勾结!”
赵桓勒住马,手里的长刀直指沈清辞:“拿下!”
骑兵们蜂拥而上,将沈清辞和萧衍团团围住。
萧衍却只是笑了笑,将那封信收回怀里:“看来,你今天是看不到这封信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别急,”萧衍凑到她耳边,低声道,“等你活着回去,我自然会让你看到真相。”
说完,他翻身上马,挥刀杀出一条血路。
赵桓的骑兵追出去,却被萧衍的亲兵拦住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看着萧衍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的手,还停留在半空中,握着一个空无一物的姿势。
“沈清辞,你还有什么话好说?”
赵桓走到她面前,冷冷地看着她。
沈清辞抬起头,嘴角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容:“赵将军,你知道我父亲,是怎么死的吗?”
赵桓脸色一变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父亲的死,和你们都有关系,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扎进赵桓的耳朵里,“你们每个人,都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
赵桓一巴掌甩在她脸上。
沈清辞被打得偏过头去,嘴角渗出血迹。
可她依然在笑:“你怕了,对吗?”
“来人!把她绑了!”
赵桓转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:“押回大营,严加审问!”
铁链哗啦作响,沈清辞被按倒在地。
她的脸贴着冰冷的泥土,眼前一片模糊。
可她的脑子里,却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——
你父亲的死,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。
是谁……
到底是谁……
月光照在地上,映出她手腕上的一枚银镯。
那枚镯子,是她母亲临死前,塞给她的。
上面刻着四个字——
“慎言慎行”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眼泪顺着眼角滑落。
她终于明白,那四个字的意思了。
可明白得太晚了。
赵桓的靴子踩在她身边,泥土溅进她的嘴里,带着血腥和铁锈的味道。她听到他在吩咐手下:“连夜审,用烙铁,问出她和萧衍串通的细节。”
沈清辞没有挣扎。
她只是死死盯着那枚银镯,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
慎言慎行。
可她偏偏,言了,行了。
然后呢?
然后,她就要死了。
可死之前,她一定要知道——那封信里,到底写了什么。
到底是谁,杀了她的父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