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走!”
萧衍的声音还没落地,身后的石壁便轰然炸开。
碎石如暴雨倾泻,尘土灌入口鼻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沈清辞本能地往前扑倒,脊背撞上粗糙的石壁,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密信。轰隆声震得耳膜生疼,身后的通道整个塌陷下去,烟尘翻滚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趴在碎石上咳了好一会儿,喘匀了气才想起回头。
“萧衍?”
没有人应。
尘雾还在通道里弥漫,呛得她眼睛发涩。沈清辞摸索着往回爬了几步,手指触到一块温热的东西——是一只手掌。她心一沉,顺着手臂往上摸,摸到一截肩膀,再往上,指尖触及一片温热黏腻的液体。
血。
“萧衍!”她声音变了调,手忙脚乱地把他上半身从碎石堆里拖出来,让他靠在自己怀里。尘雾渐渐散去,借着通道尽头微弱的光线,她看见他的脸——苍白得像纸,额角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渗血,半边脸都被染红了。
萧衍的眼皮颤了颤,仿佛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你别动了。”沈清辞扯下自己的衣摆,按在他额角的伤口上。血很快浸透了布料,她只得再用力压紧。手掌下他的脉搏虚弱地跳动着,像风中残烛。
她低头检查他全身。左臂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,深可见骨。后腰位置的衣服破了,露出底下淤紫的皮肤——那里被一块脸盆大的石头砸中过。她记得石块飞来的瞬间,他侧身挡在她前面,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。
“蠢货。”她咬着牙骂了一句,眼眶却酸得发烫。
追兵的声音从塌陷的石壁后方隐隐传来,被碎石堵住的通道另一头,有人在喊:“这边塌了!从那边绕!”
沈清辞浑身肌肉绷紧。不能等。追兵很快就会找到别的路绕过来,这里不能久留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萧衍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,试图把他搀起来。但他完全失去了意识,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,她膝盖一软,差点跪倒。
不行。
沈清辞咬咬牙,蹲下身,拽住他两条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,半蹲半跪地把他整个人背了起来。萧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,身体压下来的时候她差点没撑住,脚下一个踉跄撞上墙壁才稳住身形。
太重了。
她的膝盖在打颤,背上的伤处被他的重量压得生疼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他垂下来的手上。
沈清辞喘了几口气,调整了一下重心,一步一步朝通道深处走去。
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通道越走越窄,两侧的石壁不断往中间挤,头顶不时有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。她低着头,把萧衍往背上托了托,汗水滴落在地面,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。
有人在喊:“这边也有密道!追!”
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,至少有二三十人。
沈清辞加快了脚步,胸腔里像灌了铅,每吸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。背上的萧衍越来越沉,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脊背,微弱却固执地跳动着,像在提醒她不能停。
通道忽然向右急转,前面出现一道石门。
她试着推了推,石门纹丝不动。手忙脚乱地在门框上摸索,指尖触到一处凹陷——是机关。沈清辞使劲按下去,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,缓缓向一侧滑开。
她背着萧衍挤进门去,反手按住门内的机关,把石门重新关上。
石门的另一边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仅容一人通过。她侧着身子往前走,背上的萧衍磕在石壁上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“忍着点。”沈清辞低声说,也不知道他听不听得见。
通道尽头是向上的石阶。她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爬,腿肚子在打颤,每上一层台阶都要停下来喘半天。汗水模糊了视线,她甩了甩头,逼自己看清前面的路。
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。
她腾出一只手推开门,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巷子。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反射出冷白的光。巷子两侧是高高的院墙,墙头爬满了枯藤,在夜风中微微晃动。
沈清辞把萧衍轻轻放在墙根下,自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。肺像被火烧过一样疼,喉咙里泛着血腥味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全是他的血,已经干涸发黑。
她把脸埋进膝盖,缓了几秒,然后挣扎着站起来。
不能停。这里还在敌营范围内,随时可能被发现。
她重新背起萧衍,沿着巷子往南走。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歪歪扭扭地印在墙上,像一只负重的蜗牛。
萧衍的呼吸越来越弱了。
她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,垂在她肩上的手也渐渐变凉。沈清辞咬住下唇,加快脚步,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,又变成了乱石堆。
城外。
她凭着记忆找到一条偏僻的山路,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。枝叶刮在脸上生疼,她顾不上躲避,死命往里钻。直到四周彻底暗下来,再也看不见城池的灯火,她才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,把萧衍放下来。
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漏下来,斑斑点点落在萧衍脸上。他的嘴唇已经发白,额角的伤口还在渗血,整张脸毫无血色。
沈清辞撕开他的衣襟,检查他身上的伤。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,但后腰那片淤青扩散开来,从腰部一直蔓延到肋骨,颜色乌黑发紫。她伸手轻轻按了按那片淤青,萧衍在昏迷中皱了皱眉,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。
“肋骨可能断了。”她低声说,手指沿着他的肋骨轻轻摸索,数到第三根的时候感觉到一处不自然的凹陷。
断了,但没有错位太严重,不至于刺穿内脏。
她松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一瓶金疮药,倒在他额角和手臂的伤口上。萧衍的身体微微颤了颤,但没有醒过来。
沈清辞靠在他身边的树干上,闭了闭眼。
累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,肩膀被他的重量压得酸胀发麻,膝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,连站都站不稳。肺里的火烧到现在还没有熄灭,呼吸的时候胸口隐隐作痛。
她睁开眼,看着远处城池的灯火。
他们逃出来了。
但萧衍快不行了。
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,微弱但还在。沈清辞收回手,盯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指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你也有今天。”
萧衍没有回应,安静地躺在月光下,像一具尸体。
沈清辞收敛了笑容,撕下自己里衣干净的布条,替他包扎伤口。她的手很稳,动作很轻,包扎的力度恰到好处——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。
包扎完所有的伤口,她靠在树干上,侧头看着他的脸。
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冷而锋利,即使昏迷着,眉宇间也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。这个人是敌国王爷,北境第一刀,杀过她多少同袍?又救过她多少次?
她说不清。
“别死。”她低低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是说给他听,还是说给自己听。
夜风穿过树冠,凉意渗入骨缝。沈清辞缩了缩脖子,把萧衍的外袍拢了拢,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。
远处忽然传来犬吠。
沈清辞浑身一凛,猛地站起,贴着树干往外看。山脚下有火把在移动,星星点点,像一条蜿蜒的火蛇。追兵已经搜到山脚下了,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搜到这片树林。
她回头看了看萧衍。
他还在昏迷,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呼吸微弱得像要断了线。
沈清辞咬了咬牙,重新蹲下身,把他背起来。
这次比刚才更难。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,双手抖得几乎抓不住他的手臂,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咬着牙往前走了几步,膝盖一软,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。
“起来。”她对自己说,挣扎着爬起来,重新背起萧衍,“起来,你不能停。”
走几步,摔一次。
再走几步,再摔一次。
膝盖磕破了皮,血渗进泥土里。手掌被碎石划开好几道口子,每按一次地面都像在火上烧一样疼。沈清辞不管不顾,把萧衍重新背上肩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火把的光越来越近了。
她能听见追兵说话的声音,听见犬吠声越来越响,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嘭嘭嘭,像要跳出胸腔。
她找了一处灌木丛,把萧衍拖进去,自己也钻进去,用落叶和枯枝把两个人盖住。犬吠声越来越近,近得仿佛就在耳边。她屏住呼吸,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,指尖冰凉。
一只狼犬从灌木丛前跑过,停了一下,朝他们的方向嗅了嗅。
沈清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指慢慢收紧,握住了刀柄。
追兵喊了一声,狼犬摇了摇尾巴,转身跑开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沈清辞浑身瘫软下来,手一松,短刀落在地上。她靠在萧衍身边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不知道自己哭了。
只是觉得累,累到连呼吸都费劲,累到连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。
萧衍的身体忽然动了动。
沈清辞一愣,低头看他。他的眼皮颤了颤,睫毛上沾着月光,仿佛要醒过来。她赶紧擦了一把脸,俯下身去:“萧衍?”
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发出模糊不清的呢喃。
她把耳朵凑近他的嘴,听见他在说什么。
“……她……恨我……”
沈清辞怔住了。
萧衍的眉头紧皱,像是在梦里承受着莫大的痛苦。他的手指蜷缩起来,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摆,指甲嵌进布料里,抓得死紧。
“……别……丢下我……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沈清辞的鼻子一酸,眼眶又热了。她伸手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冰凉,骨节分明,掌心有一层薄茧——握刀的手,沾满鲜血的手,却也会用轻柔的力道替她擦去眼泪。
“我不丢下你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我在这儿。”
萧衍像是听见了,抓着衣摆的手指松了松,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。但他的呼吸变得更弱了,弱到她必须凑得很近才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气流。
沈清辞把他抱进怀里,用体温暖着他冰凉的四肢。
“别死。”她贴着他的耳朵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你欠我的还没还清。你死了我找谁去?”
萧衍没有回应。
远处,火把的光重新亮起来,朝另一个方向移动。追兵走远了,至少暂时不会搜到这片树林。
沈清辞松了口气,却不敢合眼。她靠在树干上,一只手握着萧衍的手,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,感受着他的心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弱。
她的眼泪又掉下来,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。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,却发现越擦越多,怎么也擦不干。
“萧衍。”她轻声喊他的名字,“你醒醒。”
他没有反应。
“萧衍,你听见没有?醒醒。”
他依然没有反应。
沈清辞闭上眼睛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沿着鼻梁流到他的脸上,和他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“你答应我的事还没有做到。”她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,“你说要告诉我真相,你说要帮我翻案,你说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因为萧衍的手忽然动了。
她猛地睁开眼,看见他的手指正艰难地移动,摸索着,找到她的手,然后握住。力道很轻,轻得像婴儿抓住母亲的手指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低头看他的脸。
萧衍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。
月光映入他的瞳孔,冷白的光在他眼底流转。他看着她,目光涣散,仿佛认不出她是谁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瞳孔才慢慢聚焦,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哭了?”
沈清辞一愣,赶紧伸手擦脸:“没有。”
萧衍的嘴角扯了扯,像想笑,却没有力气。他的手指收紧了些,握住她的手,掌心贴着她的掌心。
“别哭。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沈清辞握住他的手,眼泪又掉下来。
“谁哭了。”她喉咙发紧,“你看错了。”
萧衍没有再说话。他闭上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但握住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,像是怕一松手,她就会消失。
沈清辞坐在月光下,握着他的手,听着他的呼吸。
夜风吹过树冠,落叶纷纷扬扬地洒下来,落在两个人身上。远处城池的灯火渐渐熄灭,一片黑暗笼罩大地。
她靠在他身边,听着他的心跳,一下又一下,微弱却固执。
活下去。
她在心里说。
你一定要活下去。
我不丢下你。
你不会死。
我不会让你死。
她闭上眼睛,把头靠在他的肩上,感受着从他身上传来的体温——冰凉,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。
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,分不清彼此。
远处,又传来犬吠声。
沈清辞睁开眼,目光冷了下来。她把萧衍的手放进自己怀里,另一只手握紧了短刀。
追兵又来了。
但她没有动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萧衍,他还在昏迷,眉头紧皱,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。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,又发出模糊的呢喃:“……别丢下我……”
沈清辞俯下身,在他耳边说:“我不会丢下你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火把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要死,也得一起死。”
她握紧短刀,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映出她眼底决绝的寒意。火把的光越来越近,照亮了灌木丛的边缘。沈清辞没有后退,反而将萧衍往怀里搂得更紧了些。
“追吧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狠厉,“看谁先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