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太后懿旨——”
荣寿公主的声音撕裂夜空。她端坐御辇之上,手中明黄卷轴在火把映照下刺目如血。禁军铁甲森森,将庆功宴围得水泄不通。
沈清辞指尖掐入掌心,疼意让她清醒。
那道圣旨,她认得。三年前,太后以先帝病重为由,命三品以上官员联名请立新君。父亲沈烈拒签,当夜便被抄家问罪。
“皇帝失德,宠信奸佞,致使朝纲败坏,边患四起。今有逆臣沈烈之女沈清辞,女扮男装,欺君罔上,勾结外敌,意图谋反——”
荣寿公主顿了顿,目光冷冷扫过全场。
“着即废黜帝位,由太后临朝摄政。逆党沈氏,满门抄斩!”
最后四字落地,禁军长矛齐齐转向。
沈清辞听到身后将士的抽气声。赵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,左臂血污浸透绷带:“将军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她按住赵虎的手,目光却死死锁在荣寿公主脸上。那张脸端庄雍容,眼底却藏着一丝快意——那是猫戏老鼠的残忍。
“荣寿公主,”沈清辞开口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你说我欺君罔上,那我问你,我为何女扮男装?”
荣寿公主冷笑:“自然是为了掩盖女儿身,混入军中,伺机谋反。”
“不对。”
沈清辞一步步上前,禁军长矛抵在她胸口。她毫不退缩,胸口被矛尖刺得生疼,血珠渗出衣料。
“我女扮男装,是因为三年前,父亲被诬叛国,沈家满门获罪。兄长战死沙场,母亲悬梁自尽。我若不替兄从军,沈家军三万将士,就会被你们这些奸佞吞得骨头都不剩!”
“放肆!”荣寿公主拍案而起,御辇上的珠帘哗啦作响。
“真正放肆的是你们!”沈清辞猛地扯开衣领,锁骨处一道狰狞疤痕暴露在火光下,“这道伤,是去年雁门关之战,我替赵虎挡的箭。这双手,杀过十七个北靖骑兵。我沈清辞上阵杀敌,从未辱没沈家军威名!”
将士们骚动起来。有人握紧长矛,有人低声骂娘。
“她说得对!”
“沈将军战功赫赫,怎么可能是逆党!”
荣寿公主脸色铁青:“愣着干什么?拿下!”
禁军刚要动作,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。
“谁敢?”
沈烈缓缓抽出腰间佩剑。他面容清癯,身形单薄,剑却握得极稳。三品大员的朝服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,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荣寿公主,”他声音嘶哑,“我沈烈戎马三十年,从未背叛过朝廷。太后若要灭口,只管冲我来,何必拿我女儿做文章?”
“沈烈,你已经死了十年。”荣寿公主眯起眼,“今日现身,更是坐实了谋反之名。”
“谋反?”沈烈惨然一笑,“我若谋反,三年前就该动手了。那时候,我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骤然拔高:“我没有谋反,是因为先帝临终前,亲口托我护住大周江山!”
“先帝托付?”荣寿公主冷笑,“谁作证?”
“我。”
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只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分开人群,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。那人衣衫褴褛,满脸刀疤,左眼窝深陷,正是假死十年的老斥候——刘瞎子。
“刘瞎子?”沈烈瞳孔一缩。
“将军,”刘瞎子单膝跪地,膝盖撞击地面发出闷响,“属下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,双手高举:“先帝临终前,亲笔写下密旨,命将军护住江山社稷。太后伪造遗诏,篡改圣意,属下亲眼所见!”
全场死寂。
荣寿公主脸色骤变:“胡说!先帝驾崩时,你不过是个斥候,如何能亲眼见到先帝?”
“因为那天晚上,我就在龙榻之下。”刘瞎子抬起头,刀疤脸在火光下狰狞可怖,“先帝召见将军时,太后派密卫潜入寝宫,要取将军性命。我提前潜入,躲在帘后,听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先帝说——沈烈,朕死后,太后必会篡位。朕已留密旨于你,若她敢动你沈家,你便以此废后!”
沈烈接过绢帛,展开。他的手在抖,绢帛边缘被攥出褶皱。
“这......这当真是先帝笔迹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刘瞎子咬牙,“属下假死十年,就是为了等这一天。太后派人追杀我,我逃到北疆,藏在渔村里,日夜守着这道密旨。”
荣寿公主脸色铁青:“假的!都是假的!沈烈勾结旧部,伪造圣旨,意图谋反!”
“公主,”沈清辞突然开口,“既然你说密旨是假的,那大哥的血书,总不会是假的吧?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块染血的布帛,展开。
布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笔迹凌乱,带着血污。那是兄长沈远被囚禁时,用指甲刻在牢墙上的血书——一字一句,揭露了太后与北靖王勾结的阴谋。
“大哥被囚昭狱半年,受尽酷刑,但他没有背叛沈家。”沈清辞眼眶泛红,声音微微发颤,“他写下这份血书,让我无论如何,都要送到先帝灵前。”
“太后与北靖王勾结,以军械换荣华富贵。三年前雁门关一战,北靖王能破关而入,是因为太后暗中撤走了守军!”
这话一出,将领们炸了锅。
“什么?”
“雁门关之战,竟是太后出卖的?!”
荣寿公主面色惨白:“血书也能伪造!沈清辞,你为了洗冤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!”
“那这个呢?”沈清辞又掏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太后与北靖王往来的密信,上面有太后的玉玺印章。方大人,你不是最擅长辨认真伪吗?你来认认!”
方文正脸色一变。
他没想到沈清辞会突然点名自己。这位礼部侍郎向来老谋深算,此刻却有些措手不及,额头渗出汗珠。
“这......这封信,我从未见过。”
“你当然没见过,”沈清辞冷笑,“因为这是太后亲笔所写,收信人就是你和北靖王。三年前,你以出使北靖之名,暗中传递消息,助太后拉拢北靖王。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,却不知道大哥早就派人跟踪你!”
方文正脸色彻底变了,嘴唇哆嗦:“你......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仅知道,还有人证。”沈清辞回头,“张伯,出来吧。”
人群中,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。他身形佝偻,面容沧桑,但那双眼睛,却依然锐利如鹰。
“张伯?”方文正瞳孔一缩,“你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死了?”张伯冷冷一笑,“我假死十年,就是为了等你露馅。方大人,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雨夜,你在雁门关外,与北靖王的军师密谈吧?我就在三里外的山坡上,一字不落地听着。”
“你......你们......”方文正额头冷汗直流,衣领湿了一片,“你们这些逆党,竟敢污蔑朝廷命官!”
“污蔑?”沈清辞猛地抽出腰间匕首,刃尖直指方文正咽喉,“那你告诉我,三年前,我大哥被囚昭狱,是谁去送的信?是谁在太后面前,告发我沈家谋反?”
方文正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不说?”沈清辞匕首又进一寸,“那就让血来说话!”
“住手!”
荣寿公主厉喝一声,禁军齐齐上前,长矛对准沈清辞。
“沈清辞,你以为拿几封假信,就能翻案?”荣寿公主冷笑,“今日不管你拿出什么证据,太后都早已料到了。你以为,密卫首领为什么突然收弓?”
沈清辞心中一凛。
她转头,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——密卫首领。
他始终沉默,此刻终于动了。他缓缓举起右手,掌心摊开,上面躺着一枚令牌。
那是先帝的令牌。
全场死寂。
“太后密旨?”沈烈沉声道。
“不。”密卫首领开口,声音沙哑,“是先帝密旨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全场:“先帝临终前,曾命我暗中保护沈家。三年前沈家被抄,我本想出手,可沈将军让我等——等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沈清辞问。
“等太后露馅的时机。”密卫首领掏出一卷明黄绢帛,“这道密旨,是先帝亲手交给我的。上面写着——”
他展开圣旨,火光映照下,字迹赫然在目。
“若太后篡位,废后。若北靖王入关,斩。沈烈护国,沈氏一门,永不问罪。”
全场死寂。
荣寿公主脸色煞白,身子晃了晃:“不可能......这不可能......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密卫首领面无表情,“先帝早料到太后会动手,所以留了后手。这道密旨,我一直贴身藏着,谁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拿出来?”沈烈声音发颤。
“因为......”密卫首领顿了顿,目光复杂地看向沈清辞,“因为沈姑娘,太像先帝了。”
“像先帝?”沈清辞一愣。
“先帝年轻时,也像你一样倔强。明明可以躲在宫里享福,却非要御驾亲征。明明可以明哲保身,却非要替天下人出头。”密卫首领轻叹一声,“我跟着先帝三十年,从未见他对谁这般看重。唯独对你沈家,他临终前还在念叨——沈烈,你要替我守住江山。”
沈烈眼眶泛红,攥紧圣旨的手都在抖。
“臣......臣愧对先帝重托。”
“将军,”密卫首领单膝跪地,“属下愿护送将军进宫,面见太后,用这道圣旨废后!”
全场将士齐刷刷跪倒。
“我等愿随将军进宫!”
“废了太后!”
“为大周除害!”
荣寿公主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你们......你们反了!禁军,拿下这群逆党!”
禁军统领脸色一变,刚要下令,却见密卫首领缓缓直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枚金牌——那是调动禁军的虎符。
“荣寿公主,”他冷冷道,“这枚虎符,是先帝亲赐我的。禁军见符如见君。你说,他们是听太后的,还是听先帝的?”
荣寿公主彻底瘫软在御辇上,珠帘哗啦作响。
禁军统领脸色数变,最终单膝跪地:“属下......听凭将军调遣!”
“好!”密卫首领一声令下,“封锁宫门,包围太后寝宫。沈将军,沈姑娘,你们随我来。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握紧匕首。
这一战,终于要来了。
她跟着密卫首领走向宫门,身后是数万将士的呐喊声。
“为沈家雪冤!”
“废后清君侧!”
“大周万岁!”
荣寿公主瘫在御辇上,眼神涣散,喃喃自语:“完了......都完了......”
方文正趁机转身要逃,却被赵虎一脚踹翻。
“方大人,”赵虎狞笑,“别急着走,咱们的账还没算呢。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太后不会束手就擒,北靖王还在关外虎视眈眈。这盘棋,还没下完。
她走到宫门前,密卫首领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她。
“沈姑娘,”他沉声道,“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先帝的圣旨,末尾还有一句话。”
沈清辞心中一紧:“什么话?”
密卫首领展开圣旨,火光映照下,最后一行字被血污遮盖,模糊不清。
“属下不敢妄加揣测,”他皱眉,“但这行字,是先帝在弥留之际写下的,恐怕藏着至关重要的秘密。”
沈清辞凑近看去,只隐约辨认出几个字。
“若......若......”
“若什么?”
“若太后得逞,”密卫首领一字一顿,“便......便......”
话音未落,宫门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大地震动,火光冲天。
一个禁卫连滚带爬地冲出来:“将军!不好了!太后寝宫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太后......太后自焚了!”
沈清辞瞳孔一缩。
太后自焚?
她还没拿圣旨审她,还没让她认罪伏法,她怎么就自焚了?
电光石火间,她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。
“不好——”
她猛地转身:“太后不是自焚,是灭口!”
“灭口?”沈烈一愣,“什么意思?”
“有人不想让太后活着受审,”沈清辞咬牙,“有人怕她泄露更多秘密!”
密卫首领脸色一变: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北靖王,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他动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