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指尖摩挲着密诏边缘的龙纹火漆,细微的碎裂声在寂静中炸开。
“先帝的笔迹。”她压低嗓音,目光死死钉在泛黄的帛书上,“这笔锋我认得——父亲书房里藏的那幅字,是先帝御笔亲题。”
持诏之人揭开斗笠,露出一张布满刀疤的脸。那是她父亲帐下的老斥候,十年前便已战死沙场的人。
“沈姑娘,末将当年奉命假死,便是为了今日。”老斥候嗓音嘶哑,像砂石碾过喉咙,“先帝临终前密诏三道,这一道,是留给令尊的沉冤昭雪之证。”
沈清辞展开帛书,字迹在昏暗的月光下渐渐清晰。
“朕即位以来,外有北狄虎视,内有荣寿公主结党营私。沈卿忠勇,朕岂不知?然公主势大,朝中遍布耳目,朕若明诏赦免,反令沈卿遭其毒手。故朕留此密诏,待时机成熟,由卿持诏入宫,朕当亲为沈家正名。”
字字句句,如雷霆劈入脑海。父亲从未背叛朝廷。先帝知道真相,却因忌惮公主势力,只能留下密诏等待时机。
“可是先帝驾崩了。”沈清辞声音发抖,指尖攥紧帛书边缘,“这诏书……”
“诏书依然有效。”老斥候沉声道,“先帝临终前留话:若他未能亲为沈家昭雪,便让持诏之人,以先帝遗命之名,召集朝中忠良,清君侧,诛奸佞。”
清君侧,诛奸佞。沈清辞攥紧帛书,指节发白。她抬头看向老斥候,眼里燃起火光:“公主现在何处?”
“宫中。她以为胜券在握,正等着你的人头去换功劳。”老斥候顿了顿,“但有个麻烦。”
“说。”
“李将军。”老斥候压低声音,“他手里有令尊另一道亲笔信,信上写着,令尊当年确实私通北狄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那是栽赃。”
“信是真的,笔迹是令尊亲笔。”老斥候叹了口气,“但信的内容,是令尊奉先帝之命,假意与北狄联络,以获取其军事情报。李将军手里有信,却不知道这层缘由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沈清辞侧身贴墙,从墙缝中望去——陈广率旧部已逼近至三十步外,火把将她的藏身处照得通明。
“沈姑娘,束手就擒吧!”陈广的声音在夜色中回荡,“公主有令,留你全尸!”
沈清辞冷笑,将密诏塞入怀中。她看了眼老斥候,后者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,里面装着一支响箭。
“放。”她沉声道。
响箭破空,尖锐的啸声撕破夜空。
陈广面色一变:“她在召唤援军!快——”
话音未落,巷子两端同时响起刀剑出鞘的声响。沈清辞翻身上了旁边的屋顶,居高临下望去——巷口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堵死。那些人穿着北狄皮甲,为首之人,正是李将军。
李将军翻身下马,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:“沈清辞,你还真以为能逃得掉?”
沈清辞站在屋顶,冷眼俯视:“李将军,你背叛朝廷,勾结北狄,就不怕株连九族?”
“九族?”李将军大笑,“我李家满门早已被公主屠尽,如今我孤身一人,还怕什么株连?倒是你,一个女扮男装的逃犯,还敢大言不惭?”
他挥手,身后北狄弓弩手齐刷刷举箭。
“陈广,你看看这是谁。”李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“这是沈烈当年写给北狄可汗的密信,上面有他的亲笔印章。你们这些旧部,还要为一个叛国者卖命吗?”
陈广接过信,借着火把一看,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……老将军的笔迹?”
“没错。”李将军冷笑,“你们效忠的人,早就是北狄的走狗。如今公主奉先帝遗命清理门户,你们若是现在归顺,还能留条活命。”
旧部们面面相觑,有人开始后退,有人拔出刀对准了陈广。
沈清辞忽然笑了。
她从怀中取出密诏,迎风展开:“李将军,你说这是先帝遗命,那不如看看,真正的先帝遗诏上写了什么?”
月光下,密诏上的龙纹金印闪着寒光。
李将军的笑意僵在脸上。
“先帝密诏在此!”沈清辞朗声道,“沈烈奉旨假意通敌,是为获取北狄军情。荣寿公主结党营私,妄图篡位。凡我大齐将士,见此诏如见先帝,当共诛奸佞!”
她将密诏高高举起,帛书在夜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你以为拿一封伪造的信就能骗过所有人?”沈清辞目光扫过陈广和旧部,“真正背叛朝廷的人,是李将军和荣寿公主!”
李将军脸色铁青,猛地一挥手:“放箭!”
弓弦声起,数十支箭矢破空而来。
沈清辞翻身从屋顶坠落,箭矢钉在她方才站立之处,尾羽还在颤动。她落地时顺势翻滚,手中密诏却已多了几个箭孔。
“保护密诏!”老斥候大喝一声,挥刀格开射向她的箭矢。
陈广犹豫片刻,终于咬牙道:“兄弟们,老将军的冤案,今日该有个了断了!”
他拔刀冲向李将军,旧部们略一迟疑,也纷纷跟上。
巷子里顿时刀光剑影。北狄弓弩手被近身缠住,箭雨骤停。沈清辞趁乱冲向巷口,老斥候紧随其后。
“往东走,那里有我的人接应!”老斥候低声道。
沈清辞点头,刚要迈步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李将军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凤凰图腾。
“沈清辞,你看看这是什么!”李将军高举玉牌,声音阴冷,“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物,里面藏着你最想知道的东西。”
沈清辞脚步一顿。
那块玉牌她认得,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给她的信物,她一直戴在身上,直到被俘时被李将军搜走。
“打开它。”李将军狞笑着,将玉牌抛向空中,“看看你父亲最后留给你的话。”
玉牌落地,裂成两半。
里面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,上面只写着一行字:
“吾儿亲启:若见此字,吾已死。杀吾者,非公主,乃太后。切记,宫中无人可信。”
杀吾者,非公主,乃太后。
沈清辞脑中一片空白。太后。那个一直对父亲赞不绝口,甚至在她入宫觐见时还拉着她的手说“沈将军忠勇可嘉”的太后,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?
“怎么样?”李将军得意地看着她,“你一直以为公主是仇人,却不知道真正要你父亲命的,是坐在龙椅后面的那个女人。”
沈清辞攥紧绢帛,手指发抖。
“为什么?”她嗓音沙哑。
“因为太后要扶她的外甥——北狄右贤王的儿子,坐上皇位。”李将军一字一顿,“你父亲发现了她的计划,自然要死。”
北狄右贤王的儿子。沈清辞猛地想起,当今皇帝的舅舅,正是北狄右贤王的女婿。太后若要通过这层关系扶外甥上位,那岂不是……
“皇帝知道吗?”她问。
“皇帝?”李将军嗤笑,“皇帝不过是个傀儡。你以为这些年为什么边关总是吃败仗?为什么粮草总是短缺?都是太后在背后操纵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密诏、父亲的信、太后与北狄勾结的证据……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:她要扳倒的,不是荣寿公主,而是当朝太后。
“清辞。”老斥候低声唤她,“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先突围要紧。”
她睁开眼,目光坚定:“不,我要进宫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太后今日在宫中设宴,名为赏花,实则要借机废黜皇帝。”沈清辞握紧密诏,“若让她得逞,北狄大军会立刻南下,到时整个大齐都会沦陷。”
“可你现在孤身一人,如何闯宫?”
沈清辞看向李将军,后者正狞笑着逼近。
“李将军,你以为太后能保你?”她冷冷开口,“她连我父亲都杀,还会留你这个知情人?”
李将军面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如常:“少废话,今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!”
他挥刀砍来,沈清辞侧身避过,手中暗扣的银针直刺他手腕。李将军吃痛,刀脱手落地。
就在此时,巷子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所有人抬头望去,只见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,为首之人,竟是密使。
密使翻身下马,看了眼地上的玉牌碎块,又看向沈清辞手中的密诏,忽然笑了。
“沈姑娘,太后有请。”
话音未落,他身后的骑兵齐齐拔刀,对准了李将军。
李将军面色大变:“你!你背叛太后?”
“太后?”密使冷笑,“我效忠的,从来只有公主殿下。”
他转向沈清辞,拱手道:“沈姑娘,公主殿下一直在等您。她说,您看了玉牌里的字,自然会明白,谁才是真正的朋友。”
沈清辞脑中思绪翻涌。公主?那个一直追杀她的人,竟然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?
“公主说,太后势力已渗透朝野,她若公开与太后对抗,只会害死更多人。”密使缓声道,“所以她只能以追杀之名,逼您自证清白。如今您有了先帝密诏,又知道了真相,正是联手的好时机。”
沈清辞盯着密使的眼睛,试图从那张冷冰冰的面具下找出破绽。
密使坦然回望:“公主在宫中备了晚宴,只等您赴约。”
沈清辞握紧密诏,指甲陷入掌心。信任,还是不信?她深吸一口气,纵身上马:“带路。”
老斥候欲言又止,终究还是跟了上去。
身后,李将军被骑兵制住,挣扎着喊道:“沈清辞,你会后悔的!”
沈清辞头也不回。
密使策马在前,忽然回头道:“沈姑娘,有件事公主让我转告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大哥沈长风,已经被公主救出,现正在宫中养伤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,眼眶瞬间发酸。大哥还活着。她催马跟上,马蹄声在夜色中急促响起。
穿过三条街,绕过两道暗哨,终于来到一处侧门。密使翻身下马,推开厚重的铁门,里面是一条幽暗的甬道。
“从这里进去,直走三百步,便是公主的寝宫。”
沈清辞握紧马鞭,踏入甬道。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她不敢想象,等待她的会是什么。
突然,甬道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。
沈清辞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密使也察觉到了不对,他拔刀护在身前,示意沈清辞后退。
甬道尽头忽然亮起火光,一个嬷嬷持灯走了出来。
“沈姑娘,公主等您多时了。”嬷嬷笑容慈祥,“请随老奴来。”
沈清辞看向密使,后者微微点头。她深吸一口气,跟上嬷嬷的脚步。
穿过一道雕花屏风,眼前豁然开朗。寝宫内灯火辉煌,荣寿公主正坐在软榻上,手里捧着一盏茶。
“来了?”公主抬眸,语气平静得仿佛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。
沈清辞跪下行礼:“末将沈清辞,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公主放下茶盏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”
沈清辞起身坐下,目光扫过四周——寝宫内只有她们两人,密使和嬷嬷都已退下。
“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。”公主开口,“但时间紧迫,我只能长话短说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折,推到沈清辞面前:“这是太后与北狄右贤王往来的密信,一共一十二封。每封信上,都有太后的玉玺印。”
沈清辞接过密折,翻开一看,密密麻麻的字迹,记录着太后与北狄商议如何里应外合,攻破京城。
“三日后,太后会在赏花宴上动手。”公主沉声道,“她会在酒中下毒,毒死皇帝,然后嫁祸给北狄使者,以此为由,出兵北伐。”
“可她与北狄勾结,为何又要北伐?”
“因为那支北狄军队,是右贤王的人。太后要借大齐的刀,除掉右贤王,扶自己的外甥上位。”公主冷笑,“一石二鸟,好算计。”
沈清辞脑中飞速转动:“那我们如何阻止她?”
“你带着先帝密诏,在赏花宴上当众揭穿她。”公主一字一顿,“我会安排人手,护送你入宫。”
沈清辞握紧密折,心跳如擂鼓。
“可是,我如何取信于人?”
公主站起身,走到香案前,从暗格里取出一物。
那是一柄古朴的短剑,剑鞘上刻着龙纹。
“这是先帝赐给沈家的御剑,可斩奸佞。”公主将短剑递给沈清辞,“你带着它,便是先帝亲临。”
沈清辞接过短剑,剑鞘冰凉,沉甸甸地压在手心。
“三日后,午时三刻,赏花宴准时开始。”公主道,“你必须在午时前入宫。”
沈清辞抬头看向公主,后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父亲的事……我很抱歉。”公主轻声道,“我那时还不知道太后的计划,否则……”
“公主不必自责。”沈清辞打断她,“末将只想知道,家父的死,您是否参与?”
公主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知道,但并未阻止。”
沈清辞握紧短剑,指节泛白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需要太后的信任。”公主的声音低沉,“只有让她以为我是她的棋子,我才能掌握她的所有计划。”
她看向沈清辞,眼中带着一丝恳求:“我知道这很残忍,但为了大齐,我只能这么做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良久,她睁开眼:“我明白。”
公主松了口气,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:“这是宫中的通行令牌,你拿着它,可以畅通无阻。”
沈清辞接过令牌,忽然问:“公主,您为何信任我?”
公主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:“因为你父亲在临终前,曾托人带给我一封信。”
“信上说什么?”
“他说,若有一日,他的女儿能持密诏入宫,那么,她就是大齐的希望。”
沈清辞鼻子一酸,眼眶泛红。
公主起身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三日后,我在赏花宴上等你。”
沈清辞点头,转身走向门口。
走出寝宫时,夜风吹起,卷起她手中的密诏帛书。一张残页被风卷起,飘向空中。她下意识伸手去抓,却只碰到帛书的边缘。
帛书翻转,露出背面一行细小的字迹:
“太后身边有内应,此人乃……”
字迹到这里就断了。
沈清辞心头一震,立刻看向公主。
公主也看到了那行字,面色微变:“是太后身边的内应?会是谁?”
沈清辞攥紧残页,脑中飞速转动。太后身边的内应……会是他吗?她握紧短剑,目光落在剑鞘上——龙纹在月光下泛起诡异的光泽,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:这柄剑,或许不止能斩奸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