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。”沈怀瑾的声音在火光中颤抖,剑尖却纹丝不动,“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?”
沈清辞盯着碎成三瓣的令牌,胸口像被一记重锤砸中。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信物——当年满门抄斩前,沈烈亲手塞进她襁褓的。
“令牌是假的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有人故意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惨叫声。
一名亲卫队的士兵从马背上栽下,喉咙上插着支羽箭。箭尾绑着黑羽,在火光中分外扎眼。
“敌袭!”陈广厉声喝道,“戒备——”
二十余名亲卫队迅速围成圆阵,盾牌交错,将沈清辞和沈怀瑾护在中央。沈清辞却一把拨开身前的护卫,死死盯着黑暗深处。
马蹄声传来。
不急不缓,像某种审判的鼓点。
一个身影从夜幕中缓缓浮现。那是个中年男子,身披黑色大氅,面容隐在兜帽下。他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高头大马,马鞍旁挂着三颗人头——血迹未干,还在滴落。
“沈将军。”那人声音低沉,带着金属刮擦般的质感,“别来无恙。”
沈清辞浑身血液凝固。
那个声音她认得。深夜里无数次在噩梦中响起的声音。三年前父亲被押赴刑场那天,就是这个声音,在监斩台上说了句——“斩。”
“韩渊。”她一字一字地吐出这个名字,喉咙像被砂纸碾过,“你没死。”
敌国主帅韩渊掀开兜帽,露出张布满刀疤的脸。他嘴角勾出个阴森的笑:“托将军的福,三年前的灭门之仇,韩某一直记着。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骨节发白。
她记得那场血战。父亲被诬陷投敌后,她女扮男装,以兄长沈清川的名字领军出战,在鹰愁涧设伏,亲手射穿了韩渊的咽喉。朝廷确认了他的死讯,还因此减免了沈家的部分罪责。
可这个人,竟然活着。
“很奇怪?”韩渊翻身下马,不紧不慢地走近,“当初你那一箭确实准,可惜你父亲留了后手。他让人在箭上淬了毒,却没要我的命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“不可能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我父亲不可能……”
“不可能救敌国主帅?”韩渊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,“你以为他为何被满门抄斩?不是因为他投敌,而是因为他没有投敌。”
这个信息像一把刀,狠狠扎进沈清辞的胸口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很简单。”韩渊停下脚步,距离她只有五丈远,“你父亲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——朝廷里有人与北狄勾结,想借北狄的刀除掉他。他为了保全沈家,只好假装投敌,想将计就计钓出内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得像冰:“可惜,他低估了那人的狠毒。对方先下手为强,捏造通敌证据,给你沈家定了死罪。”
沈清辞的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
“你说的那个人……”她死死盯着韩渊,“是谁?”
韩渊没有直接回答。他从怀中掏出半块令牌,扔在她脚边。那令牌的形状,和她刚刚碎掉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“你父亲临死前,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韩渊说,“他说,这世上能替他报仇的,只有你。”
沈清辞弯腰捡起令牌。入手冰凉,上面刻着几个字——内廷司,辛字,第三。
她的心脏狠狠一跳。
辛字第三。那是内廷司暗卫的编号。暗卫直属皇帝,只听命于皇室成员。而能调动暗卫的,除了皇帝本人,就只有……
“荣寿公主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字地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里带着彻骨的恨意,“是她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:“那个女人的野心,比你想象的大得多。她不仅想除掉你沈家,还想借北狄的手,除掉你父皇。”
“住口!”
一声厉喝打断了对话。沈怀瑾拔出剑,指向韩渊:“你这个敌国主帅,在这里妖言惑众。来人,给我拿下!”
亲卫队面面相觑。
陈广皱眉看了看韩渊,又看了看沈清辞,最终没有动作。
“怎么?”沈怀瑾脸色铁青,“你也要背叛朝廷吗?”
“卑职不敢。”陈广沉声道,“但韩渊说的,未必全是假话。沈将军当年被满门抄斩,确实疑点重重。”
“疑点重重?”沈怀瑾冷笑,“我亲眼看见父亲穿上敌国铠甲,亲手写下投降书。这些证据,难道也是假的?”
沈清辞抬起头,死死盯着弟弟:“你看见了?你真的看见了?”
沈怀瑾避开她的目光。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明显弱了下来,“我没有亲眼看见,但那些证据,是父皇亲手交给我的。”
“呵。”韩渊发出一声轻蔑的笑,“陛下交给你?那是因为陛下也被骗了。你以为荣寿公主只对你沈家下手?她连陛下身边的太监,都安插了三个。”
沈怀瑾愣住。
“你胡说!”他语气很冲,但底气明显不足,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
韩渊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,扔了过去。沈怀瑾接住,展开一看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张纸上,密密麻麻记录着荣寿公主与北狄首领的往来书信。不仅有日期、地点,还有接头人的名字。其中一个名字,沈怀瑾再熟悉不过——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从。
“现在,你还觉得我是胡说吗?”韩渊的声音带着嘲讽。
沈怀瑾的手在颤抖。他抬起头,看向沈清辞,眼眶泛红:“姐……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锋利,“你现在信了?”
沈怀瑾咬着下唇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沈清辞转头看向韩渊,“你告诉我这些,想要什么?”
韩渊眯起眼睛:“很简单。我想报仇。”
“报仇?”
“荣寿公主骗了我。”韩渊冷冷道,“她当初答应我,只要我配合她除掉你沈家,她就割让北境三城给我。可事成之后,她不仅没有兑现承诺,还派人追杀我灭口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韩渊虽然不是什么好人,但最恨背信弃义。我要她付出代价。”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要我怎么做?”
“三天后,荣寿公主会在京郊的别院宴请北狄使臣。”韩渊说,“那是你最好的机会。我可以提供证据,帮你扳倒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“因为我安插在她身边的人,还在。”韩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,“当初你父亲留的后手,可不止我一个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试图从那张刀疤脸上找到破绽。
韩渊坦然面对她的目光:“你可以不信我。但你只有三天时间。三天后,荣寿公主就会完成与北狄的交易,那时候,你父皇的江山,就要易主了。”
沈清辞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凭这个。”韩渊又掏出一封信,扔了过来,“这是你父亲临死前写的。看了,你就明白了。”
沈清辞接住信,拆开一看,泪水瞬间涌上来。
那确实是父亲的笔迹。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濒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写的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清辞吾儿:
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。最错的一件,就是不该瞒着你。
我假装投敌,是想钓出内奸。可我低估了那人的狠毒。她让怀瑾亲眼目睹我‘叛变’的场景,让他成了她手里的刀。
我死不足惜,但你一定要保护好怀瑾。他还小,被人利用也是被逼无奈。
还有,千万别相信韩渊。他是条毒蛇,随时可能反噬。
——父绝笔”
沈清辞看完,浑身发冷。
她抬起头,看向韩渊。韩渊正微笑地看着她,目光中带着一丝得意。
“看来,你爹给你留下了些有用的东西。”韩渊说,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没有骗你。”
沈清辞攥紧信纸,指甲几乎刺破纸面。
她没有回答。而是转头看向沈怀瑾:“怀瑾,刚才你说的那些话,是不是被人逼的?”
沈怀瑾脸色惨白,点了点头:“是……是荣寿公主的人。他们抓了娘亲的牌位,说我要是不指证你,就把牌位砸了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睁开眼,看向韩渊,“我答应你,三天后去别院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你得把荣寿公主安插在军中的所有人名单给我。”
韩渊笑了:“这个简单。不过,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事成之后,你要放我走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,一字一字地说:“只要你不耍花样,我可以考虑。”
韩渊点了点头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荒野上只剩下沈清辞、沈怀瑾和二十余名亲卫队。火光摇曳,映在每个人脸上,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。
陈广走到沈清辞身边,压低声音:“将军,你真的相信韩渊?”
“不信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他说的那些,至少有一半是真的。”
“那三天后……”
“我会去。”沈清辞转身看向沈怀瑾,“怀瑾,你跟我一起。”
沈怀瑾愣了愣:“我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的目光坚定,“你要亲眼看看,那些害我们沈家的人,是怎么一步步走向灭亡的。”
沈怀瑾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姐,我……”他张嘴想说些什么,却突然瞪大眼睛,猛地扑向沈清辞,“小心——”
一道寒光从黑暗中飞来,直直扎向沈清辞的后背。
沈怀瑾用身体挡在她面前,那支箭正好射进他的肩膀。
“怀瑾!”沈清辞尖叫一声,急忙扶住他。
亲卫队立刻警戒,却找不到射箭的人。
沈怀瑾咬着牙,挤出一个笑容:“姐……我欠你的……还了……”
“你别说话!”沈清辞撕下衣襟,紧紧按住伤口,“陈广,快去找军医!”
陈广应声而去。
沈清辞抱着沈怀瑾,看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。
她低头看着弟弟苍白的脸,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她明明那么恨他,恨他背叛父亲,恨他指证自己。可当他真正为她挡箭的那一刻,她才发现,她从来都没有真正恨过他。
她只是恨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“怀瑾,撑住。”她低声说,“姐姐会治好你的。”
沈怀瑾闭着眼,没有回答。
火光中,沈清辞猛地抬起头,看向黑暗深处。那里,似乎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。
她攥紧拳头,暗暗发誓——
三天后,不管韩渊说的是真是假,她都要去别院。不是为了报仇,而是为了弄清楚真相。
为了她父亲。
为了她弟弟。
为了沈家。
她要把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,一个个揪出来。
哪怕付出任何代价。
火光摇曳,照亮她脸上坚毅的轮廓。远处传来马蹄声,越来越近。
陈广带着军医赶回来,刚要给沈怀瑾包扎,沈怀瑾突然睁开眼,死死抓住沈清辞的袖子。
“姐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虚弱,却带着一股执拗,“我……我看见了……”
“看见什么?”
“看见……那个射箭的人……”沈怀瑾艰难地抬起手指向黑暗,“他……他有……右耳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晕了过去。
沈清辞猛地抬头,看向黑暗深处。
右耳。
那是鹰卫的标志。
荣寿公主的人。
她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说:“陈广,立刻封锁方圆十里。发现任何可疑人员,格杀勿论。”
“是!”
陈广领命而去。
沈清辞抱起沈怀瑾,一步一步走向营地。她的脚步很稳,像扛着千斤重担。
身后,火光越来越暗。
黑暗吞噬了整个世界。
只有她的眼睛,像两颗燃烧的星辰,在黑暗中熠熠生辉。
她知道,三天后,一切都会有个了结。
要么沈家沉冤得雪,要么她死无葬身之地。
但她不在乎了。
她只在乎一件事——
那个隐藏在深宫中的毒蛇,必须死。
可就在她踏入营地的那一刻,军医突然倒吸一口凉气,指着沈怀瑾的伤口:“将军……这箭头上……有毒!”
沈清辞猛地回头,看向黑暗深处。
韩渊的身影早已消失,但风中似乎还回荡着他的笑声。
她低头看着弟弟发黑的伤口,突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韩渊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真的。
但他从没说过,他会站在她这边。
而她,已经踏进了他布下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