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举起那枚锈迹斑斑的铜令,指尖抵住边角裂痕。火光在她脸上跳动,映出额角未干的冷汗。
“这令牌,你可识得?”
陈广瞳孔骤缩。
身后亲卫队的马蹄声骤然停滞,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向那令牌。李茂站在包围圈外,手中粮册“啪嗒”落地,纸页翻卷,露出内页夹着的半截干枯草药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陈广声音发颤,喉结上下滚动,“这令牌当年随沈将军一起——”
“一起葬身火海?”沈清辞截断他的话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“那为什么它会在内奸手里?”
她猛转身,令牌直指亲卫队后方。
胡四正悄悄后退,右手探向腰间匕首。
“拿下他!”
话音未落,陈广已如猎豹般扑出。但胡四更快,匕首划过弧线,不是刺向陈广,而是割向自己咽喉——
“留活口!”
李茂的喊声与金属碰撞声同时响起。陈广的刀鞘砸中胡四手腕,匕首脱手飞出,钉入营帐木柱,刃尖嗡嗡震颤。
胡四被按倒在地,右耳后那道鹰卫标记暴露在火光下。
沈清辞走过去,蹲下身,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:“谁派你来的?”
胡四咧嘴,牙齿间渗出黑血。
“完了……”李茂低声道,“他咬毒了。”
沈清辞一把掐住胡四下颚,掰开他的嘴。舌根下藏着的小药囊已被咬破,黑血顺着嘴角淌下,滴在泥土里,发出刺鼻的焦臭味。
“鹰卫死士,从不留活口。”胡四的声音越来越弱,却仍带着诡异的笑意,“沈大小姐,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沈清辞松开手,站起身。
“我从未想过赢。”她低头看着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,“我只想还我父亲一个清白。”
“清白?”陈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你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私通敌国,证据确凿,还有什么清白可言?”
沈清辞转身,直视他的眼睛。
“陈统领,你追随我父亲多少年了?”
陈广一愣: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了。”沈清辞重复着,语气里带着苦涩,“那你应该知道,我父亲最恨的就是通敌叛国。当年他宁可战死沙场,也不愿接受敌国求和的条件。这样一个将军,他的女儿会通敌吗?”
“可是你——”
“我是女扮男装,我承认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但我代兄从军,是为了替家族洗冤,不是为了通敌叛国。”
她拿起那枚令牌,举到火光前。
令牌上刻着古老的鹰纹,边缘有焦黑痕迹,像是被火烧过。背面刻着几个小字,被锈迹遮盖了大半,只能勉强辨认出“镇北军密令”几个字。
“这令牌,是我父亲临死前交给我的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,就让我拿着这令牌去找镇北军的旧部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陈广皱眉,“沈将军明明是在战场上——”
“在战场上被乱箭射死,尸骨无存?”沈清辞冷笑,“你相信吗?”
陈广沉默了。
“我父亲是镇北军主帅,身边有三百亲卫,怎么可能被乱箭射死?”沈清辞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除非,有人在他背后捅了刀子。”
李茂走上前,从地上捡起那本粮册,翻开内页。
“沈将军,你看这里。”
沈清辞走过去,顺着李茂的手指看去。粮册夹页里,那半截干枯的草药被压在纸页间,形状奇特,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,散发着淡淡的苦味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眯起眼,“百草枯?”
“没错。”李茂压低声音,“这种草药生长在塞外,中原极为罕见。它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,醒来后什么都不会记得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“你是说,我父亲当年——”
“沈将军遇袭之前,镇北军的粮草曾被调换过一次。”李茂翻开另一页,“我查过内廷司的记录,那次调换的粮草,恰好是在你父亲出征前三天。”
“谁下的命令?”
李茂看向陈广。
陈广脸色铁青:“是荣寿公主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沈清辞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荣寿公主,当朝长公主,她的亲姑姑。当年就是她主张和亲,被沈清辞的父亲沈烈当朝反对,从此结下深仇。
“可是……”陈广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荣寿公主为什么要害沈将军?”
“因为她要通敌。”沈清辞一字一句道,“她与敌国私通,想借我父亲的手打开北境防线,让我大梁江山易主。”
“证据呢?”
沈清辞举起那枚令牌:“这就是证据。”
她翻转令牌,露出背面那些模糊的字迹。李茂凑近,借着火光仔细辨认。
“镇北军密令……靖安十二年……秋……”
靖安十二年,正是沈烈战死的那一年。
“这令牌背面,应该还有一行字。”沈清辞说,“用火烤一下就能看到。”
李茂接过令牌,掏出火折子,小心地烤着令牌背面。火焰舔舐着铜面,很快,一行小字浮现出来——
“荣寿公主亲启。”
陈广脸色大变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令牌上刻着荣寿公主的名号,这就是她通敌的铁证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父亲发现了这个秘密,所以她才杀人灭口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陈广还是不肯相信,“荣寿公主是当朝长公主,她为什么要通敌?”
“因为她要当女皇。”
沈清辞的话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在场每个人的心里。
女皇。
这个词在大梁是禁忌。太祖皇帝开国时就立下规矩,大梁历代只能由皇子继位,绝不允许女子干政。
“荣寿公主一直不甘心。”沈清辞继续说,“她认为自己的能力比任何一个皇子都强,凭什么不能当女皇?所以她暗中与敌国勾结,想借他们的力量夺位。”
“我父亲知道了这个秘密,所以她要除掉他。”
陈广的手在发抖。
“那……那你弟弟呢?”他看向沈清辞身后,“沈怀瑾不是已经……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沈怀瑾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眼神躲闪。
“怀瑾,你说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父皇为什么会让你假死?”
沈怀瑾抬起头,嘴唇哆嗦着。
“姐……”
“说。”
沈怀瑾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睁开。
“父皇说,有人要害我们沈家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他让我假死,暗中调查荣寿公主的通敌证据。”
“所以你不是真的死了?”
“不是。”沈怀瑾摇头,“那场大火是父皇安排的,死的是个替身。我假死后一直藏在宫里,帮父皇收集荣寿公主的罪证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反水?”
沈怀瑾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:“因为……因为父皇要我杀了你。”
空气再次凝固。
沈清辞死死盯着自己的弟弟,眼睛里有震惊,有愤怒,还有深深的痛心。
“父皇说,你是沈家最大的威胁。”沈怀瑾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你女扮男装混入军中,已经触犯了国法。如果被人发现,整个沈家都会被株连。”
“所以他要我杀了你,然后对外宣称你战死沙场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像嚼碎了黄连。
“父皇……”她轻声说,“你可真是我的好父亲啊。”
“姐,我不想杀你。”沈怀瑾的眼眶红了,“可是……可是父皇说,如果你不死,沈家就完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反水?”
“我……”沈怀瑾低下头,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姐,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办?”
沈清辞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累。
这个弟弟,从小就胆小怕事,总是躲在她身后。她以为经过假死这件事,他会变得坚强一些,没想到还是这样懦弱。
“怀瑾,你听我说。”沈清辞走过去,握住他的肩膀,“父皇不是要害我,他是要保我。”
沈怀瑾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父皇让我假死,是为了让我脱离军籍,然后以女儿身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样,就算有人揭穿我的身份,也不会株连九族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他让我杀了你……”
“那是因为父皇不知道你假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不知道我已经掌握了荣寿公主通敌的证据,也不知道陈统领已经站在我们这边。”
“他只知道,如果我的身份暴露,整个沈家都会遭殃。”
沈怀瑾茫然地看着她:“那……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
沈清辞松开手,转身看向陈广。
“陈统领,你还愿意跟着我吗?”
陈广沉默了很久,然后单膝跪地:“末将愿为沈将军效死。”
他身后的亲卫队齐刷刷跪下。
沈清辞点点头,看向李茂:“粮草还能撑多久?”
“最多七天。”李茂说,“如果七天内没有补给,大军就会断粮。”
“七天……”沈清辞喃喃道,“够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火光映照下的军营。
月色如血,敌国使臣与朝中重臣密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。那个本应死去的弟弟站在她面前,对她比出口型:“姐,别信父皇。”
她该信谁?
信那个让她假死的父皇?还是信那个让她逃命的弟弟?
“姐。”沈怀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有件事,我还没告诉你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沈怀瑾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,像是要说什么很重要的话。
“我假死之后,一直在查荣寿公主的罪证。”他说,“我查到,她通敌的对象,不是敌国皇室,而是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:“而是敌国的统帅。”
“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和你交过手的男人。”
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敌国统帅,那个在战场上和她生死相搏的男人,那个识破了她的女儿身却帮她隐瞒的男人,那个和她从针锋相对到生死相托的男人……
是他?
“不可能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他明明是敌国皇室——”
“他不是。”沈怀瑾打断她,“他是敌国统帅,但也是荣寿公主的私生子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荣寿公主年轻时曾与敌国质子私通,生下一个儿子。”沈怀瑾说,“那个孩子被敌国皇室收养,长大后成为统帅,就是和你在战场上交过手的那个男人。”
沈清辞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那个男人,她以为他是敌国王爷,没想到他是荣寿公主的私生子。
难怪他总能在战场上预判她的战术,难怪他总能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救她,难怪他总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……
原来,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。
原来,他是来替母亲清理门户的。
“姐,你现在明白了吗?”沈怀瑾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父皇不是要你死,他是要你活。他让我杀了你,是怕你被荣寿公主的人发现。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下不了手。”
沈清辞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那个男人在战场上救她时的眼神,想起他帮她处理伤口时温柔的动作,想起他在月下对她说: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不是你的敌人,你会信吗?”
她当时不信。
现在,她更不敢信。
“令牌。”她突然睁开眼,“那枚令牌上,还有别的信息吗?”
李茂拿起令牌,仔细端详:“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被锈迹盖住了。”
他掏出火折子,再次烤着令牌背面。
火焰舔舐着铜面,第三行小字浮现出来——
“儿帅亲启。”
儿帅。
敌国统帅的名字。
沈清辞的脑海里,那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。他站在火光里,对她伸出手:“跟我走,我能救你。”
她拒绝了。
现在想来,他说的“救”,也许不止是救她的命,更是救她脱离这个巨大的阴谋。
“姐!”沈怀瑾突然惊叫,“令牌着火了!”
沈清辞低头,发现令牌边缘冒出青烟,火焰从内部窜出,瞬间将令牌吞没。
“不好!”李茂大喊,“令牌里有磷火!”
他一把将令牌扔在地上,但已经晚了。火焰腾空而起,在半空中炸开,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。
火球里,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身影。
那个男人,穿着敌国统帅的盔甲,骑着战马,手持长枪,正冷冷地看着她。
“沈清辞。”他的声音从火球里传出,“你以为你赢了吗?”
沈清辞拔出腰间的剑,死死盯着那个身影。
“你的父皇,你的弟弟,你的部下,没有一个是真心对你的。”他说,“你不过是一个棋子,被所有人利用的棋子。”
“闭嘴!”
“令牌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那是我故意让你找到的。我要你相信荣寿公主是幕后主使,然后一步一步走进我的陷阱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你现在是不是觉得,全世界都在骗你?”他笑了,那笑容很冷,“没错,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父皇要你死,你弟弟要你死,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骗你。”
“只有我,是真的想救你。”
火球开始消散,那个男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。
“沈清辞,我在北境等你。”
“如果你还活着的话。”
火球彻底消散,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臭味。
沈清辞跪在地上,手里握着那把剑,剑刃上倒映着她的脸。
那张脸,苍白,疲惫,满是伤痕。
她抬起头,看向沈怀瑾。
沈怀瑾拔出剑,指向她。
“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对不起。”
“我必须杀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