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将玉佩抛出的刹那,指尖几乎捏碎那枚温润的玉。
黑影稳稳接住,冷笑声在夜风中回荡:“沈将军果然痛快。”
她死死盯着那只手,玉坠在他指间翻转,月光下泛着冷光。那是父亲临别前塞给她的信物,说危难时可凭此物寻人相助。如今她把它交出去,换一个存活的机会。
“人,你什么时候放?”
黑影不答,反而将玉佩举到眼前细细端详。火把的光映在他半张狰狞的脸上——刀疤从左额斜贯至右颚,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。
“沈烈将这块玉佩给你的时候,可曾告诉过你,这上面刻了什么东西?”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她自然知道玉佩背面刻着“忠义”二字,那是沈家的家训。但此刻听黑影的语气,显然不止于此。
“看来你还不知道。”黑影低低笑了一声,手指摩挲着玉佩边缘,“这玉佩里藏着一道暗格,里头封着一封密信——沈烈与北狄王帐往来三年的铁证。”
话音刚落,周文猛地拔刀:“放屁!大将军怎么可能通敌!”
黑影没理他,指尖在玉佩边缘一按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玉佩竟真从中间裂开一道细缝。他从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,迎风展开。
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纸条上密密麻麻写满字,虽然隔着几丈距离看不清内容,但纸条末端的印章却让她浑身发冷——那是父亲的私印,她认得那个印记。
“假的。”她咬牙道,“这是栽赃。”
“是不是假的,你心里清楚。”黑影将纸条重新塞回玉佩,揣入怀中,“沈烈把玉佩给你的时候,可没说过这里头藏着东西吧?他为什么不说?因为说出来,你就不敢用了。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指节泛白。
她想起了父亲给她玉佩那天的情形。那是沈家被抄的前一夜,父亲将她叫到书房,把玉佩塞进她手里,只说了一句话:“危难时,找赵八。”
赵八。
这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。赵八是父亲最信任的亲兵队长,沈家被灭门后,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,可父亲却说“危难时,找赵八”。
难道这玉佩里藏着的东西,赵八知道?
“怎么?想起来什么了?”黑影的声音带着戏谑,“要不要我把赵八叫来,当面对质?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赵八在你手里?”
“他早就死了。”黑影轻描淡写地说,“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让你找赵八?因为他手里掌握着你父亲通敌的全部证据。可惜啊,赵八死得太早,那些证据还没来得及交出去。”
“那你手里的——”
“这是另一份。”黑影拍了拍胸口,“从你父亲的书房里搜出来的。你以为荣寿公主为什么要灭你满门?因为她发现了这封信。你父亲要她保命,她只好先下手为强。”
周文怒喝:“胡说八道!大将军若真通敌,荣寿公主大可直接将他下狱,何必灭门?”
“因为荣寿公主也收了北狄的钱。”黑影冷冷道,“她怕你父亲抖出来,所以才先动手。可惜啊,你父亲留了一手,把证据藏在了玉佩里。荣寿公主找了三年都没找到。”
沈清辞的手在发抖。
她不知道黑影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——这玉佩确实藏着秘密,而父亲从来没告诉过她。
“你说完了?”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说完了就放人。”
“放人?”黑影嗤笑,“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做交易?沈清辞,你太天真了。”
他后退一步,身后突然涌出数十名黑衣甲士,将沈清辞和周文团团围住。
“玉佩我是要了,但你父亲——”黑影一扬手,“我从来没说会放了他。”
沈清辞瞳孔剧震:“你!”
“你父亲早就死了。”黑影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“就在你交出玉佩的前一刻钟,我已经让人送他上路了。”
“啊——!”
沈清辞发出一声近乎野兽的嘶吼,拔剑便朝黑影扑去。但黑影早有准备,身形一晃便没入身后的黑暗中,只留下一句话:“沈将军,好自为之。这玉佩的真相,够你死一百次了。”
周文一把拉住她:“将军,冷静!他这是故意激怒你!”
沈清辞的眼睛血红,浑身都在发抖。她知道周文说得对,可理智在这一刻被愤怒完全吞没。父亲死了,她亲手交出了父亲最后的遗物,却换来了父亲死讯。
“杀出去!”她咬牙吼道,“追不上那个杂种,就杀光他的人!”
黑衣甲士已冲上前来,刀光剑影在夜色中交错。沈清辞杀红了眼,每一剑都带着恨意,劈、砍、刺、挑,招招致命。她的剑法本就凌厉,此刻更是毫无保留,剑刃所过之处,血花四溅。
周文紧随其后,刀法大开大合,将逼近的黑衣甲士逼退。但对方人数太多,而且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,打起来丝毫不落下风。
“将军,撤吧!”周文喊道,“他们人太多了!”
沈清辞不理他,只顾往前冲。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追上黑影,夺回玉佩,问清楚父亲到底是怎么死的。
突然,她脚下一顿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前方黑暗中,一队人马正缓缓逼近。为首的是个身穿玄甲的男人,脸上同样有道刀疤,但比那个黑影的刀疤更狰狞——从左额斜贯至右颊,几乎将整张脸劈成两半。
拓跋烈。
北狄王帐第一勇士,人称“不死阎罗”。
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。她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他,更没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大齐境内。
“沈将军,别来无恙?”拓跋烈勒住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三年不见,你可还记得我?”
沈清辞握紧剑柄,声音嘶哑:“拓跋烈,你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“受人之托,来取一件东西。”拓跋烈伸手,身后一名亲兵将一只木盒递到他手中。他打开木盒,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玉佩——和沈清辞刚刚交出去的那枚一模一样。
沈清辞瞳孔一缩:“那是——”
“你交出去的那块,是假的。”拓跋烈将木盒合上,“真正的玉佩,早在三年前就已经落到了我手里。”
沈清辞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她终于明白了。黑影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父亲换玉佩,他只是在等她交出那块假的玉佩,然后当众揭穿,让她背上叛国的罪名。
而拓跋烈手里的那块真的,才是真正能证明父亲清白的证据。
“你——”沈清辞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们设计我?”
“不设计你,你怎么会乖乖交出玉佩?”拓跋烈冷笑,“你父亲那老狐狸,把证据藏在玉佩里,还特意留了一手。他知道你会来找他,所以让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沈清辞浑身冰冷。
她终于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。父亲从三年前就开始布局,把真正的证据交给拓跋烈保管,然后伪造了一块假的玉佩留给她,让她在危难时用。
可父亲万万没想到,她会把假的玉佩交给黑影。更没想到,黑影和拓跋烈是一伙的。
“你父亲确实聪明。”拓跋烈翻身下马,走到沈清辞面前,“他把玉佩给我,是怕荣寿公主找到。但他没想到,荣寿公主会派人来找我。”
他说着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:“荣寿公主的信,让我帮她找到玉佩,事成之后,北狄可以拿到三座城池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那封信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荣寿公主,又是荣寿公主。
这个女人灭了沈家满门,如今又把父亲最后的遗物夺走。她到底要什么?
“你告诉荣寿公主,我不会放过她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地说。
拓跋烈笑了:“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?”
他话音刚落,身后数百名北狄骑兵齐齐拔刀,刀光在月光下闪烁。
沈清辞扫了一眼,心中一沉。她带的人不多,只有周文和十几名亲兵。面对数百北狄精锐,根本没有胜算。
“将军,我拖住他们,你走。”周文低声说。
“走不了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他们既然设了这个局,就不会让我活着离开。”
拓跋烈笑道:“沈将军果然有自知之明。”
他朝身后一挥手:“拿下!”
数百名骑兵同时冲锋,马蹄声震天动地。沈清辞咬紧牙关,举剑迎了上去。
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,只知道手臂已经麻木,浑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。周文在她身侧拼命掩护,刀刃已经卷了口,却还在砍杀。
突然,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,正中沈清辞的左肩。
她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,剑差点脱手。拓跋烈趁机冲上前来,一刀劈向她的面门。
沈清辞咬牙侧身,刀锋擦着她的耳际划过,削断了一缕发丝。她借势转身,一剑刺向拓跋烈的咽喉。
拓跋烈不退反进,空手抓住她的剑刃,鲜血顺着指缝流下。他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好剑法,可惜,还差了点。”
他猛地一扯,沈清辞的剑脱手而出。拓跋烈随手将剑扔在地上,朝她逼近:“沈将军,你输了。”
沈清辞浑身发抖,左肩的伤口疼得她几乎要昏过去。她看着拓跋烈一步步逼近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死,她要活着,活着拿回玉佩,活着替父亲报仇。
“我投降。”她哑着嗓子说。
拓跋烈一愣,随即大笑:“投降?沈将军也会投降?”
“你放我走,我把镇北军的兵权交给你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知道你想要什么。”
拓跋烈眯起眼睛:“你舍得?”
“命都没了,还谈什么舍得。”沈清辞咬着牙,“我父亲已经死了,沈家已经完了。我活着也没什么意思,不如换取一条活路。”
拓跋烈盯着她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好,我信你一次。”
他转身,朝身后的亲兵喊道:“把沈将军绑了,带回去!”
沈清辞任由他们绑住双手,低着头,嘴角却微微勾起。
她当然不会投降。她只是需要一个活下来的机会。
只要活着,就有机会。
周文被另外绑起来,押在她身后。他挣扎着想说什么,却被沈清辞一个眼神制止了。
拓跋烈带人押着他们往北走,马蹄踏过荒原,扬起一片尘土。沈清辞低着头,默默数着步数,心里盘算着逃脱的机会。
走了大约七八里路,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火光。
拓跋烈勒住马,警惕地看向前方。火光越来越近,渐渐能看清人影——至少上千人,举着火把,排成整齐的队列。
为首的是个身穿玄甲的年轻将军,他翻身下马,走到拓跋烈面前:“拓跋将军,别来无恙?”
拓跋烈皱了皱眉:“你是谁?”
“大齐禁军,左卫副统领,周奎。”那人微微一笑,“奉荣寿公主之命,来取沈清辞的性命。”
沈清辞浑身一震。
周奎。
灭门案的真凶之一。
她死死盯着那个年轻将军,恨意几乎要溢出来。周奎是荣寿公主的走狗,当年灭门案,就是他带人冲进沈家,杀了她的父亲和兄长。
“好。”拓跋烈笑道,“那就请周将军动手吧。”
周奎走到沈清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沈将军,别来无恙?”
沈清辞咬着牙,不说话。
周奎伸手,掐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起头:“你父亲死的时候,也是这样看着我的。他求我放过你母亲,我没答应。”
沈清辞的眼睛血红,恨不得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。
周奎松开手,后退一步,抽出腰间的佩剑:“好了,废话不多说,该上路了。”
剑锋指向沈清辞的咽喉。
她闭上眼睛,心里默默数着——三、二、一——
突然,一支箭破空而来,正中周奎持剑的手腕!
周奎惨叫一声,剑脱手而出。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,只见黑暗中一匹快马疾驰而来,马上的人浑身浴血,高喊道:“将军,我来了!”
赵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