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叛国者,是你母亲。”
沈清辞的剑尖骤然停在半空,死死盯着黑影手中的沈烈旧印。她指节泛白,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剑柄。
三叔公却突然跪了下来,额头磕在青石板上,沉闷的声响在夜风中格外清晰。他解下腰间族谱,翻开最后一页,泛黄的纸上赫然写着一行血字——顾氏淑华,永除族籍。
“她是敌国密使。”三叔公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沙哑而艰涩,“你父亲娶她之前,就知道。”
沈清辞握剑的手开始发抖。母亲顾淑华,她记忆里那个总在月下抚琴的女人,温柔得连一只蚂蚁都不忍踩死。可三叔公跪在那里,族谱上的血字还在,他的眼泪砸在纸上,晕开一片暗红。
“你胡说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冷静得不像自己,“母亲病逝那年,你我都在场。”
“那是假死。”三叔公抬起头,眼里的愧疚浓得化不开,“你父亲亲手送她走的。他说,只有她死了,你才能活。”
周围忽然安静了。乔远山没说话,禁军没动,连被捆在柱上的荣寿公主都停止了挣扎。只有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,那些被焚毁的信纸碎片像黑色的雪,落在沈清辞肩上。
“所以,”沈清辞的剑转了个方向,指向三叔公,“你替我父亲认下叛国罪,是为了保全那个所谓的母亲?”
“不。”三叔公的声音忽然强硬起来,像是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断了,“我认罪,是因为我真的叛过国。”
他撕开衣襟,露出胸口一道蜿蜒的刀疤。那是镇北军的军令,叛国者烙于胸前,永世不得除。
“十年前,我替你母亲送了一封信到敌营。”三叔公闭上眼,泪水顺着皱纹滑落,“那封信让镇北军三万将士葬身雁门关。你父亲扛下了所有罪名,他说,是他管不住妻子,是他的错。可我知道,是我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沈清辞的剑擦着三叔公的耳侧钉入地面,剑刃入石三寸,嗡嗡作响。
“你说她没死。”她看向那个黑影,目光如刀,“她在哪?”
黑影没有回答,只是将手中的玉佩抛了过来。半块青玉,边缘还连着断裂的红绳,玉佩背面刻着一个“顾”字。
沈清辞接住了。那块玉温润光滑,显然是被人反复摩挲过许多年。玉佩的缺口处,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,像是有人咬破手指用力按上去的。
“她被关在敌营的地牢里。”黑影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冰冷,“你父亲死后,敌军主帅把她从假死中唤醒,说是要留着她,等你去找。”
“为什么等我?”
黑影没有回答,而是缓缓消失在夜色中。只留下最后一句话,像刀子一样扎进沈清辞心里——
“因为你是她和你父亲唯一的女儿。敌军主帅说了,只有你,能换她回来。”
沈清辞握着那半块玉佩,手心的血顺着玉纹渗进去,和那抹暗红融为一体。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血迹,忽然觉得那块玉烫得灼人。
“好一出大戏。”乔远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沈将军,不如你来告诉我,我现在该抓你,还是该放你?”
沈清辞转过身的瞬间,眼里的脆弱全数收敛,只剩下刀锋般的冷冽。她抬眸,直视乔远山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谁都不用抓。因为我会亲自去一趟敌营,把我母亲接回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叛国的罪名还给她。”
“你疯了?”乔远山大步上前,压低了声音,额角的青筋暴起,“你一去,身份就会暴露。你是女的,敌军主帅早就知道,他等的就是你自投罗网——”
“那又怎样?”
沈清辞打断他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禁军还举着刀,但刀尖都在发抖。法场上被绑着的荣寿公主忽然笑了,笑声尖锐得像夜枭。
“沈清辞,你果然像你爹。”公主啐了一口血沫,“一样的蠢。”
“你闭嘴。”
乔远山大步走过去,一把揪住公主的衣领,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,“你到底还知道什么?沈烈通敌的密信是谁写的?你身后还有谁?”
荣寿公主只是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她盯着沈清辞,眼神里满是恶意:“你娘被关在敌营十年,你以为她还在吗?你以为她还是你记忆里那个抚琴的母亲吗?沈清辞,你父亲砍下她头颅的时候——”
“我说了闭嘴!”
乔远山一掌劈在公主颈侧,她软软倒了下去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瞳孔剧烈收缩。她想起父亲临死前,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牙印,那时候她以为是战伤,现在想来,那分明是被人咬的。父亲的手,母亲的血,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,将她牢牢困住。
“怀瑾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干涩。
沈怀瑾从角落里冲出来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他死死抱着沈清辞的胳膊,声音发抖:“姐,你别去,你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“你松开。”
“我不!”
沈清辞甩开他,大步走向城头。她的脚步声在夜空中回荡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踩碎。城墙下,三千死士还列着阵。为首的周文看见她,立刻单膝跪地:“将军。”
“备马。”沈清辞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点五百人,跟我出城。”
“将军要去哪?”
“敌营。”
周文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重重磕了一个头:“属下遵命。”
沈清辞没有看他,而是转身看向三叔公。老人还跪在地上,胸口那道叛国的烙印触目惊心。她走过去,蹲下身,与他对视:“三叔公,你写一封信,让人送到敌营。就说,沈烈的女儿,三天后到。”
“清辞——”
“照做。”
三叔公的手抖得厉害,可他还是从怀里掏出笔,在族谱的空白处写下了那封信。沈清辞接过信,看了一眼,然后把信纸叠好,塞进袖中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看着三叔公,目光平静得可怕,“告诉我,我母亲,她叫什么名字?”
三叔公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最后,他只是伸出颤抖的手,指了指族谱上那行被血染红的字——顾氏淑华,永除族籍。
“顾淑华。”沈清辞念出这个名字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记住了。”
她转身离去。夜风很大,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。沈怀瑾追了几步,被周文拦住。少年的眼泪涌出来,声音嘶哑:“姐!”
沈清辞没有回头。她翻身上马,手握着缰绳,指节发白。那半块玉佩被她攥在手心,玉的冰凉一点一点渗入骨髓。她的眼眶发酸,可她不能哭。
父亲砍下了母亲的头颅。母亲咬伤了父亲的手。这个家,从始至终都是一场骗局。而她,就是那个骗局的产物。
“将军。”周文的马靠过来,压低声音,“属下有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“敌军主帅要您去,恐怕不是要拿您换人。”周文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他要的,是您身上那块东西。”
沈清辞猛地勒住马。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,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凸起,是小时候母亲亲手缝进衣襟里的一枚印章。她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平安符,可现在——她撕开衣襟,露出那枚印章。银质的,很小,刻着四个字。
“镇北军印”。
那是她父亲的东西。可母亲说,这是她捡来的,让她好好收着。沈清辞的手开始发抖。她忽然想起,母亲临死前,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清辞,你记住,这辈子,谁都能死,但你不能。”
她当时以为母亲是舍不得她。现在想来,母亲说的是——你不能死。因为你还得活着,来救我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把印章重新藏好。她抬起头,月光照在她脸上,冷得像刀。
“走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马蹄声响彻夜空。城墙上,乔远山看着那一队人马消失在黑暗中,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。他身边的副将小声问:“将军,要不要追?”
“追什么?”乔远山苦笑,“她要是回不来,咱们大梁的江山,也就到头了。”
副将愣住了。乔远山没有解释,只是转过身,看了一眼昏迷的荣寿公主。他蹲下身,在公主耳边低声道:“你最好祈祷她能活着回来。不然,你身后那些人的下场,会比死还惨。”
公主的眼皮动了动,却没有睁开。
夜更深了。远处的敌营方向,忽然有一道火光亮起,像是有人在点燃烽火。那火光由暗变亮,由小变大,最后烧红了半边天。
沈清辞勒住了马。她看着那道火光,心脏猛地一缩。那种火光的颜色,她见过——那是敌军主帅的营帐,燃着血红色的火把,只有在迎接最重要的客人时,才会点燃。
他在等她。她知道。
沈清辞握紧缰绳,策马向前。身后,五百死士如影随形。前方,火光映红了她的脸。她不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,但她知道,有些债,是时候去还了。哪怕那债,是母亲欠下的。她沈清辞,都得扛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