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尖抵在那张脸上,沈清辞的手在抖。
八尺之外,那人负手而立,面容与亡父沈烈一般无二——连眉间那道旧伤疤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火光从他背后翻涌,将他半边脸映成暗红,另半边隐在夜色里,像一张裂开的面具。
“怎么,下不了手?”
那人开口,竟是父亲的声音。低沉,带着常年军旅生活的粗粝感,尾音微微上扬——那是父亲在战场上惯用的问句语气,每次冲锋前都会这样问身后将士。
沈清辞咬碎了牙根。
剑尖往前递了三寸,刺破对方面皮。
没有血。
“人皮面具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你是宫里的。”
那人笑了,笑声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欣赏。他伸手揭下脸上的伪装,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——四十上下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一双眸子在火把映照下亮得瘆人。
“不愧是沈烈的女儿。”他随手将人皮面具扔进火堆,看着它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,“这一剑递得稳,比你父亲当年强。”
沈清辞不理他的挑拨,剑尖微微下压,指向他咽喉: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你以为我会说?”
“你会。”
她手腕一翻,剑光横掠,削断了他左耳垂上挂着的玉坠。那玉坠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在寂静的旷野里格外清晰。玉坠上刻着半朵莲花——宫里的制式,品级不低。
那人眼神变了。
“令牌是诱饵。”他突然说。
沈清辞心脏一紧。
“你父坟里的凤凰令牌,是公主故意留下的。”那人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,“她知道你会去挖,知道你会顺着这条线查进宫,知道你会——”
“知道我会怎样?”
“知道你会赶回来。”他朝远处努了努嘴,“你看。”
沈清辞顺着他目光看去。
天际线上,一团红光正缓缓升起,在夜色里烧得通透。那是她家乡的方向。
火。
是战火,还是——
“三百精骑。”那人说,“公主说,你若死了,一切便了。”
话音未落,沈清辞的剑已经刺穿了他的喉咙。
没有犹豫,没有迟疑。
那人瞪大眼睛,嘴唇蠕动,似乎还想说什么。沈清辞抽出剑,鲜血喷涌而出,溅了她半边脸。她抬手抹了一把,掌心温热黏腻,带着铁锈般的腥气。
“你的遗言,我不想知道。”
那人倒下时还睁着眼睛,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。
沈清辞转身,翻身上马。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越来越亮的火光,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,胸口像压了一块滚烫的铁。
凤凰令牌是诱饵。
公主知道她会去查。
公主知道她会回来。
那公主是否也知道——
她勒住马缰,强迫自己冷静。夜风灌进领口,带着火烧焦的气味。身后的秘卫统领赵寒不知何时已经追了上来,马蹄声急促,在空旷的荒野里格外刺耳。
“沈姑娘!”赵寒勒住马,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,眉头紧皱,“这是——”
“宫廷暗卫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令牌是假的,公主故意让我去挖,好引我回来。”
赵寒脸色一沉。他翻身下马,蹲在尸体旁,扒开死者衣领。锁骨下方纹着一只黑鹰,鹰爪握着一柄短剑,剑尖刺入心脏的位置。
“鹰卫。”赵寒低声说,“公主的亲卫。”
“什么公主?”
“荣寿。”赵寒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当今圣上的姑母,先帝的亲妹妹。当年你父亲被诬谋反,背后就有她的影子。”
沈清辞攥紧了缰绳,指节发白。
“她为何要陷害我父亲?”
“因为你父亲发现了她的秘密。”赵寒顿了顿,“当年北境叛乱,其实是她在背后勾结大燕,意图夺位。你父亲查到了证据,还没来得及呈报,就被她反咬一口。”
“证据呢?”
“你父亲应该留下了。”赵寒看向远处那片火光,“也许就在你家乡。也许——”
沈清辞不等他说完,猛地一夹马腹,骏马嘶鸣着冲了出去。
风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她脑子里乱成一团。父亲是被冤杀的,凶手是当朝公主,公主知道她还活着,公主派人来杀她,公主还放火烧她的家乡——
她越想越急,马鞭抽得更狠。
身后传来赵寒的呼喊:“沈姑娘,别冲动!公主既然设了局,肯定还有后手——”
沈清辞充耳不闻。
她只知道,那里还有她父亲的旧部,还有当年跟着父亲出生入死的老兵,还有等着她回来主持大局的族人。如果他们都死了——
“驾!”
她几乎是在飞。
半个时辰后,她看见了火光。不是战火,是烧房子的火。整座村庄都在燃烧,村口的牌楼已经坍塌,木梁横在地上,冒着浓烟。到处是尸体,有穿铠甲的士兵,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村民。
沈清辞翻身下马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。
“赵八!赵八!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火烧得噼啪作响,偶尔有房梁坍塌的轰隆声。她穿过燃烧的巷道,脚下的石板滚烫,靴底传来刺鼻的焦糊味。突然,她看见一个人影从火海里冲出来,浑身是血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“赵八!”
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被烟熏得漆黑的脸。正是父亲生前的亲兵队长,赵八。
“少……少将军?”赵八看见她,眼眶一红,“你怎么回来了?不是让你别——”
“怎么回事?”沈清辞抓住他的肩,“谁干的?”
“宫里的人。”赵八喘着粗气,把孩子塞进她怀里,“三百精骑,带头的是个女人,戴着面纱。她让部下屠村,说是要找你——”
“找我?”
“她说,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。”赵八咳出一口血,“她还说,凤凰令牌是假的,令牌里的血才是真的——”
“什么血?”
“少将军,你父坟里那枚凤凰令牌,是中空的。”赵八死死盯着她,“里面藏着一封血书,是你父亲的亲笔。他写明了公主通敌的罪证,还有——”
赵八话没说完,一支冷箭破空而来,射穿了他的后心。
他眼睛瞪得浑圆,嘴唇动了动,想要说什么,却只吐出一口血。沈清辞伸手扶住他,却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沉,越来越冷。
“赵八!”
赵八的嘴贴在她耳边,用最后的力气说:“血书……在村后……老槐树……”
他的手松开了。
沈清辞抱着孩子,眼睁睁看着父亲最后的亲信在面前咽气。她的眼眶干涩,哭不出来,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,像是要把她撕碎。
又是一阵马蹄声。
她抬起头,看见远处火光照耀的暗影里,有一队骑兵正缓缓逼近。领头的是个女人,穿着黑色斗篷,面纱遮住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看着她,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蝼蚁。
“沈清辞。”那女人开口,声音竟出奇地年轻,“终于见面了。”
沈清辞握紧了剑柄。
“你父坟里的血书,你已经拿到手了。”那女人说,“交出来,我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血书?”沈清辞冷笑,“那枚凤凰令牌不是诱饵吗?你不是故意引我回——”
“令牌是诱饵,但血书是真的。”那女人打断她,“你父亲临死前,把通敌证据藏进了令牌里。我费了三年才查到令牌的下落,却不敢亲自去拿——你父坟里布满了机关,只有你去,机关才会解开。”
沈清辞脑子嗡的一声。
一切都在她的算计里。
让她去挖坟,让她拿到令牌,让她查出令牌的秘密,然后守株待兔,等她交出证据——
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交给你?”
“凭你怀里那个孩子。”那女人抬手,身后的骑兵齐刷刷拔出长刀,“你若不给,我就当着你的面,杀光你沈家最后的血脉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
是个男孩,不过三四岁,脸上还挂着泪。他紧紧抓着她的衣襟,小声喊:“姑姑……”
沈清辞轻轻拍了拍他的背,抬头看向那女人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那女人一愣,随即笑了:“荣寿长公主。”
“荣寿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记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她突然翻身跃起,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持剑,朝村后冲去。
“追!”荣寿喝道。
马蹄声如雷,追兵蜂拥而至。沈清辞在燃烧的村庄里狂奔,脚下的路越来越窄,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。她咬着牙,拼了命地跑,好几次差点被流箭射中。
村后,老槐树。
她扑到树下,腾出一只手在树根处刨土。泥土很松,显然被人挖过。她越挖越快,指尖磨出了血,终于触到了什么硬物——
一个铁匣。
她抓起铁匣,来不及打开,追兵已经围了上来。
荣寿勒住马,居高临下看着她:“交出铁匣,我留你全尸。”
沈清辞没理她,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。那孩子已经吓傻了,眼泪汪汪地看着她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肯松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铁匣塞进怀里,握紧了剑。
“姑姑陪你。”
她低声道。
那孩子似乎听懂了,点了点头,把脸埋进她胸口。
荣寿冷笑一声,抬起手——
就在这时,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,低沉而苍凉。
荣寿脸色一变,猛地回头。
号角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震天的马蹄声和喊杀声。沈清辞抬头,看见远处的山道上,一支军队正急速驰来,旗帜在火光中猎猎作响。
旗帜上绣着一个字——
“燕?”荣寿失声喊道,“大燕的铁骑怎会出现在这里?”
沈清辞也愣住了。
大燕的军队,怎么会出现在大齐境内?
领头的将军骑着一匹黑马,银甲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他冲进村子,一马当先,直扑荣寿而来。
荣寿的骑兵猝不及防,被冲得七零八落。她本人也被那将军一剑逼退,狼狈地勒马后退。
那将军没有追击,而是策马来到沈清辞面前。
他掀开面甲,露出一张年轻的脸——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沈将军,”他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,“好久不见。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慕容衍。
那个在战场上识破她女儿身的大燕国师,那个与她针锋相对、却又数次救她于危难的男人,那个被她父亲留在敌国的卧底——
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“你怎么——”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慕容衍打断了。
“来不及解释。”他翻身下马,走到她面前,伸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,“先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我不——”
“你父亲的血书,我已经知道内容了。”慕容衍压低声音,“荣寿的罪证,我也知道在哪里。你要是想替你父亲报仇,就跟我走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。
他的眼睛很平静,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。但她能看出来,那平静之下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你父亲救过我的命。”慕容衍顿了顿,“也因为——”
他没说完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。
沈清辞下意识抬头,看见一道流星般的光点从皇宫方向升起,在天际炸开,化作一朵金色的凤凰。
那是——
“荣寿在求援。”慕容衍脸色一变,“皇宫的禁军马上就会到。走!”
他拽过她的手腕,拉着她朝村外跑去。
沈清辞回头看了一眼燃烧的村庄,又看了一眼怀里的铁匣,最后看了一眼地上赵八的尸体。
她咬了咬牙,跟着慕容衍跑进了黑暗。
身后,火光冲天。
但更让她不安的,是慕容衍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——那目光落向铁匣时,像猎人盯住了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