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将军,这杯敬你百战归来。”
酒盏撞上桌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沈清辞盯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,唇边挂着笑,指尖却悄然收紧。
这是第六杯了。
赵桓坐在主位上,笑容和煦,眼底却藏着刀锋般的锐利。他身侧两名副将虎视眈眈,厅中侍女穿梭,烛火摇曳,烤肉的香气混杂着浓烈的酒气,熏得人阵阵发晕。
沈清辞端起酒杯,凑到唇边,只沾了沾就放下。酒液滑过舌尖时微微发涩,她在心里冷笑——这酒里加了东西,不是蒙汗药就是催吐的药。赵桓是想让她醉,让她失态,让她露出破绽。
“怎么,沈将军酒量这么浅?”赵桓挑了挑眉,“还是说,这酒不合口味?”
“赵将军说笑了。”沈清辞抬手擦了擦嘴角,动作粗犷,“末将只是觉得,这么好的酒,喝得太快可惜了。”
赵桓哈哈一笑,拍了拍手:“那便慢慢喝。来人,给沈将军换大碗!”
一只粗陶大碗砸在桌上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沈清辞手背上。她垂下眼,看着那几滴酒液顺着指缝滑落,心里盘算着时辰。
她来之前吩咐了林风,若是半个时辰后她还没回去,就带人闯进来。可眼下才过了一刻钟,她得撑住。
“沈将军,末将敬你!”赵桓的副将站起身,端着碗朝她走来,“听说沈将军在王帐前以一敌十,末将佩服!”
沈清辞站起身,接过碗,仰头灌下。酒液灼烧着喉咙,她强忍恶心,将碗重重砸在桌上,抹了把嘴:“痛快!”
副将愣了愣,没想到她喝得这么干脆,讪讪一笑,退回座位。
赵桓的眼神却更沉了。
他盯着沈清辞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喉间,又从喉间落到胸膛。沈清辞今日穿的是两层铠甲,外罩玄色战袍,腰带束得很紧,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她知道赵桓在看什么,心里骂了句娘,脸上却维持着粗犷的笑容。
“赵将军,末将这次突袭粮道,缴获了不少粮草,不知何时能运回大营?”她主动开口,转移话题。
赵桓摆了摆手:“此事不急。今日只论酒,不论军务。”
“那可不成。”沈清辞装出醉意,舌头有些打结,“粮草一日不归库,末将心里一日不安。赵将军也知道,末将手下那些兄弟,饿了好些天了。”
赵桓眯起眼,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。半晌,他笑了:“沈将军果然是爱兵如子。好,明日我便派人去办。”
“多谢赵将军。”沈清辞拱了拱手,心里却冷得像冰。
她知道赵桓不会轻易放过她。她手里有半张证据,赵桓手里有她父亲旧部被杀的把柄,两人此刻都在试探对方的底牌。
“沈将军,还记不记得王铁柱?”赵桓忽然问。
沈清辞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王铁柱?末将记得,是那个背叛沈家的百夫长吧。怎么,赵将军跟他有交情?”
“谈不上交情。”赵桓端起酒杯,慢慢转动,“只是听说,他最近死了。死在城外的乱葬岗。”
沈清辞指尖一颤,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,掩饰住那瞬间的失态。
赵桓盯着她,目光如刀:“沈将军觉得,他是怎么死的?”
“末将不知。”沈清辞放下酒杯,平静地看着他,“死了一个叛徒,也值得赵将军关心?”
赵桓笑了,笑得很慢,很冷:“沈将军说得对,不值一提。”
他挥了挥手,两名侍女端着酒壶走上前来。沈清辞闻到那股浓烈的药味,心里暗叫一声不好。
这酒里加了五石散。
五石散,服之令人燥热,心跳加速,神志混乱。若是强撑着不醉,也会因为药性发作而撕扯衣襟,露出肩颈——
她女儿身的秘密,就藏在衣襟之下的喉结与锁骨之间。
“沈将军,这是西域进贡的琼浆,特意为将军准备的。”赵桓站起身,亲自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,“将军若是不喝,就是不给我赵某面子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接过酒杯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。
她不能喝。喝下去,药性发作,她撑不过一刻钟。
可若是不喝,赵桓就有理由翻脸,她今日走不出这座大帐。
“赵将军,末将……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声脆响。
酒杯落地,酒液溅在沈清辞的战袍上,湿了一大片。她低头看去,一名侍女跪在地上,连连磕头:“奴婢该死!奴婢该死!奴婢手滑了!”
赵桓的脸色瞬间阴沉。
沈清辞心里却是一松。这侍女,是她的人。
“无妨。”她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一杯酒而已,赵将军不会跟一个侍女计较。”
赵桓盯着她,目光在她湿透的战袍上扫过,嘴角扯出一个笑容:“当然不计较。来人,给沈将军换一件干净的衣服。”
沈清辞心一沉。
换衣服,就意味着要脱掉铠甲,解开战袍。她里面虽然裹着束胸,可一旦解开,身形就会暴露无遗。
“不必麻烦。”她摆摆手,“末将皮糙肉厚,湿一点不打紧。再说,这酒不喝也是浪费,末将自罚三碗,算是替这侍女赔罪。”
她转身走向酒坛,端起大碗,仰头就灌。
赵桓在她身后冷笑。
他知道她在拖时间。可他不急。
这酒里的药,是专克她这种人的。三碗下肚,药性发作,她就算再能撑,也会露出破绽。
沈清辞喝完第三碗,将碗倒扣在桌上,打了个饱嗝:“赵将军,末将酒量有限,实在是不能再喝了。”
赵桓摆了摆手:“沈将军客气了。既然酒已喝完,不如坐下歇歇,尝尝今日的烤肉。”
沈清辞心知躲过一劫,暗自松了口气。她回到座位上,刚坐下,就感觉到一阵燥热从胸口升起。
药性发作了。
她咬紧牙关,强撑着不让自己脱衣服。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,她抬手抹了一把,却发现手也在抖。
“沈将军,你怎么了?”赵桓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关切,“是不是喝多了?要不要叫军医来看看?”
“不必!”沈清辞声音有些沙哑,“末将只是有些热。赵将军,末将可否出去吹吹风?”
赵桓盯着她,目光在她额头的汗珠和微微发红的脸上扫过,嘴角渐渐扬起:“当然可以。来人,陪沈将军出去走走。”
两名士兵走上前来,一左一右站在她身边。
沈清辞心里冷笑。这是要看着她,不让她有机会躲开。
她站起身,脚步有些踉跄,却依然挺直了腰杆。走到帐门口时,冷风灌进来,她吸了一口,感觉到那股燥热稍稍压下去一些。
可她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。
药性在她体内翻涌,像是一团火在烧。她得尽快离开这里,找个地方把药逼出来。
“沈将军,这边请。”一名士兵指了指营帐外的一棵大树,“那边凉快。”
沈清辞点头,朝那棵树走去。刚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沈将军,留步!”
赵桓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丝得意。
沈清辞转过身,看见赵桓手捧一件新战袍,笑眯眯地走到她面前:“沈将军,你战袍湿了,夜风一吹容易着凉。不如换上这件,免得回头病了,耽误军务。”
他声音温和,眼神却像刀子一样盯着她的喉咙。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她知道赵桓看出了什么。她刚才喝药之后,脖颈上的皮肤因为燥热而微微泛红,喉结处却平滑得异常。
“赵将军客气了。”她接过战袍,想往身上披。
赵桓却抬手按住她的肩膀:“沈将军,我来帮你。”
他的手落在她肩头,五指收紧,力道大得惊人。沈清辞被他拽住,身子一歪,差点摔倒。
“赵将军!”她低喝一声,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赵桓盯着她,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脖颈,嘴角的笑容渐渐变得狰狞:“沈将军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军中侍从说,你从来没有跟兄弟们一起洗过澡。”
沈清辞心一沉。
“而且,”赵桓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能听见,“我听说,你从来不在人前脱衣服。”
他猛地伸手,朝她衣襟抓来。
沈清辞想躲,可药性发作,她动作慢了半拍。赵桓的手已经碰到她领口的系带,只要一拽,那层薄薄的布料就会滑落,露出她纤细的脖子和平滑的锁骨。
“赵将军!”她厉喝一声,抬手去挡。
可赵桓的力气比她大,抓住了她的手腕,另一只手继续扯她的衣襟。
“别动,”赵桓的声音冰冷,“让我看看,你到底是谁。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另一只手握拳,准备拼死一搏。她知道今日躲不过去了,那就拼了。哪怕暴露身份,也要拉赵桓垫背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,扣住了赵桓的手腕。
“赵将军,这么晚了,还在宴请客人?”
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。
沈清辞猛地转头,看见一张熟悉的脸。
萧衍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,腰间挎着刀,目光落在赵桓脸上,嘴角微微上扬。
赵桓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萧……萧王爷?”他声音发抖,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萧衍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一推,将赵桓的手从沈清辞衣襟上拨开。
然后他转过身,看向沈清辞,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脸上扫过,低声说:“沈将军,你的酒量,似乎比上次差了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凛。她知道萧衍救了她,可她也知道,萧衍的出现,比赵桓更难对付。
“萧王爷,”她拱手行礼,“末将不知王爷驾到,有失远迎。”
萧衍摆了摆手,目光落在她湿透的战袍上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层:“不必多礼。我只是路过,正好看见赵将军在跟沈将军喝酒,便来凑个热闹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赵桓,声音淡淡:“赵将军,你刚才说,要帮沈将军换衣服?”
赵桓脸色更难看了:“末将……末将只是关心沈将军的身体。”
“哦?”萧衍挑了挑眉,“那赵将军的手,为何抓着沈将军的衣襟不放?”
赵桓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萧衍却没有再看他,而是转向沈清辞,端起桌上的酒杯,轻轻晃了晃。
“沈将军,”他声音温和,“这杯酒,你还没喝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手里的酒杯,心里一紧。
她知道,这杯酒里加了五石散。她刚才喝下去的药,已经让她快撑不住了。若是再喝一杯,她必死无疑。
“王爷,”她咬紧牙关,“末将已经喝不下了。”
萧衍看着她,目光幽深,像是在审视什么。
半晌,他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别喝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沈清辞愣住了。
赵桓也愣住了。
萧衍放下酒杯,看向赵桓,声音淡淡:“赵将军,这杯酒,我替沈将军喝了。你若是还想敬酒,可以敬我。”
赵桓脸色铁青,却不敢多说什么,只能拱手行礼:“王爷海量。”
萧衍点了点头,转身看向沈清辞:“沈将军,你脸色不太好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沈清辞心里一紧,想拒绝,可药性发作,她连站都站不稳了。
萧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,低声说:“别逞强。跟我走。”
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,力道不大,却让她挣脱不了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跟着他往外走。
走出营帐时,夜风灌进来,她打了个寒颤,那股燥热稍稍压下去一些。
萧衍却没有松手,一直扶着她走出营地,走到一处僻静的树林边。
然后他松开手,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沈将军,”他声音低沉,“你刚才喝了五石散,对不对?”
沈清辞心里一凛,想否认,可药性发作,她连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萧衍看着她,目光复杂,像是看穿了一切。
“别担心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不会揭穿你。”
沈清辞愣住了。
萧衍看着她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
“你欠我一个人情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沈清辞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知道,刚才那一幕,萧衍看到了她的破绽。
可他没有揭穿。
为什么?
她的手指攥紧战袍的领口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
夜风拂过,她打了个冷颤,药性渐渐退去,可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重。
萧衍,你到底想做什么?
远处,营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。
沈清辞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黑暗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她转过身的瞬间,看见一道黑影从树林里闪出,朝她扑来。
她猛地侧身,伸手去拔腰间的刀——可药性发作,她的动作慢了半拍。
黑影已经扑到她面前,一把匕首朝她胸口刺来。
“沈清辞,你的死期到了!”
声音嘶哑,带着恨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