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辞手腕一翻,将那枚沾血的玉佩举过头顶。阳光穿过玉佩,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“这是我父亲沈怀安的随身印信,上有他的亲笔题字。”
话音未落,徐怀仁冷笑出声。
“沈怀安的印信?”他慢慢走上前,声音低沉如闷雷,“你可知五年前,正是这枚印信出现在叛军营地,才坐实了沈家通敌之罪?”
沈清辞瞳孔骤缩。
周遭一片哗然。刘大奎率先跳出来,粗犷的嗓音炸开:“好啊!原来你是沈家逆贼的女儿!竟敢混入军中,该当何罪!”
“拿下她!”身后十几名老兵同时拔刀。
周瑾忽然上前一步,挡在沈清辞身前:“慢着!单凭一枚玉佩就定罪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徐怀仁目光微闪,语气却更沉:“周主事,你是要包庇叛臣之后?”
“我只认证据。”周瑾神色不变,“沈怀安的案子当年就疑点重重,先帝驾崩前曾亲口说过——此案要重审。”
空气瞬间凝固。
沈清辞盯着周瑾的背影,心跳如擂。先帝要重审父亲的案子?为何她从未听说过?
徐怀仁脸色变了变,很快恢复如常:“周主事记错了吧?先帝驾崩前三个月,此案就已盖棺定论。”
“是吗?”周瑾转身,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绢,“那这是什么?”
黄绢展开的刹那,全场死寂。
那是先帝的御笔手谕。朱砂红印,字迹遒劲——沈怀安一案,暂缓行刑,待朕亲审。
徐怀仁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他沉声道,“先帝驾崩前从未有这道手谕传出。”
“可传旨的人,是当今太后。”周瑾一字一顿,“太后亲口交代,若有人敢以此案作文章,便亮出这道密令。”
沈清辞手指攥紧玉佩,指节发白。
太后……她为何要帮沈家?
徐怀仁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既然太后有令,那本帅也不好多说什么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“沈清辞既然自称是沈怀安之女,那本帅倒要请教——你父亲当年通敌的铁证,你可敢当面对质?”
“有何不敢?”沈清辞压下心中翻涌,“赵八叔临终前跟我说过,那封所谓通敌信,笔迹虽像父亲,但落款处少了一个暗记。”
“暗记?”徐怀仁眯起眼。
“父亲每封书信,都会在落款最后一笔处多画半圈。”沈清辞目光锐利,“但通敌信上没有。”
周瑾立刻追问:“那封信现在何处?”
“已被销毁。”徐怀仁淡淡道,“当年定案时,所有物证都在大理寺封存,三年前一场大火,烧了大半。”
“烧了?”沈清辞冷笑,“好巧。”
“确实巧。”徐怀仁意味深长地看着她,“更巧的是,那位保存信件的大理寺少卿,也在那场大火中丧生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报——”一声长喝打断争执。
传令兵踉跄冲进营帐,浑身是血:“徐帅!大事不好!北境军报!大燕十万铁骑突袭边关,先锋已攻破三道防线!”
满堂震惊。
徐怀仁猛地转身:“何时的事?”
“三日前!边关告急文书被中途截杀,只有一名传令兵拼死逃出。”传令兵扑通跪倒,“徐帅,求您速派援军!”
沈清辞心头一凛。
三日前?正是她取出父亲遗物那天。时间未免太巧。
徐怀仁脸色铁青,目光在沈清辞和周瑾之间扫过:“军情紧急,今日之事暂且记下。所有人立即备战,三刻钟后整军出发。”
“那她呢?”刘大奎指着沈清辞,“叛臣之女,就这么算了?”
徐怀仁眼神一沉:“带上她。若敢在战场上耍花样,军法处置。”
沈清辞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她当然知道徐怀仁打的什么算盘——把她带上战场,要么战死,要么被抓,怎么都是死路一条。
可她没有选择。
整军时,周瑾悄悄塞给她一把匕首:“拿着,防身。”
“谢了。”沈清辞将匕首塞进靴筒。
“你父亲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”周瑾压低声音,“但太后既然肯出手,说明案子有翻盘的机会。别死。”
沈清辞愣了愣,点头。
大军开拔时,天色已暗。残阳如血,染红整片戈壁。
沈清辞被安排在先锋营,身边全是徐怀仁的亲信。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死人。
马蹄声急促,烟尘滚滚。
行至半夜,前方忽然传来号角——敌军已至!
沈清辞握紧长枪,心脏狂跳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上战场,不是练武场,不是沙盘推演,是刀刀见血、生死一线的战场。
“排阵!”刘大奎大喊,“弓箭手准备!”
月光下,远处黑压压的骑兵潮水般涌来。铁蹄踏碎大地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沈清辞死死盯着那片黑潮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活下来。
“放箭!”
万箭齐发,夜空被羽箭遮蔽。
但大燕骑兵太快,箭雨只射倒最前排的几十骑,后面的已冲到阵前。
“杀!”
刘大奎率先冲出,长刀劈下,一名骑兵连人带马被砍翻。
沈清辞咬紧牙关,催马迎上。
枪出如龙。
她这一枪直刺一名骑兵咽喉,枪尖入肉三寸,鲜血喷涌。那骑兵瞪大眼睛,摔下马去。
来不及喘息,右侧又劈来一刀。
沈清辞侧身躲过,长枪横扫,砸在那人腰侧。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战场是炼狱。
残肢断臂,鲜血染红沙地。惨叫声、金属交击声、马嘶声混杂在一起,震得人头脑发懵。
不知杀了多久,沈清辞浑身浴血,手臂酸麻得抬不起来。
忽然,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。
她侧头躲过,箭矢擦着脸颊飞过,划出一道血痕。
“有埋伏!”刘大奎大吼,“撤!快撤!”
大军乱成一团,拼命后撤。
沈清辞被裹挟在人群里,勒紧缰绳,试图稳住阵脚。但恐慌会传染,没人听她的。
混乱中,一只手忽然抓住她的马缰。
“跟我走。”
是徐怀仁。
沈清辞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他拽着冲向侧翼的山谷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她挣扎着,却被徐怀仁死死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徐怀仁声音低沉,“我带你看样东西。”
山谷深处,火光摇曳。
徐怀仁勒住马,跳下来,指着前方一处洞穴:“你父亲死前,在这里留了东西。”
沈清辞心头一跳,翻身下马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她跟着徐怀仁走进洞穴,里面漆黑一片,只有洞顶缝隙漏下的月光照亮一方空地。
空地上,放着一只木匣。
沈清辞蹲下身,打开木匣——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展开,她瞳孔骤缩。
那是父亲的笔迹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若我身死,查先帝近侍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清辞抬头看徐怀仁。
徐怀仁神色复杂:“你父亲死前,曾秘密见过先帝。那之后,先帝就开始调查身边人。不久,你父亲就……”
“就被人害死了。”
沈清辞接上他的话,手指攥紧帛书。
“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多。”徐怀仁看着她,“你父亲当时托付的人,是我。”
沈清辞猛地抬头:“你?”
“你父亲年轻时救过我的命。”徐怀仁声音沙哑,“他出事前,我劝过他别查,他不听。”
“那为什么——”
“为什么我之前要杀你?”徐怀仁苦笑,“因为查下去的人都会死。你父亲死了,先帝死了,赵八也死了。我不想你死。”
沈清辞沉默。
“现在你知道真相了。”徐怀仁转身,“是继续查,还是就此收手,你自己选。”
洞穴外,大军骚动渐远。
沈清辞站起身,将帛书塞进怀里:“查。”
徐怀仁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那就跟我走。”
两人走出洞穴,翻身上马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,月光下的影子越拉越长。
忽然,沈清辞勒住马:“等等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赵八叔临终前跟我说,通敌信上还有一个关键线索——信纸。”
“信纸?”
“他说那封信用的纸,是贡品,只有宫中才有。”沈清辞目光锐利,“也就是说,写信的人,在宫里。”
徐怀仁脸色变了。
宫里的贡品纸,能用到的人,只有皇帝、皇后、太后……以及内廷太监总管。
“你意思是……”他声音发紧。
“写信的人,要么是太后,要么是先帝身边的内侍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而且,那个人能接触到先帝的玉玺。”
徐怀仁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压低声音,“如果真是宫里的人,那整件事就是一场宫廷政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清辞握紧缰绳,“所以我必须查下去。”
徐怀仁看着她,沉默良久。
“好。”他咬牙,“我陪你查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无论查出什么,你都不能冲动。”
“成交。”
两人策马前行,山谷寂静,只听得到马蹄声和风声。
忽然,沈清辞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她回头——
黑暗中,一个人影踉跄跑来。
“沈将军!沈将军!”是传令兵的声音,“不好了!大燕国师慕容衍,率兵攻破京城了!”
什么?!
沈清辞瞳孔骤缩,勒马回头:“京城破了?”
“是!丞相李崇文叛国投敌,大开城门!陛下和太后被困宫中!”传令兵扑通跪倒,“求将军速援!”
徐怀仁脸色煞白: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
沈清辞咬紧牙关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京城陷落,皇帝太后被困,李崇文叛国……这一切来得太快,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。
她猛地看向徐怀仁:“你之前说,太后曾让你保我的手谕,是什么时候给的?”
“三个月前。”
三个月前……那不是先帝驾崩后不久吗?
沈清辞心头一震。
难道说,太后早就知道会有今天?
“走!”她催马疾驰,“去京城!”
徐怀仁紧随其后,传令兵也跟上。
三人策马奔驰,马蹄踏碎月光。
夜色中,沈清辞忽然想到一件事——慕容衍……大燕国师……父亲说的那个暗处的人,会不会就是他?
可慕容衍是大燕人,怎么会插手大夏内政?
除非……他根本不是大燕人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沈清辞浑身发冷。
如果慕容衍是父亲派去大燕的卧底,那他现在攻破京城,是为了什么?
报复?还是……
为父亲复仇?
马蹄声急促,前方火光渐近。
京城城墙,已被大火烧穿。
沈清辞勒住马,看着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,心脏像被人攥紧。
京城……真的破了。
“沈将军!”传令兵哭着喊,“城门……城门开了!”
沈清辞抬头。
城门大开,一支黑甲骑兵缓缓走出,为首一人,白衣胜雪,面带银狐面具。
慕容衍。
他看见沈清辞,微微颔首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沈清辞手指攥紧缰绳,声音发涩:“你……到底是谁?”
慕容衍缓缓摘下面具,露出一张苍老却端方的脸。
沈清辞瞳孔骤缩——这张脸,她认得。
是父亲的老师,当年名满天下的儒将——云鹤。
“是我。”云鹤声音沙哑,“你父亲嘱托我,若他身死,由我替他完成最后一步。”
“最后一步?”沈清辞脑子里一片空白,“什么最后一步?”
云鹤看着她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:“扳倒李崇文,还沈家清白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攻破京城,是为了逼宫里那个人现身。”云鹤沉声道,“你猜对了,通敌信是宫里写的。那个人,就是——”
话未说完,一道冷箭射来。
云鹤侧身躲过,箭矢钉在城墙上,箭尾颤动。
“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。”城墙上方,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。
沈清辞抬头。
城墙垛口,站着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太监。
他手持长弓,笑意森冷。
“沈怀安的女儿?”他声音尖锐,“果然跟他一样,不知死活。”
沈清辞死死盯着那张脸,手指缓缓摸向靴筒里的匕首。月色下,那太监的身影被火光拉得扭曲,像一条潜伏已久的毒蛇,终于露出了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