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徐大人——”沈清辞的声音穿透营帐里的喧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口口声声说我伪造密令,那这封信,你总该认得吧?”
她从怀中掏出一封泛黄的信笺,纸张边缘磨损得厉害,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如昨。
徐怀仁脸色骤变。
那信上的笔迹他太熟悉了——十五年前,他曾亲手将这份军报呈递给先帝。那时他还是镇北军的监军,沈怀安刚在雁门关大破北狄,这份军报里详细记录了战况,末尾还有他的亲笔批注。
“这封信……”徐怀仁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你怎么会有?”
沈清辞没有回答,只是将信纸展开,对着烛火让所有人都能看清。
“诸位请看,这封信的落款日期是天启三年九月,正是我父亲被诬陷叛国前一个月。信中提到,‘北狄细作已潜入京师,欲借粮草之事构陷边将’。而徐大人当时的批注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“‘此事蹊跷,当密查之’!”
营帐里一片哗然。
刘大奎瞪大了眼睛,粗犷的脸上写满震惊: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老帅他……”
“住口!”徐怀仁厉喝一声,脸色铁青,“这信是伪造的!沈清辞,你为了替父洗冤,竟然伪造文书,罪加一等!”
“伪造?”沈清辞冷笑一声,“那要不要请军法处的周大人验验笔迹?周大人最擅鉴定文书真伪,想必能看出这封信是不是出自徐大人之手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周瑾。
这个年轻的文官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里,此刻被点名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走上前,接过信纸仔细端详,片刻后抬起头,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:
“这封信的纸张是十五年前的军报专用纸,墨迹也符合年代特征。至于笔迹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徐怀仁,“确实是徐大人的手笔。”
“你——”徐怀仁脸色煞白。
“徐大人,”周瑾的语气依然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锋芒,“十五年前你在军报上写下‘此事蹊跷,当密查之’,为何后来对此事只字不提?为何沈将军被定罪时,你没有站出来作证?”
营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徐怀仁的嘴唇哆嗦着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他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辞盯着他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徐大人,你到底在怕什么?是谁让你闭嘴的?”
“我……”徐怀仁的眼神闪烁,像是在躲避什么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是吗?”沈清辞从袖中又掏出一物——那是一枚铜印,上面刻着镇北军的军徽,底部还有一行小字。
徐怀仁看到那枚铜印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这枚印信,是我父亲临死前托人送出来的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低沉,“他说,若有一日真相大白,就让这枚印信替他说话。徐大人,你应该认得这枚印信上的字吧?”
徐怀仁的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上面刻着‘忠义’二字。”沈清辞一字一顿,“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两个字。徐大人,你用十五年的沉默换来了什么?”
营帐里,有人低声啜泣。
刘大奎猛地跪倒在地,声音哽咽:“老帅……老帅他……”
“起来!”沈清辞厉声道,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!”
她转向徐怀仁,目光如刀:“徐大人,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。只要你告诉我,当年是谁让你封口,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,我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徐怀仁的脸扭曲着,像是在经历剧烈的挣扎。
良久,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:“好,我说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支羽箭破空而来,直射徐怀仁的咽喉!
“小心!”沈清辞猛地扑过去,将徐怀仁推开。
羽箭擦着徐怀仁的脸颊飞过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,箭尾还在颤动。
“有刺客!”周瑾厉喝一声,拔出佩剑冲出营帐。
营帐里乱作一团,士兵们纷纷拔刀警戒。
沈清辞扶着徐怀仁,发现他脸色惨白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“是谁?”她压低声音问,“是谁要杀你?”
徐怀仁的嘴唇哆嗦着,眼神里满是恐惧:“他……他来了……他一直在看着……”
“谁?”
“赵……赵无忌……”
三个字,像一道惊雷在沈清辞脑中炸开。
赵无忌——当朝太尉,那个在父亲被诬陷后假死脱身的人。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,可现在……
“不可能!”沈清辞厉声道,“赵无忌已经死了五年!”
“他……他没死……”徐怀仁的声音颤抖着,“当年……当年就是他让我封口的……他说……若我说出去……就杀我全家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肯说了?”
徐怀仁惨笑一声:“因为……因为我知道……他迟早会杀我灭口……与其等死……不如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身体僵硬地倒了下去。
“徐大人!”沈清辞扶住他,发现他嘴角溢出黑色的血,已经断了气。
有毒!
那支箭上淬了毒,虽然没有射中要害,但箭尖擦过他的颈侧,毒已经渗入血液。
沈清辞放下徐怀仁的尸体,站起身,看向营帐外。
夜色浓重,风吹动火把,光影摇曳。
周瑾回来了,脸色凝重:“没追上。那人身手极好,对军营地形很熟悉,应该是军中之人。”
“军中……”沈清辞喃喃自语,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。
赵无忌没死,他一直在暗中操纵这一切。父亲被诬陷,徐怀仁被封口,甚至赵八的死……这一切都指向他。
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
“沈将军,”周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,“现在怎么办?徐大人死了,死无对证……”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徐大人虽然死了,但他留下了线索。”她看向手中的铜印,“这枚印信是我父亲留下的,上面除了‘忠义’二字,还有一行字——‘若见此人,即吾同道’。”
周瑾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父亲在死前,曾经让人带话给我,说若有一日能见到持此印信者,就说明找到了真正的盟友。”沈清辞的目光扫过营帐里的每一个人,“而现在,我怀疑这枚印信所指的人,就是赵无忌。”
“什么?!”刘大奎猛地站起来,“老帅说赵无忌是……是盟友?”
“未必是盟友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我父亲临终前已经知道赵无忌要害他,怎么会把印信交给仇人?这枚印信,应该是他用来引赵无忌现身的诱饵。”
周瑾沉吟道:“所以,徐怀仁看到这枚印信后,才会突然改口?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头,“徐怀仁认识这枚印信,他一定知道些什么。而赵无忌派人杀他,就是为了阻止他说出来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
“去找赵无忌。”沈清辞斩钉截铁,“既然他没死,就一定能找到他的藏身之处。”
“可他在哪?”
沈清辞沉默片刻,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看向角落里的赵八。
赵八已经气若游丝,但他的眼睛还睁着,像是有话要说。
沈清辞蹲下身,凑到他耳边:“赵八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赵八的嘴唇动了动,发出微弱的声音:“……赵……赵无忌……在……在皇陵……”
“皇陵?”
“……他……他假死……就是……为了……躲进皇陵……那里……有……有密道……”
说完这句话,赵八的眼睛缓缓闭上,再也没有睁开。
沈清辞站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周大人,麻烦你帮我准备一匹快马。”
“你要去哪?”
“皇陵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低沉,“赵无忌就在那里。”
“不行!”周瑾拦住她,“皇陵是禁地,擅闯者死!而且现在天色已晚,一个人去太危险了!”
“我必须去。”沈清辞看着手中的铜印,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,我一定要查清楚。”
“那……那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你留在这里,稳住军心。我走后,如果有人问起,就说我外出巡视。”
周瑾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清辞眼中的坚定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……小心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,转身走出营帐。
夜色如墨,风里带着血腥的气息。
她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军营,然后策马而去。
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,渐渐消失在黑暗中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,一个戴着面具的身影正冷冷地看着她离去。
那人的手中,握着一枚与沈清辞手中一模一样的铜印。
面具下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寒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