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石从李墨白背上滚落。
他撑着废墟边缘爬起，灰尘呛入肺里，每一口呼吸都像吞下砂砾。右臂衣袖撕裂，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——血顺着指尖滴在碎裂的石板上，在阳光下溅开细小的暗红。
“还能动吗？”
黄金智能的声音在机甲残骸中响起。
李墨白抬头。唐机甲半跪在废墟中央，左臂齐肘断裂，青铜外壳布满裂纹。胸口符箓纹路暗淡，只剩微弱的蓝光在缝隙间游走，像垂死之人的脉搏。
“你呢？”他哑声问。
“能量剩余百分之七。动力系统损坏百分之六十二。武器系统全部离线。”黄金智能顿了顿，“建议立即撤退。”
李墨白咬牙站起。
四周是坍塌的古蜀国遗迹。青铜碎块散落一地，石柱断裂横斜，像巨人的骸骨。远处地脉裂口还在蒸腾热气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。女王蚕丛的躯体已经化为灰烬，风一吹就散了。
她最后一句话还回响在他脑中——“我只是想复活他。”
复活谁？
李墨白按住太阳穴。机甲里那个女声呢？那个说着唐朝古语，最后又低语“他们来了”的声音，又是谁？
“队长！这边有活人！”
废墟外传来喊声。
李墨白猛地转身。五个人影从碎石堆中钻出，身穿破烂的联邦军装，手持能量步枪。为首的是个光头壮汉，左眼戴着眼罩，脸上横着一道新结痂的伤疤。
“考古学家？”光头认出他，咧嘴笑了，“运气不错。”
五支枪口同时抬起。
“把机甲核心交出来。”光头往前走两步，“联邦悬赏五百万信用点，活捉你。但老子不介意带具尸体回去。”
李墨白盯着他，手摸向腰间的青铜匕首。
“黄金智能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机甲还能启动吗？”
“强行启动的话，能量会在三分钟内耗尽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他握紧匕首。
光头眯起眼：“别耍花招——”
李墨白动了。
左脚踩碎一块石板，身体猛地前冲。匕首划出一道弧线，直劈光头咽喉。这一刀快得近乎偷袭，却带着唐刀法的狠辣——刀锋撕裂空气，发出尖锐的破风声。
光头后退，枪口抬高了零点三秒。
就是这零点三秒。
李墨白侧身，匕首变劈为削，从枪管下方穿过，割断光头的握枪手指。鲜血喷溅，在碎石上画出一道弧线。光头惨叫，能量步枪脱手，砸在地上。
剩下四人同时开枪。
光束撕裂空气。李墨白翻滚，碎石在身后炸开，碎片划破他的后背。他撞上半截石柱，借力弹起，匕首甩出，钉入最近士兵的右肩。
“啊——”
士兵倒地，枪口歪向天空，射出一道光束。
李墨白抄起地上的能量步枪，拉动枪栓。枪身比唐刀轻太多，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树枝。他抬枪，瞄准，射击。
三连发。
最远的两个士兵应声倒下，胸口被光束烧出焦黑的洞，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。
最后一人转身就跑。
李墨白没追。他蹲下，从光头身上搜出三个能量弹夹，又捡起一把完好的步枪。动作利落，一气呵成。
“你比以前更快了。”黄金智能说。
“废话。”李墨白喘着气，伤口在拉扯，血渗得更快，染红了半边衣袖，“机甲还能支撑多久？”
“按当前能量消耗计算，约两分钟。”
“够了。”
他转身走向唐机甲。青铜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，符箓纹路像血管一样布满全身。残破，但依然挺立，像一尊被遗忘的战神。
李墨白伸手触摸机甲的膝盖。
冰凉。
“还有办法修复吗？”他问。
“需要青铜材料、符箓刻印工具、以及至少一个标准单位的能量核。”黄金智能停顿，“废墟中可能有古蜀国遗留的能量储存装置。”
“那就找。”
他刚要爬上机甲驾驶舱，地面猛然震动。
远处传来爆炸声。
李墨白抬头。地平线上，烟尘扬起。三辆联邦装甲车正朝这边驶来，车顶的重型机炮已经抬起，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看来他们不只是小股部队。”黄金智能说。
李墨白咬牙，翻身爬进驾驶舱。内部控制系统大半损坏，只有主屏幕还能亮起，显示着跳动的能量读数。他拉下操纵杆，机甲全身震颤。
青铜齿轮咬合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像巨兽的低吼。
“装甲车装备的是穿甲弹。”黄金智能快速计算，“以我们当前防御状态，最多承受两发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打不中。”
李墨白拉起操纵杆。
唐机甲站了起来。左臂断裂处冒出电火花，右臂勉强能活动。他操纵机甲侧身，膝盖微曲，做出防御姿态。
第一辆装甲车停下，机炮转动。
开火。
穿甲弹撕裂空气，带着尖啸声扑来。李墨白操纵机甲向右闪避。弹头擦着机甲的胸甲飞过，在青铜表面留下一道焦黑的划痕，火星四溅。
“好险。”
第二辆装甲车同时开火。
两发穿甲弹交叉射击，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。李墨白瞳孔收缩，双手猛拉操纵杆。唐机甲单腿屈膝，身体后仰，以近乎贴地的姿势滑行。青铜外壳擦过地面，迸出火花。
弹头从机甲上方飞过，带起的气流掀飞了驾驶舱的碎片。
第三发击中了身后的石柱。碎石飞溅，砸在机甲外壳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，像巨锤敲打铁砧。
“还剩一分三十秒。”黄金智能提醒。
“够了。”
李墨白操纵机甲站直，右臂抬起。机甲手掌张开，五指对准装甲车。掌心符箓纹路亮起，蓝光凝聚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你要用那个？”黄金智能声音里带着担忧，“能量消耗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符箓纹路突然炸亮。
一道蓝色光束从机甲掌心射出，直径半米，拖着长长的电弧。光束击中第一辆装甲车，瞬间贯穿装甲。金属熔化，油箱爆炸，火光冲天，冲击波扩散开来。
剩下的两辆装甲车被迫停下，但车上的士兵已经开始下车，分散隐蔽，寻找掩体。
李墨白放下手臂。
机甲能量跌至百分之三。
“撤。”他当机立断，操纵机甲转身，朝废墟深处跑去。
身后传来喊声和枪声，但距离越来越远。
废墟很大，到处都是倒塌的建筑和扭曲的金属框架。李墨白操纵机甲穿行其中，最后在一处半塌的地下入口前停下。
“这里是古蜀国的地下储藏室。”黄金智能调出地图残片，“可能有能量核。”
李墨白跳下机甲，从驾驶舱里掏出备用能量弹夹，塞进怀里。然后他用力推开入口的铁门。
铁门生锈，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像冤魂的哀嚎。
里面漆黑一片。
他打开手电筒，光柱照亮狭窄的通道。墙壁上刻满古蜀国文字，扭曲得像蛇一样，在光线下仿佛在蠕动。空气中飘荡着陈旧的灰尘味，混着某种金属的锈味。
李墨白走进去。
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门，门上刻着繁复的符箓纹路。他伸手触摸，指尖刚碰到纹路，门突然震动，缓缓打开，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里面是个圆形房间。
房间中央立着一座青铜柱，柱身镂空，内部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蓝色晶体。光从晶体内部透出，照亮整个房间，在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“能量核。”黄金智能说，“纯度极高。”
李墨白走上前，伸手去拿。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晶体的瞬间，脚下一空。
地板塌陷。
他坠入黑暗，身体撞击在斜坡上，翻滚，下滑。手电筒脱手，光柱在黑暗中疯狂转动，照出模糊的墙壁轮廓。然后背部重重撞上墙壁，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涌。
李墨白咳嗽着，爬起。
四周是另一个房间，比上面那个大一倍。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，勉强照亮空间，投下幽蓝的光。
房间中央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她身穿白色长袍，长发披散，脸上戴着青铜面具。面具是笑脸，嘴角上翘，但眼睛位置是空的，只有两个黑洞，像深渊一样凝视着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青铜面具后传出，沙哑，像磨砂玻璃摩擦。
李墨白握紧匕首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守阵者。”女人抬起手，指尖亮起蓝光，“第三十七代，也是最后一代。”
她取下青铜面具。
面具下，是一张年轻的脸。皮肤白皙，五官精致，但眼睛是纯黑色的，没有瞳孔，像两颗黑曜石，反射着幽光。
“你触碰了地脉核心。”她看着李墨白，“你听到了她的声音。”
“谁的声音？”
“蚕丛女王。”女人往前走一步，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，“她消散前，将最后的灵魂碎片封入你的机甲。”
李墨白瞳孔收缩：“什么？”
“她不是要毁灭世界。”女人停下脚步，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，“她是要复活一个人。那个人，是你。”
“我？”
“准确地说，是你体内的唐朝血脉。”女人伸出手，指尖点向他的胸口，蓝光在她指尖闪烁，“你的先祖，李景川，曾与古蜀国签订血契。蚕丛女王用千年时间，寻找能承载那血契的人。”
李墨白后退一步：“你到底在说什么？”
“你父亲不是考古学家。”女人收回手，指尖的蓝光消散，“他是守阵者。他发现了古蜀国的秘密，也发现了你的宿命。所以他逃了，把你扔在废土上，自己躲进联邦。”
李墨白脑子一片空白。
“你父亲现在在联邦基地的地下实验室里。”女人说，“他在等你。因为只有你，能打开那扇门。”
“什么门？”
“通往真相的门。”
女人说完，身体突然崩溃，化成蓝色光点，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气中。
李墨白站在原地，盯着光点飘散的方向。
“黄金智能，”他哑声问，“她说的是真的？”
“数据库中关于古蜀国的信息缺失百分之七十三。”黄金智能停顿，“但根据现有数据推演，她的陈述有百分之六十八的可能性为真。”
“百分之六十八。”
“是的。”
李墨白攥紧匕首，转身往回走。他爬出地下储藏室，找到能量核，安装进机甲。
唐机甲重新启动。
能量恢复至百分之七十一。
他跳进驾驶舱，操纵机甲走出废墟。阳光刺眼，风卷起沙尘，打在机甲外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远方的天际线上，出现一道光。
光从云层中射出，直冲天际。颜色是诡异的紫色，随光线移动，云层像被烧穿一样，露出黑色的天空，像一块被撕裂的幕布。
机甲内，女声再度响起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
李墨白握紧操纵杆：“谁？”
“古蜀国最后的守墓者。”女声停顿，“他们检测到地脉波动，正在苏醒。三天后，他们会抵达这里。”
“他们要做什么？”
“复仇。”
女声落下，机甲内部屏幕突然亮起。画面中，一群庞大的机械生物从地底升起，身上刻满古蜀国符箓，眼睛里燃烧着紫色的火焰，像地狱的鬼火。
数量，数以万计。
“挡住他们。”女声说，“否则废土上的一切，都将被抹去。”
屏幕暗下。
李墨白盯着远方的紫色光柱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三天。
他只有三天。
身后，废墟深处传来金属摩擦声，像巨兽在磨牙。地下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他操纵机甲转身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。
废墟碎石被推开，一只巨大的青铜手臂从地底伸出，撑住地面，指节粗大，刻满符箓。然后是第二只手臂，接着是头颅——一尊十米高的青铜巨人，身上刻满符箓，胸口镶嵌着一颗紫色晶体，像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它缓缓站起，低头，看向李墨白，空洞的眼眶里燃烧着紫色的火焰。
“我是古蜀国第三十六代守墓者，”巨人开口，声音像金属碰撞，“奉女王遗命，保护最后一位血契者。”
李墨白愣住。
“你体内的唐朝血脉，能唤醒所有沉睡的青铜巨像。”巨人伸出手，手掌摊开，掌心的符箓纹路亮起，“上我的肩膀。我带你去找你父亲。”
李墨白盯着那只青铜手掌，没有动。
“为什么？”他问，“你们不是要复仇吗？”
“复仇是对敌人。”巨人说，声音低沉，“而你，是朋友。”
李墨白沉默三秒，然后拉起操纵杆。
唐机甲跃起，落在巨人肩膀上，机甲外壳与青铜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巨人转身，朝紫色光柱相反的方向走去。每一步都踏碎岩石，留下深深的脚印，震得地面都在颤抖。
风在耳边呼啸。
李墨白看着远方的地平线，握紧拳头。
三天。
他要在三天内，找到父亲，打开那扇门，然后挡住即将到来的复仇者。
他低头，看向机甲屏幕。
能量读数稳定，但符箓纹路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，像熄灭的灯丝。
“黄金智能，”他开口，“青铜巨像的装甲，比唐机甲强多少？”
“按古代工艺标准，防御力约为唐机甲的十七倍。”
十七倍。
李墨白苦笑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远处，紫色光柱还在扩散，天空被撕裂，露出更深的黑暗，像一张巨口正在吞噬世界。
女声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颤抖。
“他们更快了。两天。”
李墨白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睁开，看向前方。
废墟尽头，一座联邦基地出现在视野中。基地大门紧闭，墙头架满自动炮台，炮管在夕阳下闪着冷光。
巨人停下脚步。
“你父亲就在里面。”它说，“去吧。我在这里等你。”
李墨白跳下肩膀，操纵唐机甲走向基地。
大门上的扩音器响起警告：“前方是联邦军事禁地，立即止步，否则——”
他没听完。
唐机甲举起右臂，手掌对准大门。
符箓纹路亮起。
蓝色光束射出。
大门碎裂，金属碎片飞溅。
警告声变成警报。自动炮台转动，瞄准他，炮管开始预热。
李墨白拉起操纵杆，唐机甲冲进基地，青铜外壳在警报声中反射着冷光。
远方的紫色光柱还在扩散，天空被撕裂，露出更深的黑暗。
女声低语，像风中的叹息：“两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