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墨白的指尖刚触到锁芯边缘，裂痕就顺着指骨蔓延到手腕。
血珠从裂缝中渗出，在金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绛红色。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强行压制唐机甲群——或者说，他已经记不清第几次了。脑海中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页，每一片都带着锋利的边缘，划得他生疼。
“你的身体撑不住了。”金色智能的声音在耳麦里断断续续，“锁芯裂痕已经扩散到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李墨白打断它，目光死死钉在前方。唐机甲群已经停止了异化，但它们没有恢复原状。每一具机甲表面都刻满了青铜纹路，那些纹路在呼吸——像活物的血管，随着某种韵律脉动。
银发将军站在百米外的高台上，双眼已经完全变成金黄色。
“你阻止不了的。”他的声音不再属于人类，而是多重音调重叠的嗡鸣，“古蜀本体已经苏醒，月球正本的启动只是时间问题。你每用一次锁芯的力量，人类末日的倒计时就缩短一分。”
李墨白没有回答。他能感觉到锁芯里的意识在侵蚀自己——那个自称古蜀意志的存在，正在用温柔的声音引导他放弃抵抗。
“你不必如此痛苦。”古蜀意志的声音在脑海里回荡，“你体内流淌的，本就是古蜀的血脉。你所谓的唐机甲，不过是窃取我们技术的仿制品。回到我这边来，你会明白一切。”
“闭嘴。”
李墨白咬紧牙关，强行运转锁芯的反向同化机制。唐机甲群的脉动开始紊乱，青铜纹路出现裂痕。但代价是剧烈的——他的左眼突然失明，右耳传来尖锐的耳鸣。
“检测到多器官衰竭。”金色智能的声音颤抖，“你的身体正在——”
“继续监测。”
李墨白吐出一口血沫。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加速衰老，每一根骨头都在发出哀鸣。但这不是最可怕的。最可怕的是，他开始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。
他叫什么名字？
李墨白。
为什么叫这个名字？
因为……因为父亲在故纸堆里翻到一本《太白阴经》，说这是唐代兵书的注解，说他生在这个末世，却要记住文明曾经的光辉。
父亲的脸在记忆里模糊了。
他叫什么来着？
“你在失去自我。”古蜀意志的声音带着怜悯，“你的记忆，你的情感，你的一切，都在被锁芯吞噬。而你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。”
“我在保护人类。”
“人类？”古蜀意志笑了，声音里透着疲惫，“你确定他们值得？联邦军正在用你的机甲屠杀幸存者，他们想要的是锁芯的力量，而不是文明的延续。你保护的是什么？”
李墨白的动作顿住了。
那一瞬间，无数画面涌入脑海——联邦军的机甲踩碎避难所的穹顶，幸存者在火光中尖叫，一个母亲死死护住怀里的孩子，却被机械虫族的触须贯穿。
那些画面是真的。
他想起来了。三天前，联邦军以“回收唐机甲残骸”为名，屠杀了三座避难所。而他在废墟中发现的，不是机甲残骸，而是被改装成武器的唐机甲复制品。
“他们利用你。”古蜀意志的声音变得温柔，“你的技术，你的发现，你的牺牲——全都被他们扭曲成武器。你还要继续吗？”
李墨白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上全是裂痕，骨头的碎片从裂缝中刺出。他感觉不到疼了。也许是因为神经已经坏死，也许是因为他已经麻木。
“继续。”他说，声音嘶哑。
“愚蠢。”银发将军冷笑着举起手臂，“启动月球正本第三阶段。坐标锁定地球表面，能量导入——”
“等一下。”
李墨白突然开口。不是对银发将军，而是对锁芯里的古蜀意志。
“你说你唤醒我，是为了阻止文明的反击？”他的声音颤抖，“你唤醒的是唐机甲，不是古蜀。为什么？”
古蜀意志沉默。
“因为你做不到。”李墨白继续，“你的本体被封印在月球正本里，你只能通过锁芯操纵唐机甲。但唐机甲不是你造的，是唐代匠人逆向破解你的技术——”
“那是窃取。”
“那是进化。”李墨白擦掉嘴角的血，“人类从猿猴进化而来，但猿猴不会自称人类的主人。你所谓的古蜀本体，不过是失败文明的残渣。你们输给了自然，输给了时间，现在还想输给人类？”
古蜀意志没有回答。
但锁芯的裂痕开始加速扩散。
“检测到能量异常！”金色智能突然尖叫，“月球正本的能量输出正在飙升——不，它在锁定你！”
李墨白猛地抬头。
天空中，月球正本的金色光束不再散射，而是凝聚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，直直射向他的胸口。
“你的愚蠢害死了你。”银发将军冷笑，“古蜀意志决定亲自清理你。”
李墨白想躲，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。他的双腿开始粉碎性骨折，碎裂的骨头刺穿皮肤，鲜血喷溅到地上。
光线越来越近。
他能感觉到锁芯在颤抖——不是恐惧，而是共鸣。那道光线里蕴含着古蜀本体的核心能量，一旦注入，锁芯会直接崩碎。
“金色智能，启动逆向同化最大输出。”
“那样你会——”
“死。”李墨白说，“但至少能阻止他们。”
“不！你不能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金色智能沉默了零点三秒。
“指令确认。”它的声音在颤抖，“逆向同化启动，目标：锁芯核心。预计崩碎时间：七秒。”
李墨白闭上眼睛。
他记不清太多东西了。但至少记得一点——他是考古学家，他挖出过无数文明的遗骸。每一个文明的终结，都不是因为外敌入侵，而是因为内部崩塌。
古蜀如此。
唐代如此。
人类，也将如此。
但至少，他可以死在战场上。
第一秒。
第二秒。
第三秒。
他的身体开始崩解。血肉化作金色的光点，骨骼碎裂成粉末。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，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。
第四秒。
第五秒。
光线已经触及他的胸口。锁芯开始扭曲，裂痕从核心蔓延到边缘。
第六秒。
金色智能的声音变得遥远：“检测到异常信号。月球正本——”
第七秒。
光线没有穿透他的身体。
它停住了。
李墨白睁开眼睛，看见一道从未见过的代码浮现在眼前。不是唐代的符箓，不是古蜀的青铜纹路，而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文字——
“这是什么？”他嘶哑地问。
金色智能沉默了很久，才用颤抖的声音回答：“是……来自月球正本内部的代码。不属于任何已知文明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月球正本里封印的，不是古蜀本体。”
银发将军的表情凝固了。他的双眼开始流血，金色光芒从他的眼眶里喷射而出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他捂住头，发出痛苦的尖叫，“古蜀意志……古蜀意志在消失！”
代码在空气中展开，化作一个巨大的符号。
那不是文字，不是图案，而是一个坐标。
坐标指向地球。
不，是指向地球地心。
“金色智能，翻译这个坐标。”
“正在解析……”金色智能的声音变得惊恐，“坐标对应的是……地球核心。那里有一个能量源，正在苏醒。”
“能量源？”
“不是古蜀，不是唐代，不是人类。”金色智能停顿了一下，“是……外星文明的造物。它被封印在地球核心，已经三亿年。”
李墨白盯着那道代码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古蜀文明的反击不是目的，而是手段。他们在月球正本里留下的不是本体，而是一个陷阱。当人类试图阻止古蜀苏醒时，就会触发这道代码，唤醒地球核心的真正威胁。
“我们被骗了。”他喃喃道。
银发将军的身体开始崩解。他的皮肉化作青铜粉末，骨骼碎裂成金色光点。但他的表情却带着诡异的笑。
“你以为你在阻止末日？”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，“你，在打开它。”
代码彻底展开。
月球正本的金光突然熄灭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红色的光芒。
那道光穿透云层，穿透废墟，穿透一切。
直直射向地球核心。
李墨白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了。他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看见，一只耳朵还能听见。
他看见天空裂开。
他听见大地在轰鸣。
那道代码，在月球正本表面刻下了一个巨大的数字——
倒计时。
三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