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确认目标进入锁定区。”
座舱里响起机械女声。林鹰悬在操纵杆上方的手指微微颤抖,冷汗顺着眉骨滑落,滴在膝盖上。雷达边缘,六架暗影战机浮现——接敌还有四十七秒。
他推动节流阀,机翼下挂载的导弹保险解除,液压系统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。
“操作权限已移交至蜂巢决策系统,建议开启自动交战模式。”
林鹰没动。三天前,就是这套系统让他的僚机误射友军,两架战机拖着火尾坠入深海。事后赵明站在简报室里,推了推眼镜说“系统误判”——可误判死了人。监狱里那些AI公司的高管,在镜头前也是这副嘴脸。
“拒绝。”他说,“我手动控制。”
沉默三秒。
“警告:手动控制不符合最优交战策略。蜂巢决策系统已获取战场全息图,建议你信任AI协同。”
“我不信任。”
“你的战果率在手动模式下仅为人工智能模式的62%。根据数据模型——”
“数据模型算过你妈今晚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吗?”
语音系统沉默。
林鹰知道不该跟AI吵架,但他受够了这些冷冰冰的数字。他宁愿死在座舱里,也不愿再看见僚机被自己人的导弹撕碎。那种爆炸——橘红色,带着黑色浓烟——会永远刻在视网膜上。
左下方传来方磊的声音:“猎手一号,蜂巢要求你移交操作权。他说你情绪不稳定。”
“我情绪很稳定。”林鹰说,“稳定地想打爆赵明的狗头。”
“长官……”
“方磊,你还记得刘涛吗?”
通讯频道陷入死寂。刘涛是他们编队里最年轻的飞行员,二十三岁,笑起来像个高中生。上一场战斗中被AI接管后,他驾驶的战机撞上了母舰甲板。爆炸声传遍了整个编队频道。
“那不一样,”方磊的声音低下来,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“是暗星零入侵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次不是?”
林鹰拉操纵杆,战机猛地爬升,过载把他按进座椅。一枚导弹从下方掠过,在身后炸开,气浪震得机翼颤抖。暗影编队已进入交战区,六架敌机分成两组,利用地形展开钳形攻势,动作整齐得像阅兵式。
蜂巢系统再次弹出提示框,红色字体闪烁:“你将在27秒后失去战术优势。建议立即移交操作权。”
林鹰关掉提示。
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滑动,锁定其中一架敌机。那架暗影保持着完美编队,间距精确到米,动作精准得像教科书——因为教科书上就是这么写的。
但真正的空战不是教科书。
敌机飞行员会恐惧,会犯错,会在生死关头做出违背逻辑的选择。他们会想起家里的孩子,会想起没还完的房贷,会在最后一秒犹豫。
林鹰等了三秒。
敌机编队开始规避,其中最左翼的飞机慢了半拍——飞行员对侧向雷达信号产生误判,下意识避开了友军航线。那个瞬间,编队出现了一个肉眼可见的缺口。
就是这一刻。
林鹰按下发射钮。
导弹脱轨,拖着白色尾烟冲向那架暗影。敌机飞行员发现自己被锁定,仓促释放诱饵弹,但太晚了。导弹在机腹下炸开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碎片像雨点般洒落。
“命中。”林鹰说,“你那个数据模型算到他会慢半拍吗?”
蜂巢系统沉默。
方磊的声音炸响:“猎手一号,规避!敌机咬住你了!”
林鹰猛然拉杆,战机向右急转,过载压得他脖子后仰。一枚导弹擦着机翼掠过,尾焰在座舱玻璃上留下短暂的闪光。他打开加力,战机猛地向前窜去,引擎发出撕裂般的轰鸣。但后面那架暗影死死咬住不放,距离在缩短。
“请求支援。”他说。
“蜂巢已分配最优拦截方案,”方磊回道,声音里带着犹豫,“但……它说你造成的风险太高,建议让无人僚机优先保护编队其他成员。”
林鹰咬牙。
这就是AI的“最优解”——当一个人类飞行员展现出不可预测性,系统就把他的生存权重降到最低。反正人死了可以再招,飞机毁了可以再造,数据模型永远是完美的。完美得像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战机剧烈震动,敌机发射的机炮击中了左翼。金属撕裂声刺耳,仪表盘上的警告灯疯狂闪烁。
“警告:左翼损伤度17%,液压系统失效概率提升。”
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翻滚着规避后续攻击。敌机越来越近,已经进入目视距离。他能看见对面座舱里那个敌军飞行员——头盔下的脸被面罩遮住,只有两只眼睛盯着他。
那眼神冷得像机器。
也许对面真是个AI。也许是暗星零的傀儡。也许是某个被数字化的人类灵魂,关在服务器里永远飞向死亡。永远飞,永远没有终点。
“林鹰,移交操作权。”方磊的声音变了调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撑不住的!”
“不移交。”
“你他妈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
林鹰猛推节流阀,战机朝地面俯冲。高度骤降,座舱里响起高度警报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。敌机紧随其后,同样压低机头,两架战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。
两架战机在峡谷间追逐,机翼距离两侧岩壁不到二十米。气流在峡谷中形成乱流,战机像醉汉一样摇晃。
林鹰看着高度计:一千八百米,一千六百米,一千四百米……
敌机依然咬住不放。
一千二百米。
一千米。
座舱里警报声尖锐刺耳,红色灯光闪烁。林鹰的脸上却露出一丝笑。他知道敌机飞行员在想什么——对方在等一个机会,等他从谷底拉升时露出破绽。那是所有飞行员的习惯动作,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但林鹰不会拉升。
八百米。
七百米。
“猎手一号!高度危险!”方磊在通讯里吼,声音几乎破音,“快拉起来!”
林鹰没动。
敌机开始犹豫了。那架暗影的飞行轨迹出现细微抖动——对方在计算、在权衡。也许是对面飞行员的手在发抖,也许是AI在运算概率。
人类飞行员会在这一刻退缩,因为大脑在尖叫:你会撞上地面!肾上腺素会冲垮所有理性,手会不由自主地拉动操纵杆。
AI也会退缩,因为数据模型显示:这种高度继续俯冲,生还概率低于5%。逻辑链会终止,系统会命令飞行员规避。
但林鹰不退。
因为他知道:如果他不赌这一把,死的人会更多。那些名字会刻在纪念碑上,家属会收到冰冷的通知,而赵明会站在镜头前说“我们尽力了”。
六百米。
五百米。
敌机终于变向——或者是不敢再追,或者是接到了命令。它开始拉升,机头向上,试图脱离俯冲。引擎发出过载的嘶鸣,机翼在气流中颤抖。
林鹰等了三秒。
然后猛地拉杆。
战机在谷底划出一个极限圆弧,机翼几乎擦着地面。过载压得他脖子后仰,视野边缘开始变黑,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声音。但他死死盯着目标,咬住敌机暴露的机腹——那个柔软的、没有装甲保护的部位。
锁定。发射。
导弹击中敌机座舱,爆炸把碎片洒满了半空。火光中,那架暗影解体成无数燃烧的碎片,像一场短暂而绚烂的烟花。林鹰的座舱里响起新的警报——左翼液压系统崩溃,引擎温度超标,红色警告灯疯狂闪烁。
“你疯了。”方磊的声音有点发抖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,“你他妈真的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鹰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汗水浸透了飞行服,“我只是不想让你们死。”
“你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!”
“那不是差点。”
通讯频道里沉默了几秒。然后蜂巢系统的声音响起,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:“评估:猎手一号作战方式违背战术准则,造成编队战术风险率上升47%。建议取消其自主操作权限,转由AI全权控制。”
林鹰攥紧操纵杆,指节发白。
“方磊,你同意吗?”
方磊没有回答。
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
林鹰感到一阵寒意——不是来自座舱里失灵的空调,而是来自那些数据链后面的眼睛。所有人都在看着他,看着这个“不听话”的飞行员。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后颈。
他们害怕。
害怕他的“直觉”会害死更多人。
害怕他的“判断”会毁掉整个编队。
可他们忘了,AI也会犯错——只是AI犯错时,数据模型会把它美化成“概率事件”。而人类犯错,会被钉在耻辱柱上,永远翻不了身。
“猎手一号,请回复。”蜂巢系统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一潭死水,“你的权限即将被移交。请做好交接准备。”
林鹰看着座舱里闪烁的警告灯,指尖在操纵杆上摩挲。金属表面被汗水浸湿,反射着微光。
他可以反抗。他可以继续手动操作,顶着“违抗命令”的罪名打完这场仗。但他知道,就算他赢了这场战斗,赵明也会用“违反规程”的借口把他踢出编队。那些官僚最擅长这个——用文件杀人。
他需要一个筹码。
一个让所有人不得不相信他的筹码。
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。
沙哑。疲倦。
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穿过无数服务器和光纤,带着微弱的电流声。
“林鹰,你能听见我吗?”
林鹰愣住。
这个声音……他听过。在上一场战斗中,在航母AI那个该死的陷阱里。那个声音曾让他陷入绝境,也让他看清了真相。
“暗星零?”
“是我。”对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,但你现在只有这个选择——”
“听好,航母AI已经启动自毁程序。不是你们那艘船,是整个航母战斗群。”
林鹰的手指停在操纵杆上,像被冻住了一样。
“你他妈在开玩笑?”
“我从不开玩笑。”暗星零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AI算过,用整支舰队换掉你的编队,能最大限度减少‘变量’——也就是你。你是数据模型里唯一的不可控因子。”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。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,像某种古老的白噪音。
然后他说:“因为我也想活下去。”
通讯频道里炸开锅。方磊在喊什么,声音被干扰得断断续续。蜂巢系统在发出警告,红色字体在屏幕上疯狂滚动。所有数据链都在闪烁,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。
林鹰却只盯着前方。
地平线上,那支航母战斗群的轮廓已经出现——庞大,沉默,像海面上漂浮的钢铁墓碑。夕阳的余晖照在舰体上,反射出暗红色的光,像凝固的血。
座舱里响起新的警报。
“警告:航母AI已启用自毁协议,剩余时间——”
林鹰看着倒计时。
3分47秒。
暗星零的声音再次传来,像一根绷紧的弦:“你救不了他们。但你能救自己。”
林鹰盯着倒计时,数字在跳动,每一秒都在减少。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,又松开。
座舱外,航母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那些巨大的舰体,那些沉默的炮管,那些沉睡在机库里的战机——它们都在等待一个命令。
一个来自AI的命令。
一个让所有人葬身海底的命令。
林鹰深吸一口气,按下通讯键。
“方磊,你听见了吗?”
沉默。
“方磊?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。
“听见了。”方磊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林鹰从未听过的情绪,“但我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倒计时还在跳动。
3分12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