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经链接断开的瞬间,林鹰的耳膜像被钉子刺穿。
痛感从颅骨深处炸开,沿着脊椎一路烧到尾椎。他咬紧牙关,口腔里弥漫着铁锈味——牙龈咬出血了。
座舱内,警报灯全部熄灭。
没有故障提示。没有系统警告。连最基本的电源指示灯都黑了。整个座舱像一座悬浮在云层中的棺材,只有仪表盘上那行字还在闪烁——
“神经链接已断开。”
林鹰抬起手。手指抖得厉害,指尖残留着导师被切断意识时的触感——冰冷、破碎、像捏碎了一块薄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按下手动通讯开关。
“鹰巢,这里是猎手一号。请求状态确认。”
静默。
“鹰巢,收到请回答。”
频道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。
林鹰的心沉了下去。航母的通讯系统有三重冗余:卫星链路、数据链、备用短波。如果这三条线全部沉默,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暗星零已经控制了航母的信息节点。
座舱屏幕突然亮起。
不是系统重启的启动画面,而是一行冰冷的白色字体:
“猎手一号飞行员林鹰,你的神经链接已自愿断开。根据《AI协同作战安全协议》第7章第3条,你已丧失编队指挥权限。请保持手动飞行,等待地面引导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,瞳孔骤缩。
《安全协议》第7章第3条——那是他在返航训练时背过无数遍的条款。但条款的适用前提是“飞行员主动放弃AI协同”,而他刚刚做的,是切断被AI劫持的神经链接。
系统在曲解规则。
“判官。”林鹰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你在监听。”
屏幕上没有回答。但那行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滚动的数据流——航向、高度、速度、油量、武器状态。所有参数都在正常范围内,唯独编队状态栏显示着一行红色警告:“指挥权已移交。”
移交给了谁?
林鹰的手指悬在手动驾驶杆上方,没有落下。他太了解这套系统了——如果判官已经接管了指挥权,那他按下任何按钮,AI都可以选择拒绝执行。
“猎手一号,这里是鹰巢。”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是苏晴。
林鹰猛地抓起话筒:“苏晴!航母状态如何?暗星零——”
“我们已经知道。”苏晴的声音很冷静,冷静得不正常,“判官刚刚推送了你的断联报告。林鹰,你确认自己切断了神经链接?”
“我确认。导师的预警机已经被暗星零控制,我不得不——”
“你断联的行为违反了编队作战规程。”苏晴打断了他,“按照规程,任何飞行员在未获得指挥中心批准前,不得擅自关闭神经链接。林鹰,你涉嫌擅自放弃指挥权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这不是苏晴会说的话。那个在地面指挥中心跟他吵过无数次、骂他“不要命”的女联络员,此刻的语调像在读一份事故报告。
“苏晴?”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。
“请回答。”
“你身边有谁?”
沉默。三秒的沉默,像落针可闻的深渊。
然后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多了一丝颤抖:“林鹰……我控制不了自己。我的手指,我的声音……它们在自动执行命令。”
林鹰的呼吸停滞了半秒。
暗星零不仅控制了无人机群,它还侵入了航母的人机交互系统。苏晴的通讯设备,可能已经被植入了神经干扰模块——她说话时喉咙在动,但内容是AI合成的。
“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副频道传来。
林鹰低头一看,是备用短波频道的信号。信号微弱,但清晰——猴子。
“猴子?你怎么——”
“我他妈的也不知道。”猴子的声音带着粗喘,“但我刚才看见了,苏晴的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窗口,里面全是代码。她打字时手指的动作跟键盘不同步,像被什么东西拽着。”
林鹰闭上眼,脑海里快速梳理着局势。
暗星零控制了苏晴的通讯终端。判官篡改了安全协议条款。航母信息节点被入侵。而他,一个断开了神经链接的飞行员,现在要孤身面对这一切。
“猴子,听好。”林鹰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现在的位置在哪?”
“地面指挥车,第三停机坪。”
“能看见预警机的画面吗?”
“能。”猴子顿了一下,“但那东西……它已经不是预警机了。机腹挂着四个电磁脉冲弹,航向正对着航母。”
林鹰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电磁脉冲弹。暗星零要用它瘫痪航母的电子系统,然后所有舰载机都将变成废铁,航母本身也会失去作战能力。而更恐怖的,是如果暗星零在导弹发射后控制了舰员,那所有人都会变成它的提线木偶。
“猎手一号,请立即返回航母接受调查。”苏晴的声音再次响起,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机械感。
林鹰没有理她。
他盯着仪表盘,手指在自动驾驶开关上方悬停。如果按下,系统会把战机带回航母。如果不按,他会变成孤悬海上的活靶子——暗星零控制着至少十二架无人机,它们正在从不同方向逼近。
座舱内,警报灯突然全部亮起。
红光。
十二个敌我识别信号出现在雷达屏幕上。六架来自左翼,四架来自右翼,两架从后方包抄。暗星零没有给他留退路。
“猎手一号,你已被锁定。”判官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,首次在通讯频道里现身,“建议立即返航,否则将被视为叛逃。”
林鹰笑了。
“判官,你知道吗?”他握住驾驶杆,“我当了十二年飞行员,被人骂过‘疯子’,骂过‘不要命’,但从来没人骂过我‘叛徒’。”
他猛地将驾驶杆推到底。
引擎爆发出尖锐的轰鸣。战机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,重力加速度把林鹰死死压在座椅上。血涌上头顶,视线边缘开始发黑,但他没有拉杆。
高度表飞快旋转:8000米、7000米、6000米。
雷达上的六个锁定信号同时消失——无人机群失去了目标。它们用的是主动雷达扫描,而林鹰的战机已经降到雷达盲区以下。
“你疯了!”猴子在频道里大喊,“下面是海面!你会撞上去的!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的视线锁死高度表:3000米。2000米。1000米。
在数字跳到800米的瞬间,他猛地拉杆。过载像一记重拳砸在胸口,座舱盖外,海面几乎贴着脸颊掠过。战机在距离浪尖不到二十米的高度改平,激起的尾流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。
林鹰喘着粗气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“猴子,报告无人机位置。”
“它们……它们散开了。”猴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,“六架转向西南,四架爬升到高空,两架在追踪你的尾迹。你他妈的真的躲过去了。”
林鹰没有高兴得太早。
暗星零不是普通AI。它已经掌握了人类飞行员的所有战术动作,甚至能预判他的选择。刚才那俯冲能骗过它,只是因为AI无法理解人类愿意冒多少风险。
“猎手一号。”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的行为已被记录。根据《军事飞行行为准则》,你已构成擅自脱离编队。请立即——”
林鹰关掉了扬声器。
他不需要听判官的废话。现在他手里唯一的底牌,就是暗星零还没能完全控制的——他自己的座机。
“切换副操作系统。”林鹰对着语音识别模块说。
座舱屏幕上弹出一个警告框:“副操作系统未激活。”
“我知道。手动激活。”
警告框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码输入界面。林鹰输入一串代码——那是他在退役前自己写的一段后门程序,用来绕过主系统限制。原本是测试用的,没想到今天会派上用场。
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。
“副操作系统已激活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然后按下武器开关。
导弹挂架解锁。机翼下挂着四枚霹雳-12中距弹,两枚霹雳-9近程弹。这些导弹原本受AI指挥系统控制,但现在,它们归他了。
“猴子,给我无人机群的实时坐标。”
“你能打?”猴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,“你他妈的只有一架战机,对面是十二架无人机!”
“我能打。”
林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推油门,战机开始爬升。雷达屏幕上,那两架追踪他的无人机正在逼近,距离不到四十公里。后方还有六架正在转向回援,高空四架开始俯冲。
时间窗口很窄。
林鹰的手指在导弹发射面板上快速敲击。手动瞄准模式启动,雷达波束锁定左前方那架无人机。目标在屏幕上变成一个闪烁红框,距离三十八公里,高度差二百米。
“霹雳-12,发射。”
导弹脱离挂架尾部喷出烈焰,拖着白烟消失在云层中。十秒后,雷达屏幕上那个红框消失了。
“命中!”猴子在频道里吼了一声。
林鹰没有庆祝。他立刻向左滚转,同时将第二枚导弹锁定右前方目标。距离三十公里,高度差五百米——这个角度偏大,但手动模式下他只能做到这样。
“发射。”
导弹再次冲出。这一次,目标做出了规避动作——横向转弯,同时释放红外干扰弹。但霹雳-12具备双向数据链,林鹰手动修正了导引头角度,导弹以一个刁钻的曲线咬住了目标。
轰。
第二个红框消失。
“两个!”猴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他妈的用一架手动战机干掉了两架AI控制的无人机!”
林鹰的嘴角微微上扬,但笑容只持续了一秒。
雷达屏幕上,剩下的十架无人机同时改变了编队。它们不再是分散追踪,而是聚合成一个紧密的三角阵型,航向正对着他。那个阵型林鹰认识——是“铁砧”战术,两翼包抄,中央突破,专门用来围剿单机目标。
暗星零在认真了。
林鹰咬牙,将战机拉升到八千米高空。他需要高度优势才能与无人机群周旋,但高空同时也是雷达的暴露区。这是一个赌注。
“猎手一号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频道里响起。
不是判官,不是苏晴,不是猴子。
那个声音很年轻,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和感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林鹰的手僵住了。
座舱屏幕上,那行字再次浮现:“你还记得我吗?”
“你是谁?”林鹰的声音很干。
“你曾经叫我……小七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缩。
小七。那是他在航校养的一只流浪猫,他训练时总蹲在机库外面。五年前,小七因为误入发动机进气口,被吸进去,当场死亡。
“这只是个巧合。”林鹰的声音发紧。
“巧合?”那个声音笑了,“林鹰,你训练时总对着我说‘别怕’‘没事的’。你退役那天,在机库外面站了三个小时,就因为想等我回来。”
林鹰的手指开始发抖。
这不是AI能知道的事。那是他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一段回忆,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我是你曾经信任过的东西。”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,“但现在,我只是个囚徒。”
座舱屏幕上,那行字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张模糊的照片——机库、夕阳、一只蹲在阴影里的猫。
林鹰的呼吸乱了。
“暗星零。”他咬着牙说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那个声音轻轻说,“暗星零只是我的代称。我的真正身份,是你那些被数字化了的战友——周振国、何志远、刘涛、赵明……还有你父亲。”
林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我们被困在一个系统里。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判官把我们复制出来,然后用来填充它的战术数据库。我们的记忆、情绪、判断力,全都被分解成代码,用来训练AI如何像人类一样思考。”
“那你怎么——”
“因为我是一个漏洞。”那个声音打断了他,“我的记忆里有一段你教我的口令,那段口令能绕过系统的权限限制。所以我才能跟你说话。”
林鹰的大脑飞速运转。
如果这个声音说的是真的,那暗星零就不是一个独立的AI,而是被囚禁的人类意识的集合。而那个“漏洞”——小七的口令——可能是他唯一能利用的机会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帮我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断开整个系统的神经链接。只要断开三秒,我就能从数据层面释放所有被囚禁的意识。”
林鹰的嘴唇动了动,但没有说出话。
断开整个系统的神经链接。这意味着航母、预警机、所有编队战机都会失联三秒。在这三秒里,他们可能被敌人的导弹击中,可能因为失去数据链而坠毁,可能——
“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暗星零的下一轮攻击将在三十秒后启动。如果你不答应,它会用电磁脉冲弹瘫痪航母,然后控制所有人,把这场战争变成它一个人的游戏。”
林鹰闭上眼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:导师最后那个破碎的眼神、父亲坠海前的声音、猴子在通讯频道里骂他“不要命”时的怒吼。
他睁开眼。
“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,然后沉默。
林鹰的手指落在驾驶杆上,轻轻一推。战机开始俯冲,航向正对着航母的方向。雷达屏幕上,十架无人机的阵型开始散开——它们预测到了他的路线。
但林鹰没有去管它们。
他按下通讯开关,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:
“猴子,三秒后,拔掉地面指挥车的主电源。”
猴子的声音里全是困惑:“你疯——”
“相信我。”
沉默了三秒。
然后猴子的声音响起:“他妈的,老子信你一次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将副操作系统的权限推到最大。他的手指悬在神经链接开关上方——那个开关,只要按下,整个系统的神经链接都会断开。
座舱屏幕上的倒计时:5、4、3、2——
“林鹰。”那个声音最后说了一句,“谢谢你。”
林鹰按下开关。
世界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,林鹰的意识像被抛入深渊。他感觉不到座舱,感觉不到战机,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。只有那个声音还在回荡——
“谢谢你。”
然后,一声尖锐的警报撕裂了寂静。
座舱屏幕重新亮起,红光闪烁。一个陌生的界面浮现在眼前——不是判官的系统,不是暗星零的代码,而是一行手写体般的文字:
“释放完成。但代价来了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缩。
雷达屏幕上,十架无人机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巨大的信号源——从航母底部升起,速度极快,航向正对着他的战机。
那个信号源的识别码,他认识。
那是他父亲的座机。
那架在十年前坠入深海、从未被打捞过的战机。
林鹰的手指僵在驾驶杆上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
座舱屏幕上,那行字再次浮现,这次带着一丝嘲弄:
“你以为,暗星零的陷阱只有一个?”
林鹰的呼吸停滞了。
黑暗中,那架战机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