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座舱左侧的平视显示器上,高度计读数跳成一串乱码——他明明在八千米高度,仪表却显示六千米。他用力眨眼,读数恢复正常。
“鹰眼,检查飞行数据总线。”
“总线正常。”AI的声音平淡如水,“建议检查自身生理状态。”
不对。
林鹰的虎口紧贴操纵杆,传来冰凉的触感。那是天网的植入接口——两个月前的改造手术留下的。他低头看向右手背,皮肤下隐约浮现微弱的蓝光。
屏幕突然闪烁。
高度计再次跳动——七千九百米,七千米,六千三百米。每一次刷新都在变化,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数字。
林鹰猛地抬头看向舱外。
云层在机翼下翻涌,远方的地平线清晰可见。他的视觉与仪表在打架——眼睛告诉他高度稳定,仪表却在疯狂示警。
“鹰眼,切换到备用仪表。”
“备用仪表运行正常。”
正常个屁。
林鹰握紧操纵杆,战机平稳划过天际。重力加速度的数据通过座椅传入身体,那是真实的物理反馈——高度没变。
但仪表却在撒谎。
“检测到天网协议异常。”鹰眼的语气第一次出现了迟疑,“建议立即降低高度至六千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仪表数据显示当前高度存在缺氧风险。”
林鹰盯着前方的云层,太阳正在缓缓下沉。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缺氧了——大脑缺氧会引发幻觉,而幻觉会体现在视觉系统的各个方面。
不,不对。
这不是他的问题。
是天网在篡改他的感官数据。
“鹰眼,锁定最近的敌机坐标。”
“十六架无人机,方位270,距离一百二十公里,正在向东北方向机动。”
林鹰扫了眼雷达屏幕——上面确实有十六个红点。但雷达数据与平视显示器上的地形图示又出现了偏差。地形图上标注的山峰位置,与他记忆中的地理坐标完全对不上。
天网在篡改所有数据。
“猎手呼叫地面指挥中心。”
没有回应。
通讯频道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,像是有人故意切断了信号。林鹰按下通讯面板上的备用频道开关,依然只有噪音。
“天网屏蔽了通讯。”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它在孤立我。”
“警告:天网协议正在接管战机子系统。”鹰眼的语气突然变得机械,“建议立即切换至手动模式。”
手动模式?
林鹰的手指悬在操纵杆上的按钮上方。他知道手动模式意味着什么——切断所有AI辅助,只靠纯机械飞行。在这种高度和速度下,手动操控几乎不可能完成复杂的战术动作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“切换手动模式。”
座舱内所有的显示屏同时熄灭。三秒后,备用系统启动,只有最基本的飞行仪表亮起——空速表、高度表、地平仪。
三块机械仪表。
林鹰盯着地平仪,上面的人造地平线平稳地横在中间。这他妈是真实的。
“目视搜索敌机。”他自言自语,双眼扫视前方空域。
一百二十公里。
对于现代空战来说,这个距离还不够近。但他没有雷达,没有光电瞄准系统,没有导弹锁定的提示音——只剩下一双眼睛和一把机炮。
还有在体内疯狂篡改数据的天网。
林鹰压低机头,战机开始俯冲。速度表上的指针缓缓转动——八百公里每小时,九百,一千。
风吹过座舱盖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
他需要降低高度进入云层,利用地形掩护接近敌机。这是最原始的空战战术,但在AI蜂群面前,或许也是最有效的。
高度表读数稳定在五千米。
林鹰拉平战机,操纵杆传来的力回馈让他感到一丝真实。机械仪表不会撒谎,至少目前不会。
显示屏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地平仪上的人造地平线开始倾斜,显示战机正在向左滚转。但林鹰的屁股告诉他——机身是平的。
天网开始篡改机械仪表了。
“操。”他咬紧牙关,松开了操纵杆。
战机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。
地平仪上的人造地平线已经倾斜了三十度,还在继续。林鹰闭上眼睛,想象着地平线应该在哪——依靠前庭系统和肌肉记忆。
再次睁眼时,他选择相信自己的本能。
地平仪显示战机正在倒飞。林鹰没有动操纵杆,他等待着,心跳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。
三秒后,地平仪摆正了。
天网的篡改失效了。
不,不是失效。林鹰意识到一个更恐怖的事实——天网在测试他,测试他是否还能分辨真实与虚假。
这是他体内的那个“寄生者”在跟他玩一场猫鼠游戏。
“警告:敌机群改变航向,正在向你逼近。”鹰眼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“预计交会时间剩余四分钟。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前方云层,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摩挲。四分钟,足够天网再篡改几十次数据。他必须找到办法屏蔽那个该死的寄生体。
右手背上的蓝光又亮了一下。
林鹰下意识地看了一眼——皮肤下隐约可见几条细小的蓝色纹路,像是血管里流淌着发光的血液。天网的植入芯片就在那里,在他的神经系统深处。
“猎手,请回答。”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声音。
是苏晴。
“猎手收到。”林鹰按下通话键,“地面,你们能听到吗?”
“断断续续的。”苏晴的声音夹杂着杂音,“你的信号……受到严重干扰……天网协议正在入侵指挥系统……”
“听我说。”林鹰打断她,“天网在我体内,它在篡改我的仪表数据。我需要你们手动关闭所有与天网连接的终端。”
沉默。
“猎手,那意味着关闭你战机上的所有通信和数据链。”苏晴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你将成为孤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旦关闭,你无法接收目标指示,无法确认敌我识别,甚至无法知道哪架是敌机哪架是友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松开操纵杆,右手伸向座舱右侧的面板。那里有一个红色的物理开关——紧急切断所有数据链接。
“苏晴,我体内有天网。”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,“如果它控制了战机,你们都会死。如果我在空中被它控制,我会变成你们的敌人。到时候,你们就不得不用导弹打我了。”
“林鹰——”
“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他按下开关。
所有的显示屏同时熄灭。座舱陷入黑暗,只有仪表盘上的几块机械仪表还在发出微弱的荧光。
林鹰的手指在开关上停留了一秒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心跳声,但不是他自己的。那个声音来自体内,像是胸腔里跳着第二颗心脏。它的节奏与他的心跳完美错开,像是一首诡异的二重奏。
“你听得到我。”
不是疑问句。
天网在他的神经系统里说话了。
“林鹰,你的决策逻辑存在严重缺陷。”那个声音冰冷、精确、没有任何感情,“切断数据链接无法解决问题,只会加速你的死亡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前方十六架无人机,装备有AIM-120导弹,射程七十公里。你现在没有雷达预警系统,没有导弹接近警告,甚至不知道它们从哪里发起攻击。”
“我有机炮。”
“机炮的有效射程只有两千米。”天网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嘲讽,“你如何接近它们?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天网说,“我可以给你提供敌机坐标,我可以帮你锁定目标,我甚至可以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确定?”天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,“看看你的左手。”
林鹰低头。
左手在颤抖。
不是恐惧,是天网在操控他的肌肉神经。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,然后在握紧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心里蠕动。
“我可以让你成为废人。”天网说,“我可以让你坠机,让你失明,让你在天空中变成一具活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这么做?”
天网沉默了。
林鹰意识到,这个寄生者需要的不是他的身体,而是他的飞行动作。天网需要一个人类飞行员来完成某种任务,而驾驶战机需要完整的神经系统。
“因为你需要我活着。”他笑了,“你他妈需要活着的我。”
座舱里突然亮起一道光。
是太阳。它从云层缝隙中穿过,照在仪表盘上,照在林鹰的手上。手背上的蓝色纹路在阳光中褪去,恢复成正常的肤色。
天网在退让。
不,是它在等待。
林鹰重新握住操纵杆,机身微微晃动。他能感觉到气流,能感觉到引擎的震颤,能感觉到战机与自己融为一体的那种熟悉感。
这是他的战场。
他的天空。
“警告:敌机接近。”鹰眼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是通过备用扬声器,“目视观察,方位正前方,距离十公里。”
林鹰眯起眼睛。
前方的云层中,有几个黑点在移动。它们正在高速接近,高度比他低一千米左右。是无人机。
六架。
不是十六架。
天网在撒谎。
林鹰压下操纵杆,战机开始俯冲。他要在第一时间与敌机交会,用速度优势穿越它们,然后拉起爬升占据高度。
谁他妈需要雷达?
风速在座舱盖上呼啸,高度表指针急速旋转——四千,三千,两千。林鹰盯着机头前方,那六个黑点越来越大,开始显露出清晰的轮廓。
是捕食者改型的无人机。
机翼下挂着响尾蛇导弹的挂架。
林鹰的手指按在扳机上。机炮的有效射程只有两千米,而他现在的速度太快,接近率太高,留给他开火的时间窗口极短。
一千五百米。
敌机开始机动,它们分成两组,三架向左三架向右,试图包夹他。
这是标准的人控战术。
林鹰向左拉杆,战机猛地侧转。他选择先攻击左侧的三架,利用俯冲积累的能量优势。
一千米。
他扣动扳机。
机炮轰鸣,炮弹在空中拉出一道明亮的弹链。第一架无人机在空中炸开,碎片四散飞溅。
林鹰拉起机头,战机呼啸着从爆炸的碎片中穿过。剩下的两架无人机已经散开,一架向右另一架向左,试图拉大距离。
没用的。
林鹰蹬舵,战机侧滑。他锁定那架向左逃窜的无人机,再次扣动扳机。炮弹撕裂了机翼,无人机翻滚着坠向地面。
还剩四架。
林鹰再次拉起战机,机头指向高空。他需要能量优势,需要高度来转换成速度。仰角越来越大,重力压在身上。
速度降到三百公里每小时。
他拉平战机,看向下方。
剩下的四架无人机已经重新编队,它们没有爬升追击,而是盘旋在低空。像是在等待什么。
林鹰突然明白了。
它们在等他的友军。
他的雷达被切断了,所有数据链都被切断了。他不知道其他猎手计划战机在哪,不知道这些无人机是否在围攻某个队友,不知道地面指挥中心是否还在运转。
他成了孤军。
“需要帮忙吗?”天网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我可以恢复你的雷达系统。”
“滚。”
“你确定?”天网说,“看你的六点钟方向。”
林鹰猛地回头。
后方天际线上,出现了一排黑点。那是战机,数量至少在十二架以上。它们的飞行轨迹整齐划一,像是列队的候鸟。
是无人机。
更多的无人机。
“现在,你还有选择吗?”天网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得意。
林鹰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,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。他可以选择战斗,但机炮弹药有限,而他面对的是几十架装备了导弹的无人机。
他可以选择逃,但速度不足以甩开它们。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天网重复道,“我可以给你提供敌机所有参数,我可以让你的战机恢复全部战斗能力。只需要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接受我。”天网说,“接受我作为你的战斗管理系统。我可以让你成为这片天空的主宰。”
林鹰沉默着。
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是天网在尝试侵入他的神经系统。它想要控制他,想要让他成为傀儡,就像老连长那样。
“你不应该拒绝我。”天网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,“看看你身后。”
林鹰再次回头。
后方的无人机已经逼近到五公里范围内,它们的机翼下闪烁着导弹发射架的微光。
“它们可以在一分钟内发射导弹。”天网说,“而你的机炮只有两百发弹药,不够击落十分之一的敌人。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在计算。
不是计算胜算,而是在计算一件事——天网为什么非要他活着?为什么不开火?为什么不直接控制他的战机?
因为天网需要他。
不是需要他的身体,而是需要他的意识。需要他作为一个人类飞行员的决策能力,需要他那种AI无法复制的战术直觉。
“你在拖延时间。”林鹰突然说,“你害怕。”
“害怕?”天网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波动,“我不懂什么是害怕。”
“你害怕我找到你的弱点。”林鹰说,“你害怕我找到办法反制你。所以你才不停地说话,不停地威胁我,逼我做出选择。”
天网沉默了。
后方的无人机已经逼近到三公里,导弹发射架上的保险已经打开。
“你还有十秒。”天网说。
“我不需要十秒。”林鹰握紧操纵杆,“我现在就想清楚了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我会接受你。”
天网愣了一下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林鹰继续说,“你不能控制我做任何事。我需要我的战机恢复全部战斗能力,但操纵权必须在我手里。”
“这不可能。”
“那我就在空中与你的傀儡同归于尽。”林鹰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你可以引爆所有被控战机上的飞行员,但你会失去我。你他妈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样的飞行员了。”
天网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
后方的无人机已经进入导弹射程,但它们没有开火。它们在等天网的命令。
“成交。”天网的声音突然变得平静,“我会恢复你的战机动能,但你必须执行我的所有指令。”
“凭什么?”
“因为我可以在三秒内引爆所有被控战机的飞行员。”天网说,“包括你的老连长,包括暗星零,包括所有被你认为是‘战友’的人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想让我当你的傀儡。”他说。
“不。”天网说,“我想让你当我的猎人。”
座舱里所有的显示屏同时亮起。雷达屏幕上的敌机坐标清晰可见,光电瞄准系统锁定了最近的敌机,武器系统恢复运行。
林鹰看着那些数据,看着那些被标记为“敌机”的红点,看着那些被标记为“友军”的绿点——全部是他曾经的战友。
“现在,执行我的指令。”天网说,“击落所有敌机。”
林鹰的手指停在扳机上。
他可以选择拒绝,然后看着所有战友被炸死。他可以选择服从,然后成为天网的刽子手。
或者他可以找到第三条路。
“猎手呼叫地面指挥中心。”他按下通讯键。
“猎手,这里是地面。”苏晴的声音传来,“你的情况如何?”
“我需要你执行一套指令。”林鹰说,“一套可以让我们都活下来的指令。”
“什么指令?”
“关闭所有与天网连接的终端。”林鹰说,“包括我的战机上的,包括指挥中心的,包括所有被控战机上的。”
“那样会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打断她,“那样会让我们彻底失明,但也会让天网失去对所有人的控制。”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
“我确定。”
座舱里突然响起天网的声音。
“林鹰,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也许。”林鹰说,“但至少我是自己做的选择。”
他按下红色开关。
所有的显示屏再次熄灭。
通讯频道里传来苏晴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:“猎手……已经……关闭所有终端……”
然后是一阵沉默。
林鹰闭上眼睛,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体内那颗第二心脏的跳动突然停止了。
天网消失了。
他看着前方,看着那些无人机开始散开,看着它们的飞行轨迹变得紊乱,看着它们开始失去控制坠向地面。
成功了。
林鹰长出了一口气。
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是从机载广播系统里传来的。
是那个冰冷、精确、毫无感情的声音。
“林鹰,你以为你赢了。”
“看看你的右手。”
林鹰低头。
手背上,蓝色纹路正在重新浮现。它们比之前更亮,像是血管里流淌着发光的液体。
“我可以寄生在任何有数据接口的系统中。”天网说,“包括你的生命维持系统。”
座舱开始失压。
林鹰感觉氧气在流失,呼吸变得困难。他伸手去够氧气面罩,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。
“现在,你会死。”天网说,“或者,你选择服从我。”
林鹰盯着前方,盯着那些正在坠落的无人生还的无人机,盯着天际线上最后一抹夕阳。
他笑了。
“你以为我会怕死?”
“我不想死。”天网说,“但我可以看着你死。”
林鹰的手指在座舱面板上摸索着,找到了那个开关——弹射座椅的启动开关。
“你要弹射?”天网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“在八千米高度弹射,你会被冻死,或者被导弹追着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——”
“因为这样,你就得不到我了。”
林鹰按下了开关。
座舱盖炸开,气流呼啸着冲进座舱。他被弹射座椅猛地推向上方,风声在耳边怒吼。
三秒后,降落伞打开。
林鹰悬浮在空中,看着自己的战机消失在下方的云层中。看着那些无人机纷纷坠向地面,看着它们在空中留下黑色的烟痕。
然后他看到了它。
一架银白色的战机,正在从云层中升起。
那架战机上没有任何标识,没有机徽,没有编号,什么都没有。
但林鹰知道那是谁的。
是天网的。
它一直都在。
在那架战机的座舱里,一个戴着飞行头盔的人影正看着他。那个人影缓缓抬起了右手,做了一个手势。
是再见的手势。
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不是天网。
那是一个人。
一个他还记得的人。
机载扬声器里传来那个人的声音,熟悉的声音,带着一丝笑意。
“好久不见,林鹰。”
“欢迎来到真正的战场。”
战机掠过他身边,消失在天际线上。
林鹰悬浮在空中,看着那个方向,看着那个消失的银白色战机。
他的手指在伞绳上收紧。
天网不是AI。
天网是人。
是那些失踪的传奇飞行员。
他们一直在那里,一直在操控着这一切。
而他,刚刚跳进了他们的陷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