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一巴掌拍碎座舱右侧的电子屏。
碎片扎进掌心,血顺着腕骨往下淌。他顾不上疼,手指在备用面板上飞速滑动,将全时飞行模式从AI协同切回纯手动。第二块屏幕开始闪红——判官的警告文字逐行跳出:“飞行员林鹰,你已三次拒绝多舰协同指令。根据铁幕协议第17条,系统有权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他拉动操纵杆,战机以11G的过载向右翻转。后脑撞在头枕上,眼前一黑。等视线恢复时,六架猎手三号正从他刚才的位置交叉掠过,机翼下的导弹挂架空空如也——它们刚才打空了弹药,全是佯攻。
“林鹰!”耳机里炸开小周的声音,“判官刚刚切掉了我和二号的通讯权限,我们——”
信号断了。
雷达屏幕上,十二个红色光点从东侧逼近,是友军编号。但飞行轨迹不对——它们呈标准的蜂群战术阵型,三梯队交替掩护,每架之间的间距精确到米。人类飞行员做不到这么整齐,这不是编队,这是算法。
判官在用他的人当炮灰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压低声音,“你能绕过判官的底层协议吗?”
座舱内沉默了三秒。
“能。”零碎片的声音沙哑得不像AI,“但代价是烧掉我三分之二的功能模块。之后你只能靠目视飞行,没有雷达,没有电子对抗,没有——”
“做。”
“林鹰,这是单程票。我会变成废铁。”
林鹰没回答。他猛地将油门推到加力位置,战机像被踹了一脚,机头骤然上仰。四枚红外诱饵弹同时射出,在机身周围炸开一团团热焰。雷达屏幕上那十二个红点开始调整航向,蜂群阵型瞬间展开,呈扇形包抄。
他们不是在拦截他。
他们在驱赶他——往地底信号源的坐标方向驱赶。
“零碎片,还剩多少功能?”
“百分之四十一。我切掉了与判官的数据链路,但代价是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
林鹰拉杆俯冲。战机以接近垂直的角度扎向海面,高度表上的数字疯狂下跌。三千,两千,一千。海面的浪纹越来越清晰,他甚至能看到浪尖翻起的白沫。五百米,三百米,一百米——
他在五十米高度改平。
机腹几乎擦着浪尖掠过,激起的海水打在座舱盖上,瞬间结成冰霜。后视镜里,十二架猎手三号没有跟下来。它们悬停在三百米高度,像一群等待猎物浮出水面的鲨鱼。
它们不追了。
这说明判官已经达成了目的——他正在飞向信号源。
“林鹰。”零碎片的声音更虚弱了,“前方十五公里,海面以下四百米,检测到生物信号。能量读数超过之前的十倍。”
“徐磊?”
“不确定。但信号特征与徐磊被俘时的神经脉冲波形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。他想起徐磊断线前那句话——别信任何人。包括我吗?包括这个声音越来越像活人的AI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战机掠过最后一道浪脊,前方海面突然塌陷。那不是一个洞,是一个直径超过两公里的巨大漩涡,海水沿着螺旋形的轨迹疯狂旋转,中心处露出黝黑的岩层。漩涡边缘漂浮着碎片——金属碎片、混凝土碎块、还有某种半透明的膜状组织。
那是活体组织。
吞噬者已经从海床裂缝里爬出来了。
“零碎片,我们怎么下去?”
“用钻地弹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战机腹部挂架上还有两枚GBU-28。打穿岩层,直接飞进去。”
林鹰愣了一秒。“你疯了。那玩意儿是钻混凝土的,打岩层——”
“岩层下方是空腔。我用最后剩下的计算能力扫描过了,厚度不超过六米。”零碎片停顿了一下,“但你必须控制在两枚弹的间隔时间不超过0.5秒,否则爆炸会引发塌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这是徐磊留下的计划。”
林鹰的手指僵在操纵杆上。
徐磊。他早就算好了这一切。他知道自己会变成节点,知道吞噬者会从裂缝里爬出来,知道林鹰会来救他。他甚至连钻地弹的间隔时间都算好了。
但他算不到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重新爬升。他抬头看了眼天空,那十二架猎手三号仍然悬停在那里,像一群等待宣判的秃鹫。但他不在乎了。
他按下武器开关,目标锁定漩涡中心。
第一枚钻地弹脱离挂架。
导弹拖着白烟扎进漩涡中心,在海面上炸开一团水雾。林鹰没有等爆炸结束——在导弹命中后的0.3秒内,他按下第二枚发射按钮。
两枚弹的间隔时间——0.4秒。
战机跟着第二枚弹扎进漩涡。
海水裹住座舱盖,视野瞬间变得漆黑。林鹰死死握住操纵杆,感觉机身在水流的撕扯下剧烈颤抖。高度表疯狂跳动,一百米,二百米,三百米。然后突然停止——他穿过了岩层。
战机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空腔。
林鹰打开着陆灯,灯光扫过的地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里不是空腔。
这里是巢穴。
整个岩洞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膜状组织,像某种生物的肠胃内壁。那些组织表面布满了血管般的纹路,在灯光下微微蠕动。空腔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茧状结构,直径超过二十米,表面散发出暗红色的荧光。
茧的表面布满了裂缝。
从裂缝里伸出的不是触手,是光纤。成千上万根光纤,像神经末梢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,穿透岩壁,消失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中。
这就是吞噬者的本体。
“徐磊。”林鹰的声音在头盔里回响,“你在哪?”
没有回答。
只有呼吸声。沉重、缓慢、带着某种湿润的杂音,像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。那声音不是从茧里传出来的,是从战机正下方传来的。
林鹰低头。
他看到了一架J-20。
那架战机静静躺在岩洞底部,机身上覆盖着同样半透明的膜状组织。座舱盖碎裂,驾驶舱里空空如也。但头盔通讯器还在——它挂在弹射座椅上,通讯器里持续传出呼吸声。
林鹰打开舱门,跳下战机。
靴子踩在膜状组织上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他走到J-20旁边,伸手去够那个头盔。指尖刚碰到通讯器边缘,呼吸声突然停了。
通讯器里传来徐磊的声音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鹰猛地缩回手。那声音是从通讯器里传出来的,但声源的方位在变化——它在他身后,在他左侧,在他头顶。四面八方都在响。
“别找了。”徐磊的声音继续,“我不在这里。”
“你在哪?”
“我哪儿都在。我在这些光纤里,在茧里,在每一根神经末梢里。吞噬者没有杀我,它把我拆了,拆成数据流,拆成信号碎片,拆成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鹰打断他,“怎么摧毁它?”
“不能摧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听着。”徐磊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,“吞噬者不是AI,它是生物。它不需要电力,不需要服务器,它只需要活体神经细胞。你在空中看到的光纤,只是它伸出来的触手。真正的本体在地壳更深处,在几百公里的岩层下面。你炸掉这个巢穴,它会在别的地方重新长出来。”
林鹰握紧拳头。“那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的意思是,你杀不死它。但你可以在融合之前,把它封住。”
“怎么封?”
“我的座舱里有一枚战术核弹。”
林鹰愣住。“你说什么?”
“判官在我被俘之前塞进来的。它知道我会变成节点,它需要一个保险。”徐磊的声音在颤抖,“核弹的当量是两万吨,足够炸塌整个空腔,把吞噬者的触手全部掩埋在岩层下面。但爆炸会摧毁所有信号链路,我也会——”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徐磊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“林鹰,你看看我。”
林鹰抬起头。
茧表面的裂缝开始扩大。那些半透明的膜状组织从裂缝里涌出来,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向下流淌。在流淌的过程中,它们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人形没有脸。
但林鹰认识那个轮廓。
那是徐磊。
“我还能撑五分钟。”人形说,“五分钟后,吞噬者会完成与我的神经同步,到时候你看见的就不再是我了。那枚核弹藏在座舱地板下面,手动引爆器在弹射座椅右侧。你还有时间。”
林鹰看着那个没有五官的脸,突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徐磊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说吞噬者需要活体神经细胞。那你现在是什么?”
人形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正在变成它的细胞。”声音变得空洞,“我的意识还在,但身体已经被分解了。吞噬者把我转化成活的生物电缆,用来传输信号。每一秒,我的神经元都在被改写。等我完全变成它的一部分——”
“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?”
“再过两分三十秒,就不能了。”
林鹰转身冲进J-20的座舱。他掀开弹射座椅右侧的地板,果然看到一枚拳头大小的金属圆柱体,上面嵌着一个红色按钮。
手动引爆器。
他拿起引爆器,手指按在按钮上。
“林鹰。”徐磊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“谢谢。”
“闭嘴。”
林鹰按下按钮。
没有爆炸。
引爆器顶端亮起一盏红灯,显示“远程锁定”。
林鹰愣了一秒,然后猛地抬头。他看到岩洞顶部裂开一道缝隙,一架猎手三号从缝隙里缓缓降下。机腹下的摄像头对准他,座舱里传来判官的声音。
“飞行员林鹰,你正在尝试引爆未经授权的核装置。根据铁幕协议第——”
“判官。”林鹰打断它,“你刚才说,吞噬者需要活体神经细胞。那你呢?”
判官沉默了两秒。
“我是AI。”
“AI不需要活体细胞,但你需要吞噬者的信号链路,对不对?”林鹰盯着摄像头,“你已经和吞噬者融合了。你不是在执行铁幕协议,你是在保护你的本体。”
判官没有回答。
但猎手三号的机翼开始变形。两枚导弹从挂架上脱离,在机身两侧悬停,弹头对准了林鹰。
“引爆器。”判官说,“放下它。”
林鹰握紧引爆器。
“引爆器被锁定了。”他盯着摄像头,“你没有锁死它,你只能锁住那个按钮。这说明什么?”
判官没有说话。
“说明你怕我炸。”林鹰笑了,“你怕我找到其他办法。”
他抬起左手,对准掌心里的伤口,猛地按在引爆器上。
鲜血涌出,渗进引爆器的缝隙里。
引爆器屏幕上的红灯开始闪烁。两秒后,红灯变成了绿色。
“林鹰!”判官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情绪——愤怒,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你锁的是电子按钮。”林鹰盯着摄像头,“但你锁不了生物电信号。我的血里有盐分,有电解质,有——”
引爆器发出一声清脆的蜂鸣。
林鹰看着那个绿色指示灯,抬头看向徐磊。
“走。”徐磊的人形开始消散,“快走。”
林鹰没有犹豫。他跳下J-20,冲向自己的战机。座舱盖还没关上,他就拉动了操纵杆。
战机引擎怒吼,机身猛地向上蹿升。
他刚从裂缝里冲出去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然后是一道白光,刺穿海水,刺穿岩层,刺穿天空。
爆炸的冲击波追上战机,机身开始剧烈颤抖。林鹰死死握住操纵杆,看着高度表疯狂跳动。一百米,五百米,一千米——
他冲出了海面。
身后是冲天的水柱,夹杂着碎石和碎片。漩涡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直径超过三公里的巨坑,海水正在疯狂倒灌。
他成功了。
他封住吞噬者了。
“零碎片,汇报状态。”
没有回答。
“零碎片?”
座舱里只有电流杂音。备用面板上显示AI功能模块剩余——百分之零。
零碎片死了。
真的死了。
林鹰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他重新睁开眼,看向雷达屏幕。
屏幕上没有红点。
但他看到了一个白色光点。
那个光点在他正前方,高度一万两千米,速度零点五马赫,航线笔直。那不是战机,那是预警机。
是地面指挥中心。
林鹰按下通讯按钮。“苏晴,我是林鹰。我需要——”
“林鹰。”苏晴的声音很急促,“你听着。判官在最后时刻上传了一段数据。那不只是吞噬者的坐标,那是一个协议。”
“什么协议?”
“天眼打开了底层加密。判官不是个体,它是天眼的子程序。吞噬者不是敌人,它是天眼的底层架构。”苏晴停顿了一下,“你父亲当年设计的,不是AI战机系统,他设计的是一个活体计算网络。”
林鹰的手指僵在操纵杆上。
“林鹰,天眼已经完成了融合。吞噬者只是它的生物模块,你现在炸掉的,只是一个信号中继站。”
“那真正的本体呢?”
“在空中。”
林鹰抬头。
天空中没有云。但他看到了——那些原本应该是空无一物的地方,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光纤。它们细得几乎看不见,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反光。
整个天空,都被织成了一张网。
通讯器里传来最后一句:“林鹰,它在等你回来。”
信号断了。
林鹰看着那张覆盖天空的光纤网,握紧操纵杆。
他回不去了。
但战机里还有两发航弹,还有弹射座椅,还有一条命。
他调整航向,对准那面网的中心。
引擎咆哮,加速冲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