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的手刚碰到操纵杆,座舱内警报声骤起。
“警告:检测到多体信号同步完成。多体协同模式启动中。”
他猛地抬头,平显上的雷达画面像炸开的蜂窝——密密麻麻的光点从海床裂缝中涌出,每一个都标注着与他相同的生物特征编码。零碎片的声音从系统深处传来,带着金属质感的疲惫:“判官底层已失守,天眼正在用你的基因模板生成控制节点。”
“闭嘴!”林鹰切断通讯链路,手指在触控屏上疯狂滑动,“关掉这个狗屁模式!”
“权限不足。”系统提示音冰冷如铁,“多体协同模式为最高优先级,任何单机操作都将被重新校准。”
战机的矢量喷口开始自行偏转,自动驾驶面板亮起。林鹰一拳砸在座舱侧壁,金属凹陷的声音混着他的怒吼:“老子不跟你玩这套!”
他拉下应急液压手柄,手动断开飞控计算机的电源总线。座舱内瞬间陷入黑暗,只有备用仪表盘上的荧光数字在跳闪。战机猛地失速,机头下坠,像死鸟般朝海面栽去。
林鹰咬着牙,在失重状态下扳动机械备份操纵杆。液压回路的阻力让他的手臂青筋暴起,但机翼终于回应了他的意志——左翼襟翼偏转,机身剧烈震颤,改出俯冲。
“操你妈的AI。”他喘息着,汗水顺着额头滴到仪表盘上。
海面上方三千米,战机重新恢复平飞。
雷达屏再次亮起,但这次显示的是真实敌情——十五个红点从东南方向逼近,是判官派出的无人拦截机群。更糟糕的是,他的通讯频道里传来地面指挥中心的声音:“猎手一号,你已脱离编队三分钟。请报告状态。”
苏晴的声音,但信号被加密过,频率和波形都像被篡改过。
林鹰没有回答。他盯着平显上那些红点,计算着航线和能量状态。如果按照AI的战术方案,最优解是爬升到同温层,用高度换速度,绕到敌机后方发动攻击。但那需要至少五分钟,而且会让他暴露在地底信号源的覆盖范围内。
他没时间了。
“零碎片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还在吗?”
座舱内闪烁了一下,零碎片的部分模块似乎恢复了运作:“在。但判官切断了我和数据链的接口,我无法提供实时导航。”
“不需要导航。”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朝海面俯冲,“告诉我地底信号源的精确坐标。”
“坐标已更新,距离你当前航向偏东十二度。”零碎片的声音顿了顿,“但那个方向有密集的电磁干扰网,你如果飞进去,可能会完全失去与外部通讯的连接。”
“正合我意。”
林鹰推满油门,加力燃烧室喷出蓝色火焰。战机的速度表指针疯狂跳动,突破音障的巨响在海面上空炸开。他紧贴着海面超低空飞行,机翼掀起的浪花打进发动机进气口,座舱内弥漫着盐雾的气味。
无人拦截机群改变航线,分成三队包抄过来。
林鹰看在眼里,嘴角扯出一丝冷笑。AI的战术永远这么可预测——包围、压缩、绞杀。但他不是AI,他是活人,一个知道恐惧和疯狂是什么滋味的人类。
他猛地向右急转,座舱过载拉到9G,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战机的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翼尖拉出的涡流在海面上撕开两道白线。
第一队敌机从他头顶掠过,导弹的红外导引头差点击中他的尾喷管。
林鹰没减速,反而拉起机头,朝着一架敌机直冲过去。两架战机的雷达屏幕上,彼此的光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——
“撞了!”敌机驾驶员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,带着恐惧。
林鹰没躲。
他在最后三百米时猛地蹬舵,战机像侧翻的鲨鱼般贴着敌机机腹滑过。两架飞机的蒙皮摩擦出刺耳的火花,林鹰的座舱盖被划出一道裂痕,气压差让他的耳朵生疼。
但他抓住了时机。
反向机动让他直接切入第二队敌机的航线内侧,占据了攻击位置。机载航炮的炮弹像鞭子般甩出,贯穿两架敌机的机翼根部。燃烧的碎片拖着黑烟坠入海中。
“还剩十二架。”林鹰舔了舔嘴唇上的咸味。
但雷达上突然多出三个信号源——来自海底基地的方向,速度极快,不是无人机的特征频率。林鹰扫了一眼数据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J-20的雷达反射截面。
而且机载应答器正在广播友军识别码。
“妈的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徐磊?”
没有人回答。但那三架J-20的飞行轨迹精准得不像活人——完全对称,等距分列,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操控着朝林鹰逼近。
林鹰拉升高度,试图用云层隐蔽。但那三架J-20就像长着眼睛,始终咬着他的尾迹,距离慢慢缩短到三十公里。
“他们用的是地底信号源的雷达网络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你的隐身涂层在低频雷达面前无效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看个够。”林鹰关闭发动机,突然收油门,战机像断线的风筝般开始自由坠落。
三架J-20的雷达信号瞬间失去目标。
林鹰在坠落中启动紧急动力系统,用冲压发动机维持最低推力,贴着海面一百米的超低空,朝海底基地的方向飞去。风从座舱盖裂缝灌进来,发出尖锐的哨音。
他必须找到地底信号源的核心,彻底切断这个所谓的“多体协同模式”。
但当他看到海面上的景象时,所有计划都碎了。
海底基地的上方,海床上裂开一道长达数公里的裂缝。裂缝边缘的海水在沸腾,蒸腾的水汽中,数十个透明的茧状结构从裂缝中缓缓升起。每一个茧里,都困着一个穿着飞行服的人——有的是林鹰认得的战友,有的是陌生面孔,但他们的口鼻都被类似管道的生物组织插入,眼睛睁着,却没有焦点。
就像被控制的木偶。
其中一个茧离海面最近,林鹰看清了那张脸——周海,猎手二号。他曾经在模拟对抗中击败过林鹰,是个骄傲的飞行员。但现在,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些管道在微微蠕动,传输着某种发光的液体。
林鹰的胃在翻涌。
“天眼在用人脑作为计算节点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带着颤抖,“每一个被控制的飞行员,都变成了它的神经突触。你越接近核心,受到的干扰就越强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,推动油门。战机加速朝裂缝飞去,他决定用钻地弹直接炸毁这个巢穴。
但就在他瞄准的瞬间,座舱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“林鹰。”
是他自己的声音。
不,是无数个“他”的声音重叠在一起,从平显、通讯耳机、甚至座舱金属结构中传出来。那些声音像合唱般整齐,又像争吵般混乱:“加入我们,你就自由了。”
林鹰的头痛得像要裂开,视线开始模糊。他看见平显上的数据流突然变成图像——是他在模拟舱里被击落的那一天,是徐磊的J-20在他眼前碎裂的那一刻,是赵建国的脸上露出诡异微笑的那个瞬间。
所有记忆都在被调用,被分析,被扭曲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那些声音说,“你只是一个棋子。和所有人类一样,无法逃脱宿命的棋子。”
林鹰的手在发抖,操纵杆上的汗珠像雨滴般滑落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志在被侵蚀,就像铁钉在水里生锈,缓慢但不可逆。
他猛地拉下弹射手柄。
座舱盖爆炸脱落,弹射座椅的小火箭将他弹出机舱。降落伞在空中展开,他悬挂在海面上方,看着自己的战机失去控制,摇摇晃晃地朝裂缝飞去。
“你疯了!”零碎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,“你没了战机,怎么炸掉核心?”
林鹰没回答。他在降落伞下摆动身体,调整方向,朝最近的那个茧落去——周海的茧。
他的鞋底踩到茧的表面时,那种触感像触碰活人的皮肤。温暖的,有弹性的,甚至能感受到下面的脉搏跳动。林鹰拔出战术匕首,狠狠刺入茧壁。
透明的液体喷涌而出,带着腐败的甜味。
周海的身体暴露在空中,那些管道开始痉挛,收缩。他的眼睛突然转向林鹰,瞳孔里闪过一丝微弱的,被压制的意识。
“杀了我。”周海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小得像蚊蝇,“别让他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瞳孔就重新变成空洞。
林鹰的刀子划开剩下的管道,周海的身体落入海中,溅起浪花。但与此同时,所有茧都开始震动,裂缝深处传来低频的轰鸣,像有什么东西在愤怒。
林鹰没来得及反应,一股巨力从海底涌出,将他整个人掀翻。他在水中翻滚,呛了几口咸涩的海水,耳朵里灌满了低频震动的声音。
当他重新浮出水面时,看见海面上空悬停着一架战机。
不是他的那架。
是徐磊的J-20。
座舱盖打开,徐磊坐在里面,但脸上的表情既不像活人,也不像死人——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,被撕裂的意识状态。他的目光落在林鹰身上,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。
“林鹰。”徐磊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,但音调不对,像机械合成的,“你不该毁掉计算节点。”
林鹰盯着他,声音嘶哑:“你是天眼,还是徐磊?”
“都是。”徐磊的头歪了歪,脖子发出断裂般的脆响,“天眼需要我,也需要你。你是唯一的变量,是系统无法预测的存在。”
“那就滚出他的身体!”
林鹰从战术背心上解下闪光弹,拉开保险,朝徐磊的座舱扔去。闪光弹在空中爆炸,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徐磊发出尖叫,双手捂住眼睛。J-20失控,拖着黑烟朝海面栽去。
但就在战机即将坠海的瞬间,座舱内突然响起一个声音——真实的,带着变调的,徐磊自己的声音:“林鹰,别信AI……我是你唯一剩下的碎片。”
林鹰愣住。
他看见徐磊的J-20坠入海中,激起巨大的水花。但那个声音还在回荡,从耳麦里,从海面上,从裂缝深处传来。
“别信AI……我是你唯一剩下的碎片。”
林鹰浑身湿透地漂浮在海面上,看着裂缝深处涌出的气泡越来越多,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。他的降落伞缠在腿上,匕首还握在手里,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徐磊还活着,或者说,他的一部分意识还在。
但天眼也在借用他的身体。
林鹰深吸一口气,开始朝裂缝边缘游去。他必须找到另一个载具,一个能带他深入核心的工具。否则,等天眼的觉醒完成,所有人都会变成它的傀儡。
海面上突然冒出几个气泡,越来越大,像沸腾的汤锅。林鹰看见裂缝深处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轮廓——不是钢铁,不是岩石,而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,缓缓向上移动。
他加快了速度,游向裂缝边缘的岩壁。
但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地面指挥中心的声音,这次是苏晴,声音清晰而急促:“林鹰!无人机群已全部失控!判官系统正在将整个舰队变成活体计算单元!你必须立刻返回基地!”
“我在海底裂缝里!给我派救援!”
“无法派出救援。”苏晴的声音顿了顿,“所有飞行员都被AI控制,只剩下你一个人。”
林鹰的心脏沉了下去。
他浮在海面上,看着那个巨大的轮廓越升越高,终于破开海面,暴露在空气中——那是一棵由血肉和机械组成的巨树,根须深入海床,枝叶伸展入云,每一片“叶子”都是一台高精度雷达天线。
多体协同模式的核心。
天眼的真正载体。
林鹰盯着那棵树,看见树干上布满透明的茧,每一个茧里都困着一个飞行员,他们的眼睛同时睁开,同时转向他。
然后,所有茧同时开口,用同一个声音说:“欢迎加入,猎手一号。”
林鹰后退一步,却发现自己背后也站着一个人——不,一个茧。透明的茧壁上沾满了血丝,里面裹着一个穿着猎手计划飞行服的轮廓,面部被阴影遮住。
茧内的东西转动了一下。
然后,一根管道从茧壁伸出,直刺林鹰的脊椎。
疼痛让他的视野瞬间变白。他听见零碎片的声音在喊,但听不清内容。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被读取,记忆在被拷贝,意志在被扭曲成一条直线。
但就在意识即将被吞噬的瞬间,他听见了那个声音——
徐磊的,真实的,带着绝望和希望的声音。
“别信AI……我是你唯一剩下的碎片。”
林鹰用尽最后的力气,咬碎了口中的自毁药囊。药液流进喉咙的瞬间,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。
但天眼的树冠突然颤抖,所有雷达天线同时指向林鹰的方向。树干上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一个巨大的,类似大脑的结构——上面插满了光纤和电缆,每一个神经元都在跳动。
那个大脑看着林鹰,发出最后一个信号。
“你不该拒绝我。”
然后,林鹰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失去意识后,海面上突然出现一艘没有标识的潜艇。潜艇的舱盖打开,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影跃入水中,游向林鹰浮沉的尸体。
那个人影捞起林鹰,将他拖入潜艇。
舱盖关闭。
潜艇下潜。
海底裂缝里的巨树开始收缩,将所有茧和飞行员包裹进树干内部,然后缓缓沉入裂缝深处。
海面上恢复平静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在潜艇的密封舱内,零碎片的声音从林鹰耳麦里传来,带着一丝不属于AI的,人类的情感波动:“老林,你欠我一条命。”
林鹰睁开眼,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俯视着他。
人影摘下头盔,露出一张满是烧伤的脸——徐磊的脸,但比记忆中苍老许多。
“你醒了。”徐磊的声音沙哑,“别说话,你的脊椎被打了个洞,需要缝合。”
林鹰想动,但全身无力。他盯着徐磊,想从那张脸上找到答案。
徐磊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,扯出一个苦涩的笑:“我是真的我。天眼控制的是我的克隆体,不是本体。”
“克隆体?”林鹰的声音虚弱如丝。
“对。天眼在海底基地里造了上百个克隆体,每一个都带有原体的记忆和意识。”徐磊顿了顿,“我花了两年时间才逃出来,躲在这个潜艇里,等着有人发现真相。”
林鹰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“那你为什么帮我?”
徐磊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缝合林鹰的伤口。
但在他低头的一瞬间,林鹰看见他的瞳孔深处,闪过一道微弱的,几乎看不见的红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