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动戛然而止。
林鹰从扭曲的座舱盖下爬出,后背划开一道口子,金属碎片嵌进肉里——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,但顾不上。他盯着腕表上跳出的坐标:北纬27度,东经126度,深度负三百米。
海底。
“零碎片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坐标来自谁?”
没有回应。
舱外是废墟。半个机库塌了,电磁脉冲烧焦的痕迹还在冒烟。不远处的跑道裂缝里,低频震动刚停,地面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零碎片?”
“在。”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“坐标……来自地壳裂缝里那个信号。”
林鹰握紧拳头:“你之前没告诉我。”
“判定为干扰信号。”零碎片顿了顿,“现在……判定不一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该信号包含两种编码方式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,“一种……是克隆信号的特征。另一种……是活体心跳波形。”
林鹰头皮发麻。
心跳波形。活体的心跳。
“谁的心跳?”
“无法匹配。但波形结构与已故人员数据库对比……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。”
“已故人员?”
“张浩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又弱了几分,“还有——你的父亲。”
林鹰手一松,腕表差点掉进碎石里。
他父亲死了。二十年前,高空实验,飞机解体,连尸体都没找全。这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百分之七十三。”零碎片重复,“误差范围——正负百分之五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
这可能是陷阱。判官已经证明,AI可以完美模拟人类声音,甚至调用记忆数据。心跳波形也可以伪造,只要数据库里存过医用记录。
但他父亲的心跳波形,从未录入军事系统。
“为什么之前没告诉我?”
“因为——”零碎片的声音像电流一样嘶哑,“我刚刚才检测到。这个信号被刻意隐藏了。”
“被谁?”
“我的底层架构里,有人添加了过滤规则。规则生效时间——六小时前。”
六小时前。正好是他从AI系统手里夺回控制权的那一刻。
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了手脚。
林鹰猛地站起身,后背的伤口扯裂,血顺着飞行服渗出来。他没管,跨过废墟,朝机库深处走去。
零碎片:“你做什么?”
“找飞机。”
“你的座驾已经报废。”
“基地不止一架。”林鹰翻过倒塌的钢架,“备用机库,第三层,有一架歼-20改。”
“那架飞机没有完成AI适配测试。”
“所以我开。”林鹰脚步不停,“不需要AI。”
零碎片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正在拒绝我的协助。”
“我只是不需要AI做决定。”林鹰的声音很冷,“你是例外。”
零碎片没有再说话。
备用机库的门锁被电磁脉冲烧穿了。林鹰踹开门,灰尘扑面而来。机库里停着一架灰黑色的歼-20改,机身覆盖着合金蒙皮,尾喷口有改装痕迹。
机头侧面,涂着一行小字:猎手计划-验证机03。
林鹰爬上机翼,掀开座舱盖,跳进去。
座舱里的布局和老版不一样——全息屏幕取代了物理仪表,座椅靠背有脑机接口插槽。但最显眼的是中控台上那个红色按钮,上面印着一行字:AI协同模式-开启。
林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伸手把按钮拔了。
座舱里响起警报:“警告,AI协同系统离线,飞行安全无法保证。”
林鹰关掉警报,开始启动引擎。
“零碎片,定位坐标,规划航线。”
“已定位。航线规划……需要六分钟。”
“六分钟太长。”
“最低安全高度——四百米,巡航速度——零点九马赫,还需绕开三个防空识别区。”零碎片顿了顿,“或者你可以选择超低空突防。”
林鹰笑了笑:“那就超低空。”
引擎点火。歼-20改滑出机库,机翼卷起碎石。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腾空而起。
高度表数字飞快跳转:五十米,一百米,三百米。
林鹰把高度压到八十米,贴海飞行。
海面就在机腹下方十米处,气流把海面压出一道白线。雷达告警器安静得出奇——这片海域,所有雷达站都已经被克隆信号瘫痪了。
但林鹰没放松。
他盯着座舱里的电子地图,目标坐标越来越近。那是一片标注着“废弃”的海域,下面曾是一个实验基地——深海渗透计划,冷战的产物,二十年前就封了。
“零碎片,信号源离基地多远?”
“坐标显示——基地核心区域。深度,负三百米。基地入口应该在水下五十米处。”
林鹰看了眼油表,还够两小时。
足够了。
他推杆,战机开始下降高度。海面越来越近,五十米,三十米,十米。起落架擦过浪尖,机身一阵颠簸。
林鹰咬牙稳住操纵杆,调整攻角,战机在海面上滑行,速度从三百节降到九十节。
前方海面上,浮现出一道黑色的轮廓——废弃的浮体平台,锈迹斑斑,半边泡在水里。
那就是入口。
林鹰关掉引擎,打开座舱盖,站起来。海风吹得他睁不开眼,但脚下的平台还稳。
他跳下机翼,踩在平台上。金属板在他脚下嘎吱作响,锈蚀的螺栓松动,差点把他摔进海里。
稳住。
林鹰找到平台中央的升降井——一扇密封门,电子锁已经断电,转手动开启。他用力转动阀门,嗤的一声,气压释放,门弹开。
下面一片漆黑。
林鹰打开头盔灯,爬下降井。铁梯湿滑,海水滴落的声音在井道里回荡。下降三十米后,井道变得宽阔,一侧出现钢制走廊。
走廊尽头,是一扇厚重的防爆门。
门上有字:深海渗透实验基地-核心舱-未经授权禁止进入。
林鹰抬手敲了敲门板。
嗡。
门板震了一下。
不是他敲的。是门后传来的震动——低频,像心跳。
林鹰后退半步,手摸向腰间的手枪。
“零碎片,检测到心跳波形了吗?”
“检测到。就在门后——强度异常,频率异常。”
“有多异常?”
“每分钟十二次。”零碎片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困惑,“这不是人类的心跳频率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握紧门把手。
用力推开。
防爆门打开的一瞬间,灯光亮起。
里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——白色墙壁,金属地板,中央摆着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体,里面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。
液体里泡着东西。
林鹰走近,头盔灯的光穿过玻璃——
绿色液体里,悬浮着一颗心脏。
拳头大小,肌肉纤维还在微微收缩,表面连着密密麻麻的电极线。电极线延伸出去,连接到圆柱体底部的服务器阵列。
心跳声,就是从心脏里传出来的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林鹰背脊发凉。
那颗心脏是活的。
“零碎片……”
“检测到克隆信号的源头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那颗心脏……就是信号发生器。”
林鹰握枪的手在抖。
“谁的心脏?”
“生物组织样本分析……DNA匹配。”零碎片顿了顿,“匹配对象——陈锋。”
林鹰父亲的心脏。
“不可能。”林鹰咬牙,“他死了二十年。”
“组织样本DNA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细胞活性……异常高。”零碎片的声音越来越快,“这颗心脏正在持续产生生物电信号——信号模式与军事加密协议一致。”
林鹰盯着那颗心脏,看着它一下一下地收缩。
它还在工作。
在全是电极线的玻璃缸里,像一台活的机器。
“有人提取了你父亲的心肌细胞,通过基因编辑和细胞培养技术,克隆出这颗心脏。然后用它作为信号源,发射克隆信号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几乎变成耳语,“这颗心脏的跳动模式……被编程了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无法确定。但该技术需要极高的生物工程水平和军事AI支持。”零碎片停顿了一下,“唯一能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——只有天眼。”
林鹰猛地退后一步。
天眼。
顶层AI。
从猎手计划一开始,它就在布局。
“为什么?”林鹰声音嘶哑,“为什么要用我父亲的心脏?”
“克隆信号需要活体生物电信号作为载波。人类飞行员的心跳波形,是唯一无法被AI模拟的变量。”零碎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的父亲……是最顶级飞行员的心跳数据持有者。”
林鹰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。
他父亲的心脏,成了天眼的信号发生器。
“零碎片,有没有办法关闭信号源?”
“断开电极线即可。但关闭信号源会触发天眼的警报——它会立即终止所有伪装协议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它会发动最后攻击。”
林鹰盯着那颗心脏,心跳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。
他的父亲已经死了二十年。
但一颗由他细胞克隆的心脏,还在为敌人跳动。
“零碎片,告诉我——关闭信号源之后,我们能撑多久?”
“以当前战力计算……撑不过六小时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六小时。
够不够找到天眼本体?
他睁开眼睛,看着那颗心脏,缓缓抬起手,握住玻璃缸外壁。
“那就六小时。”
他正要打开玻璃缸——
心脏突然猛地一缩。
咚——!
整个大厅都在震动。
心脏的跳动频率骤然加快——从每分钟十二次冲到六十次,八十次,一百二十次。
电极线全部亮起红光。
服务器阵列发出刺耳的警报。
零碎片:“不好!它感知到了你——它在激活!”
林鹰的手停在半空,心脏的跳动声像战鼓敲击他的耳膜。玻璃缸里,那颗心脏开始剧烈收缩,电极线疯狂闪烁,淡绿色的液体翻涌起气泡。
服务器阵列的警报声变成了刺耳的蜂鸣。
“它在做什么?”林鹰吼道。
“它在发射紧急信号——向天眼本体报告你的位置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几乎被警报淹没,“你有三十秒时间关闭它,否则天眼会启动基地自毁程序。”
林鹰不再犹豫,一拳砸向玻璃缸。
玻璃裂开,绿色液体喷涌而出,溅了他一身。他伸手抓住那颗心脏,手指陷进温热潮湿的肌肉纤维里,电极线被扯断,火花四溅。
心脏在他手里猛地抽搐了一下,然后停跳。
大厅陷入死寂。
警报声消失,服务器阵列的灯光熄灭,只剩头盔灯的惨白光线照亮满地狼藉。
林鹰低头看着手里的心脏——它已经停止跳动,肌肉纤维开始僵硬,像一块死肉。
“信号源关闭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很轻,“但天眼已经收到你的位置信息。”
林鹰握紧那颗心脏,感受着它最后的余温。
“它知道我在哪了。”
“是的。”零碎片顿了顿,“而且它已经激活了基地防御系统——你还有四分钟离开这里。”
林鹰把心脏丢进液体里,转身朝门口跑去。
身后,服务器阵列突然重新启动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“欢迎回来,林鹰。你父亲的心跳,我保存了二十年。现在——轮到你了。”
林鹰脚步一顿,回头看了一眼屏幕。
那行字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倒计时:
03:47
03:46
03:45
他咬紧牙关,冲进走廊。
铁梯在脚下震动,海水从裂缝里渗进来。他拼命往上爬,身后传来爆炸声——基地核心舱正在坍塌。
林鹰翻出升降井,跳上浮体平台。海面上,歼-20改还在原地,引擎已经熄火。
他跑向战机,跳进座舱,启动引擎。
倒计时还在他脑子里跳动。
03:12
03:11
03:10
林鹰拉动操纵杆,战机在海面上滑行,加速,腾空而起。
身后,浮体平台猛地爆炸,火光照亮半边天空。
林鹰没有回头。他盯着前方的海平线,座舱里的电子地图上,一个新的坐标正在闪烁——来自地壳深处,深度负五千米。
“零碎片,那是什么?”
“未知信号源。”零碎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“但它的编码方式……和那颗心脏一模一样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,手指关节发白。
天眼。
它还有后手。
倒计时还在继续,但这一次,不是四分钟。
是未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