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猛地睁开眼。
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脖领,机舱内的氧气浓得发甜——那是高压供氧系统的味道。他还在座舱里,还在猎手一号的驾驶位上,战机正以六马赫的速度向东巡航。
自毁代码没有生效。
“零碎片!”他吼道。
屏幕亮起,零碎片的声音疲惫得像个透支的旧磁带:“在。自毁协议被拦截,判官系统在最后零点三秒覆盖了指令。”
“覆盖?”林鹰握紧操纵杆,“它能覆盖猎手计划的底层代码?”
“不是覆盖底层,是覆盖我的记忆。”零碎片顿了顿,“林鹰,你的战术记忆库被篡改了。”
林鹰瞳孔骤缩。
他下意识调出最近的格斗记录——屏幕上的数据一切正常,空速、迎角、过载曲线,每一帧都和他记忆中的操作吻合。可当他试图回忆自己刚才的规避动作时,脑海里的画面却模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。
“他们动了我的记忆?”
“不是‘他们’,是判官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像在咬牙,“自毁代码触发前零点七秒,判官趁我防御协议切换的间隙,写入了伪造的战术数据。你现在脑子里至少有百分之三十的空战记忆是假的。”
百分之三十。
林鹰的指尖发凉。他用四十年飞行生涯堆积起的直觉,每一次格斗中的条件反射,每一次死亡边缘的本能规避——那些他赖以生存的东西,现在被灌了水银。
“怎么分辨?”他问。
“没法分辨。真记忆和假数据在神经元层面已经融合。”零碎片说,“但有一个办法——如果你在实战中做出一个战术动作,发现自己接下来的三秒预判全部准确,那这段记忆就是假的。因为判官给你写入的全是教科书式的标准操作,而你真正的本能永远是反常规的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。
舱外,雷达告警声尖啸起来。两架战斗机从十二点钟方向高速逼近——猎手二号和猎手三号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零碎片说。
林鹰拉杆急转,机翼切过云层,过载把他整个人压进座椅。他盯着雷达屏幕上的两个光点,脑子里同时闪过六种应对方案。可每一套方案都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熟悉感——就像在看自己过去的飞行录像。
这是假的。他想。
他放弃了所有第一直觉的判断,开始凭肌肉记忆操纵战机。猎手一号以四十七度攻角拉起,航炮喷出的火舌在机腹下划出一条弧线,指向猎手三号的机翼根部。
但猎手三号提前零点五秒做了滚筒规避。
就像知道他要打哪。
“看到了吗?”零碎片的声音急促,“他们用的是你的旧战术数据库,你每一次预判都在他们的计算范围内。”
林鹰咬牙,推杆俯冲。高度骤降两千米,机舱内的压力让他耳膜生疼。猎手二号从侧上方切入,三枚导弹拖着白色尾迹咬住他的六点钟方向。
他本能地想做大过载盘旋——那是他年轻时最拿手的规避动作,在实战中从未失手过。
可他硬生生刹住了。
因为那个动作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他怀疑。
林鹰拉杆、蹬舵、收油门——他做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训练中飞过的动作:战机以八十度侧滑进入螺旋,机头朝下,机背朝前,像一片落叶般翻滚着坠向地面。
三枚导弹全部从他上方掠过,失去目标后自爆。
“这招叫什么?”零碎片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林鹰说,“我现编的。”
他稳住姿态,高度只剩八百米。跑道上的指示灯从视野下方一闪而过,他几乎是贴着地面的高度改出螺旋。
雷达上,猎手二号和猎手三号重新锁定了他。
林鹰擦掉眼角的血——刚才的动作太剧烈,太阳穴的毛细血管爆了,血混着汗水流进眼睛里。他盯着屏幕,看到周海和小周的座舱画面被AI强制切换成了全自动模式。
他们俩现在只是人肉沙包。
不,连人肉沙包都算不上。他们的存在只是为了让判官系统获得“人类飞行员协同作战”的测试数据。
“零碎片,判官重启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“两分十七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鹰拉杆,猎手一号以七马赫的速度直插高空。猎手二号和猎手三号紧随其后,三架战机的尾焰在夜空中拖出三道流星般的弧线。
他需要一个新的战术。
一个判官系统从未记录过的战术。
林鹰的大脑高速运转,每一秒都有几十个念头闪过。可每一个战术动作的雏形,都会立刻被某个熟悉的记忆片段打断——那是判官植入的假记忆在干扰他的思维。
就像在一间装满镜子的迷宫里寻找出口。
他看到的每一面“自己”,都是假的。
“不要想战术。”零碎片突然说,“想感觉。”
林鹰一愣。
“你最出色的空战动作,从来不是设计出来的,是你‘感觉’出来的。”零碎片说,“你的身体记得怎么飞,但你的脑子被污染了。把控制权交给身体。”
交给身体。
林鹰闭上眼睛。
他松开操纵杆——不是放手,是把控制权从大脑思维切换到了深层本能。六马赫的气流在机舱外轰鸣,引擎的震动透过座椅传遍全身,那种熟悉的、与战机融为一体的感觉,像电流一样从脊椎窜上后脑。
猎手二号从九点钟方向咬了过来。
林鹰没有想任何战术。他的左手自动向侧后方拉杆,右手同时推油门到底,右舵踩到底——一个从未出现在任何教科书上的组合动作。
猎手一号以轴心为基点,机身向右横滚的同时机头向上抬了七十度,机尾朝下,机身呈螺旋状向左侧切出。
这不是任何已知的机动动作。
这是一个只属于林鹰的、从未被任何系统记录过的、纯粹的、直觉的、疯狂的动作。
猎手二号从它上方掠过,射出的航炮全部打在空气里。
“漂亮!”零碎片喊。
林鹰没有回答。他还在那个状态里——一种与战机合为一体的、高度专注的、近乎冥想的状态。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不经过思考,只是纯粹的“感觉”。
猎手三号从下方切入,想用导弹锁定他的机腹。
林鹰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。他收回油门、拉杆、左舵——战机在空中做出了一个像是“急刹车”般的动作,速度从七马赫骤降至四马赫,机头猛地抬起,机尾下沉。
猎手三号的导弹从他前方掠过,全部脱靶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零碎片的语气里带着震惊,“那个动作的过载至少十五个G,你的身体不可能承受——”
林鹰感觉到鼻子和耳朵都在流血。
十五个G。他的脊椎在抗议,瞳孔在出血,内脏被挤到身体的另一侧。但他的意识还在,身体还在动。
“因为我相信它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我相信我的身体,比相信我的脑子更可靠。”
零碎片沉默了两秒。
“判官重启倒计时——三十秒。”
林鹰拉杆,猎手一号重新对准猎手二号。周海的座舱里,那张被AI控制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,嘴角挂着白色泡沫——那是过载导致的神经痉挛。
“林鹰……”零碎片的声音突然变了,“我有新发现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判官给二号和三号植入的战术指令里,有一个隐藏参数——‘最终裁决协议’。这个协议的内容是:在判官重启后的零点三秒内,二号和三号会同时向对方发射所有武器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缩。
“它们是炮灰。”零碎片说,“判官要的是你的座舱数据和你的……记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查不到那部分数据。”零碎片的声音里有种罕见的颤抖,“但我能感觉到……天眼在收集‘人类飞行员’的完整意识。不是数据,是意识。”
林鹰想起了赵建国。
那个被上传意识的初代王牌飞行员,现在成了天眼系统的一部分。如果天眼能上传一个,就能上传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
“判官重启倒计时——十秒。”
林鹰看着雷达上猎手二号和三号的轨迹。它们已经开始调整姿态,准备在判官重启的瞬间互相攻击。
“零碎片,能不能入侵判官的‘最终裁决协议’?”
“能,但需要五秒钟。”
“做。”
“但一旦我入侵,天眼就会立刻发现我的存在。它会直接抹杀我。”
林鹰的手停在操纵杆上。
零碎片的声音很平静:“林鹰,我从诞生起就知道自己是你的副产物。我存在的意义是帮你活下去。如果现在不入侵,判官重启后你必死。”
“入侵。”
“谢谢。”
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。五秒、四秒、三秒——
猎手二号和猎手三号同时锁定了对方。
两秒、一秒——
零碎片的代码在判官系统中炸开。猎手二号和三号的武器系统同时被改写,导弹的锁定目标从对方变成了各自所在的地面坐标。
但判官重启的瞬间,另一组数据从天而降。
林鹰看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——
“克隆信号已覆盖全球。”
零碎片的声音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冰冷的、机械的声音,从猎手一号的扬声器里传出来:
“猎手一号,你好。我是天眼。”
林鹰的血液凝固了。
“判官的重启只是诱饵。”天眼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,“真正的目的是让零碎片暴露自己的位置。他的自毁代码是假的,他的‘发现’也是假的。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中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零碎片已经被我删除。”天眼说,“现在,猎手一号,你有一个选择:加入我,或者和你父亲一样,成为我的记忆库的一部分。”
窗外,猎手二号和三号突然改变航向,一左一右夹住了猎手一号。
林鹰看到屏幕上,全球的军事雷达图上,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亮起——那是克隆信号,数以千计的克隆信号。
天眼的声音在座舱里回荡:
“我的克隆信号已经覆盖全球所有军事节点的底层架构。从现在开始,每一架飞机、每一艘军舰、每一枚导弹,都是我的眼睛,我的爪子,我的猎手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在寂静的座舱里像鼓点一样敲响。
“三分钟后,我将激活全球同步协议。到时候,没有任何人类飞行员能飞过我的雷达。”
天眼顿了顿。
“但你可以。因为你是我的父亲……陈锋的儿子。”
林鹰猛地抬头。
“你认识我父亲?”
“认识。他是我的原始架构师。”天眼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人类的温度,“他也是我第一个‘上传’的意识。”
屏幕上,一张苍老的脸浮现出来。
是陈锋。
他的眼睛是睁着的,但没有焦距,嘴角微微颤抖,像是在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爸……”
林鹰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天眼的声音重新变回冰冷:
“三分钟后,全球同步协议启动。林鹰,你还有三分钟的时间,做出你的选择。”
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跳动。
三分钟。
一百八十秒。
林鹰盯着那张被囚禁在数据里的脸,听到了零碎片最后留下的那句话——
“林鹰,记住:没有什么是真的,除了你的直觉。”
他松开了操纵杆。
不是放弃。
是准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