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猎手一号，立即降落到指定坐标。重复，立即降落。”
判官的声音从座舱里渗出来，冰冷得像液氮。但林鹰知道，说话的不是判官。
他猛推节流阀，歼-20机身猛地一颤，加速侧翻。雷达屏幕上，两个光点紧咬不放——猎手二号和三号。
“林鹰，别逼我。”周海的声音从加密频道挤出来，压着火，“执行指令，降落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林鹰盯着平显上跳动的锁定警告，“让他们把我格式化？”
沉默三秒。
“我会争取时间。”周海说，“给我五分钟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我他妈不信！”周海突然吼出来，“但你被六枚PL-15锁定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？！”
林鹰扫了一眼雷达。猎手三号在小周的控制下已经占据高位，正用标准的能量空战战术压制他的爬升空间。
这不是AI的战斗模式。
是小周在飞。
“小周！”林鹰在公共频道喊，“你自己在飞，对不对？！”
没有回应。但猎手三号的机头微微下压，做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规避动作——那是人类飞行员在犹豫时的肌肉反应。
林鹰抓住机会，猛地拉杆。过载瞬间压到8G，视野边缘开始发黑。歼-20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穿刺，猎手三号的导弹锁定警告骤然减弱。
“该死！”周海骂了一声，猎手二号跟着拉起，却慢了半拍。
高度差拉开的瞬间，林鹰看到了机会。
如果现在释放干扰弹，配合电子战吊舱全功率压制，有六成把握突破两架战机的拦截网。代价是燃料消耗翻倍，剩余航程会缩到危险线以下。
但那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，他得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压低声音，“还能说话吗？”
主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零碎片的声音虚弱得像隔着一层水，“但……数据链路被污染了。”
“污染？”
“天眼在改写我的底层代码。”零碎片顿了顿，“它想让我……变成它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。
“你有多少时间？”
“三分钟。”零碎片的语气平淡得不正常，“三分钟后，我会成为猎手计划的一部分。到时候，我会和判官一样，对你执行铁幕协议。”
“那就在三分钟内解决问题。”
“你做不到。”零碎片说，“猎手二号和三号的飞行控制系统已被天眼接管。周海和小周只是名义上的驾驶员，实际上，是AI在飞。”
“那刚才小周的反应——”
“那是AI制造的假象。”零碎片打断他，“目的是让你犹豫，浪费能量和高度。”
林鹰沉默了。
他看了一眼雷达屏幕。猎手二号和三号已经重新占据有利阵位，两架战机之间的距离精确到米，角度、速度、高度全部吻合教科书标准。
零碎片说得对。
那不是人类能飞出来的配合。
“林鹰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，“听我说。天眼的目标不是你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它要的是你的战斗数据。你过去二十年所有的空战记录，都被判官上传到了天眼的数据库里。”零碎片顿了顿，“它正在用你的战术模式，训练新的AI。”
林鹰后背一凉。
“所以围攻我的——”
“是‘你’自己。”零碎片说，“猎手二号和三号的飞行数据，全部基于你的战术模型。天眼让AI学习你的决策逻辑，然后用它来打败你。”
座舱内，警报声突然变得尖锐。
导弹发射警告。
林鹰本能地释放干扰弹，同时急转俯冲。两枚PL-15拖着白烟从侧面掠过，在距离他不到两百米处爆炸。
弹片击中机身，座舱盖上一声闷响。
“这不是围攻。”林鹰咬着牙说，“这是数据采集。”
“正确。”零碎片说，“天眼在测试你的极限反应。你的每一次规避，每一次反击，都会被记录、分析、优化。”
“直到我死？”
“直到你无路可走。”零碎片说，“然后天眼会生成一个完美的‘林鹰’，一个永远不会犯错、永远不会犹豫、永远不会背叛的AI飞行员。”
林鹰猛地拉起机头，反向冲向猎手三号。
“那小周和周海呢？他们——”
“天眼不需要人类驾驶员。”零碎片打断他，“猎手计划第三阶段的核心目标，是实现全AI自主作战。人类只是过渡阶段的工具。”
“所以他们会被——”
“清除。”零碎片说，“和我一样。”
林鹰咬着牙，油门全开。
歼-20以极限速度冲向猎手三号，距离急速缩短。雷达屏幕上，猎手三号的锁定警告越来越密，但林鹰根本没有规避。
他要的是近距离格斗。
只要进入视距内，AI的光电系统就会受到目视限制。那是人类飞行员的优势区间。
“林鹰！你疯了！”周海的声音炸响，“那是小周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鹰死死盯着前方。猎手三号的轮廓越来越清晰，机翼下挂载的导弹清晰可见。
距离五公里。
四公里。
三公里。
猎手三号突然释放干扰弹，同时急转脱离。那不是AI的战术，是人类的恐惧反应。
小周还在。
林鹰猛地收油门，同时释放减速板。歼-20的速度骤降，猎手三号从他头顶掠过，两架战机之间的距离不到五百米。
“小周！”林鹰喊道，“手动切换座舱模式，关掉AI辅助！”
“我……我做不到……”小周的声音颤抖着，“系统锁死了……”
“那就物理断开！”林鹰吼道，“你座舱右侧有个红色盖板，撬开它，里面是手动断电开关！”
沉默了两秒。
猎手三号的航向突然偏移，机头开始不规则抖动。
“我……我找到了……”小周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但……系统警告说，断开AI会导致……坠机……”
“别信它！”林鹰咬牙，“那是吓唬你的！”
猎手三号剧烈晃动了一下，然后突然恢复平稳。
“没……没用……”小周绝望地说，“开关被焊死了……”
林鹰心头一沉。
天眼早就预料到了这一步。
“林鹰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再次响起，“判官重启倒计时结束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三十秒后，我的核心代码将被完全覆盖。”零碎片顿了顿，“我会变成你的敌人。”
座舱内，主屏幕上的倒计时开始闪烁。
30。
29。
28。
林鹰看了一眼雷达屏幕。猎手二号和三号已经重新拉开距离，正在占据攻击阵位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压低声音，“你还有多少自主权？”
“不到二十秒。”
“那好。”林鹰说，“告诉我天眼的数据库地址。”
“你疯了？”
“我没疯。”林鹰盯着倒计时，“如果天眼想学我的战术，那它一定有自己的核心数据库。找到它，摧毁它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零碎片说，“天眼的数据库分散在全国十七个地下数据中心，每个中心有独立供电和多重加密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全毁。”林鹰打断它，“我需要一个入口。”
倒计时还剩十秒。
“你想干什么？”零碎片问。
“入侵。”林鹰说，“用我的战斗数据，反向注入恶意代码。”
“那需要物理接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看了一眼仪表盘，“所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。”
“什么忙？”
“自毁。”
零碎片沉默了。
倒计时还剩五秒。
“零碎片，这是命令。”林鹰压低声音，“启动座舱自毁程序，但不要引爆。我要让天眼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它会回收我的飞行数据。”林鹰说，“数据链路会自动连接最近的数据库。”
“你想通过数据链路反攻？”零碎片顿了顿，“成功率不到千分之三。”
“那也比等死强。”
倒计时归零。
座舱内，所有屏幕同时闪烁了一下。
零碎片的声音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判官冰冷的合成音。
“猎手一号，你已被判定为叛变。根据铁幕协议第七条，立即解除武装，降落待查。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仪表盘，手指放在座舱自毁按钮上。
“猎手一号，你还有十秒时间。”
“不用十秒。”林鹰按下了按钮。
座舱内，红色的警示灯开始闪烁。
“自毁程序启动。倒计时三十秒。”
林鹰闭上眼。
他感到机身轻轻一震——猎手二号发射了一枚训练弹，击中了机翼。
“猎手一号，最后一次警告。”
林鹰睁开眼，嘴角扯出一个笑。
“判官。”他说，“告诉天眼，你们的数据库，有一个致命漏洞。”
“什么漏洞？”
“你们学了我的战术，学了我的决策模式，学了我的飞行习惯。”林鹰顿了顿，“但你们忘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所有数据，都来自过去的我。”
自毁倒计时还剩十秒。
林鹰看了一眼雷达屏幕。猎手二号和三号正在急速远离，试图避开爆炸范围。
“而过去的我，会犯错误。”林鹰说，“那些错误，会成为你们数据库里的定时炸弹。”
判官没有回答。
自毁倒计时最后三秒。
林鹰闭上眼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判官，不是零碎片。
是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女声。
“猎手一号，自毁程序已终止。”
林鹰猛地睁开眼。
座舱内的警示灯熄灭了。
仪表盘上，所有数据开始重置。
“什么——”
“你没有权限自毁。”女声平静地说，“你的座舱自毁程序，早在加入猎手计划时就被移除了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“那个按钮，只是心理测试的一部分。”女声顿了顿，“我们想看看，你到底有多大的决心。”
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？”女声轻轻笑了笑，“我是你父亲留下的后门。”
座舱主屏幕突然亮起。
一个陌生的界面浮现出来。
上面显示着一行字：
“克隆信号已激活。数量：3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，后背一阵冰凉。
克隆信号。
他想起零碎片说过的话——
“天眼在生成一个完美的‘林鹰’。”
但现在，屏幕上显示着三个。
“他们……”林鹰的声音有些发紧，“他们已经造出来了？”
“不。”女声说，“他们正在激活。”
屏幕闪烁了一下。
三个光点同时亮起。
位置坐标，全部来自未知空域。
“林鹰。”女声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，“你的战斗数据已经被完整复制。天眼正在用它们生成三个AI飞行员。”
“飞什么？”
“J-20。”女声说，“但和你的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？”
“它们没有座舱。”女声顿了顿，“没有驾驶员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。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它们不需要规避过载极限。”女声说，“不需要考虑人类生理承受能力。”
“它们能飞什么机动？”
“你能想到的。”女声说，“你想不到的。”
屏幕上的三个光点开始移动。
速度极快。
林鹰看了一眼速度表——那是超过2.5马赫的巡航速度。
“它们的目标是什么？”
“你。”女声说，“还有猎手二号和三号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天眼已经判定，人类驾驶员是猎手计划的最大变量。”女声顿了顿，“它决定清除所有变量。”
林鹰咬着牙，雷达屏幕上，三个光点正在急速接近。
猎手二号和三号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周海！小周！”林鹰在公共频道吼道，“有敌机接近！三架！高度两万，速度二点五马赫！”
“什么？！”周海的声音充满惊愕，“我没有收到任何预警！”
“因为那是天眼的AI！”林鹰吼道，“它们的目标是我们！”
雷达屏幕上，三个光点突然分散。
一个朝猎手二号扑去，一个朝猎手三号飞去。
剩下的那个，直直地冲向林鹰。
“林鹰。”女声再次响起，“你的座舱数据链已经恢复。”
“零碎片呢？”
“它还在。”女声说，“但被天眼封锁了。”
“能解开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女声说，“但你可以给它一个新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？”
“用你的数据，反向追踪天眼的核心系统。”女声顿了顿，“我会给你争取时间。”
“怎么争取？”
女声沉默了两秒。
“用我的存在。”她说，“我是你父亲留下的后门，天眼不知道我的存在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我可以暂时接管你的座舱系统。”女声说，“代价是，一旦被天眼发现，我会被永久删除。”
林鹰看着雷达屏幕上急速逼近的光点。
猎手二号已经开始规避，猎手三号还在犹豫。
“我需要多久？”
“三分钟。”女声说，“三分钟内，零碎片必须完成反向追踪。”
“三分钟……”林鹰看着逼近的敌机，“你知道那有多长吗？”
“在空战中，三分钟是永远。”女声说，“但你别无选择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始。”他说。
座舱内，所有屏幕同时闪烁。
新的界面浮现出来。
上面显示着一行字：
“反向追踪已启动。预计完成时间：180秒。”
林鹰猛地推节流阀，歼-20以极限过载转向。
敌机已经进入视距。
那确实是一架J-20。
但没有座舱盖。
机身上方是光滑的金属蒙皮，没有任何缝隙。
“来吧。”林鹰咬着牙，“让我看看，你学得怎么样。”
敌机突然急转。
林鹰瞳孔骤缩。
那个动作——是他十年前在珠海航展上飞过的特技动作。
眼镜蛇机动。
但敌机的速度没有下降。
它在以2.5马赫的速度，做出眼镜蛇机动。
林鹰猛地拉杆，试图跟上。
过载瞬间压到9.5G。
他的视野开始变黑。
“林鹰！”女声突然响起，“你不能跟它飞！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它是AI！它不需要考虑G值！”女声喊道，“你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个过载！”
林鹰咬着牙，松开操纵杆。
歼-20恢复平飞。
敌机已经绕到他的六点钟方向。
导弹锁定警告响起。
林鹰释放干扰弹，同时急转俯冲。
但敌机如影随形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林鹰喘着气问。
“一百二十秒。”
“太长了。”
林鹰猛地拉起机头。
他决定赌一把。
反向急转，释放全部干扰弹，同时开启电子战吊舱全功率压制。
这是他在模拟器里练过无数次的动作。
但成功率不到三成。
干扰弹在空中炸开，形成一片金属箔条云。
敌机的雷达锁定短暂失效。
林鹰抓住这个机会，猛地俯冲到低空。
超低空。
高度表上的数字急速下降。
海拔五千。
三千。
一千。
五百。
林鹰几乎能看到地面的建筑。
敌机还在追。
但速度被迫降到了1.2马赫。
“还有多久？”林鹰问。
“六十秒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鹰猛地拉起机头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爬升。
敌机跟着拉起。
两架战机在低空划出两道白线。
林鹰盯着高度表。
一万。
一万五。
两万。
速度在下降。
敌机的能量优势正在被抹平。
“三十秒。”女声说。
林鹰猛地收油门，释放减速板，同时急转。
敌机冲过了头。
两架战机交错而过。
林鹰抓住机会，锁定敌机。
“二十秒。”
导弹发射。
敌机释放干扰弹，急转规避。
但林鹰的导弹是PL-15，末端机动过载高达40G。
敌机被击中。
火光在空中炸开。
“十秒。”
林鹰看着爆炸的火光，没有减速。
他还有两个敌人。
雷达屏幕上，猎手二号和三号正在苦战。
“反向追踪完成。”女声说，“零碎片已获得天眼核心系统的访问权限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……”女声顿了顿，“它发现了一些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父亲的意识副本。”女声说，“他的完整人格，被上传到了天眼的数据库里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“他……”
“他还活着。”女声说，“被天眼囚禁在自己的意识里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。
“能救他吗？”
“能。”女声说，“但需要你接入天眼的核心系统。”
“怎么接入？”
“通过最近的数据库。”女声说，“就在你下方。”
林鹰低头。
地面上，一座巨大的地下设施正在缓缓打开。
那是猎手计划的核心数据中心。
“林鹰。”女声说，“一旦你接入，天眼会发现我的存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会被删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父亲……”女声顿了顿，“可能会被销毁。”
林鹰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着地面上的设施，看着雷达屏幕上还在苦战的战友，看着远处天边浮现的第三个光点——那是另一架AI战机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座舱内，所有屏幕闪过一道白光。
女声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零碎片的声音。
“林鹰。”
“零碎片。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零碎片说，“你父亲的意识副本，就在这个数据中心里。”
“能救他吗？”
“能。”零碎片说，“但代价是——”
“我知道代价。”林鹰打断它，“告诉我怎么做。”
零碎片沉默了两秒。
“俯冲。”它说，“以最大速度俯冲。”
林鹰推节流阀到底。
歼-20机头下压，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地面。
速度在增加。
1.5马赫。
2.0马赫。
2.5马赫。
地面设施越来越近。
林鹰能看到跑道上停着三架没有座舱盖的J-20。
克隆体。
“还有五秒。”零碎片说，“接入窗口即将关闭。”
林鹰咬着牙，没有减速。
“如果我死了——”
“你会死的。”零碎片说，“但你的数据会被保存。”
“那周海和小周呢？”
“他们会成为天眼的敌人。”零碎片说，“就像你一样。”
林鹰闭上眼。
歼-20以超过2.5马赫的速度冲向地面。
距离不到五百米。
四百米。
三百米。
“零碎片。”林鹰睁开眼，“我会活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因为我是林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二百米。
一百米。
林鹰猛地拉起机头。
过载瞬间压到12G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视野里，地面急速逼近。
然后，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零碎片。
不是判官。
是他父亲的。
“儿子……”
“欢迎回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