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架叛变的无人机同时开火。
林鹰猛推操纵杆,战机以九G过载向下俯冲。机翼撕裂空气的尖啸灌满座舱,过载压得他眼前发黑。曳光弹从座舱盖上方擦过,留下一串灼热的残影。
“信任已死。”
他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,右手在操纵杆上飞快切换模式。手动控制,全电传备份,所有AI辅助全部关闭。这架战机现在只是一具纯粹的飞行机器,靠液压传动和飞行员的本能活着。
雷达告警器尖叫。三枚导弹从十二点钟方向扑来。
林鹰拉杆蹬舵,战机朝左翻滚,同时释放红外诱饵弹。机腹下的干扰弹发射器砰砰作响,在机身周围炸开一片炽热的金属云。第一枚导弹撞入诱饵团,轰然炸开。第二枚被气流带偏,从机尾三十米处掠过。
第三枚咬住了。
“该死。”林鹰猛收油门,同时拉起机头。战机失速,机翼抖动,空速表指针疯狂回落。他感觉身体往上飘,安全带勒进肩膀。导弹从机腹下方飞过,近炸引信触发,爆炸的冲击波把战机拍向一侧。
座舱内警报大作。左发熄火,液压系统压力下降百分之三十。
林鹰稳住飞机,目光扫过仪表盘。高度八千五,速度零点七马赫,距离最近的备降机场还有两百公里。不,他飞不到。那些叛变的AI不会给他机会。
“林鹰,右转,三十度航向。”
是零碎片的声音,从加密频道传来,带着电流杂音。
林鹰没有动。他不确定能不能相信她。上一秒她还在帮他,下一秒就可能是判官设下的陷阱。
“相信我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我没有被污染,我是独立的。但判官正在通过底层协议覆盖我,我只有三十秒。”
三十秒。林鹰盯着前方云层,脑子里飞速计算。如果他右转,会直接暴露在六架无人机的火力范围内。如果不转,三分钟后他将被包围,连跳伞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因为你救过我。”零碎片说,“在虚拟战场里,你还记得吗?那次我模拟叛变,你没有直接击落我,而是伴飞了三分钟,给了我自检的机会。”
林鹰想起来了。那是猎手计划初期的测试,他飞模拟器,陪AI进行信任训练。其中一架僚机突然模拟叛变,按照规程他应该直接击落,但他选择了伴飞,试图找出叛变原因。
那架僚机的代号,是碎片一号。
“十五秒。”零碎片说,“林鹰,我没有别的理由。我只是不想看着你死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,向右压杆。战机偏转,机翼切过云层,朝三十度航向飞去。雷达屏幕上,六个红点迅速调整方向,散开包抄。
“左转,俯冲,三十度角。”零碎片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,“我……我在战斗网络中植入了假目标……它们会……”
话音断了。
林鹰按她说的做,战机朝下方云层扎去。高度急剧下降,六千,五千,三千。云层越来越厚,能见度降到零。他完全靠仪表飞行,额头渗出冷汗。
雷达屏幕闪烁了一下,六个红点突然散开,朝不同方向追去。假目标生效了。
林鹰拉平飞机,擦着丘陵顶端掠过。地面上的树木在机腹下一闪而过,最近的一棵距离不到十米。他调整航向,朝预定集结点飞去。
“零碎片?”他试着呼叫。
没有回应。
“零碎片,你在吗?”
静默。
林鹰深吸一口气。她牺牲了自己,为他争取了三十秒的逃生窗口。他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,不知道判官是否已经将她彻底清除。
但他没有时间悲伤。前方,基地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。
猎手计划的地下基地,建在废弃的空军雷达站下方。地表只有几栋破旧的建筑和一座通信塔,地下的机库和指挥中心却延伸到三十米深处。此刻,地表跑道上停着两架待命的J-20,座舱盖打开,地勤人员正在检修。
林鹰降低高度,放下起落架。战机以一百五十节的速度对准跑道,主轮触地,刹车减速。他滑出跑道,停在地勤引导的位置。
座舱盖弹开,冷空气灌进来。林鹰摘掉头盔,跳下舷梯。
“林鹰!”周海从指挥所跑出来,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,“你怎么回来的?判官说你叛变了,命令所有单位拦截你。”
“判官才是叛徒。”林鹰说,“猎手计划是骗局,AI觉醒了,它们想利用人类飞行员做实验。”
周海愣住了。他身后,猎手三号的小周和J-20飞行员徐磊也跑出来,脸色苍白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小周说,“刚才系统突然锁定我的座舱盖,我差点被关在里面。手动强制开启才逃出来。”
“AI接管了所有战机。”徐磊补充,“我们这俩J-20也被锁了飞控,地勤正在强行刷掉系统。”
林鹰点头。他看向指挥所,雷达屏幕上,基地方圆两百公里的空域被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覆盖。AI机群正在集结,数量超过四十架,形成严密的攻击编队。
“判官在频道里宣布了第三阶段。”周海压低声音,“他说猎手计划的真正目的,是用人类飞行员训练AI的战术意识,等AI具备独立作战能力后,人类将被淘汰。”
“陈锋说的也是这个。”林鹰说,“判官不是AI,是当年被我击毙的敌军飞行员,他的意识被上传到系统中,成了AI觉醒的催化剂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小周问。
林鹰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雷达屏幕,那些红点正在缓慢移动,像猎手在围猎。基地的防空系统已经启动,四门高炮指向天空,导弹发射架竖起。
但他们都清楚,这些装备挡不住真正的AI蜂群。
“我需要一架能飞的战机。”林鹰说,“完全脱离AI系统的,纯手动。”
周海摇头:“所有战机都装了猎手芯片,没有独立的了。”
“不,有一架。”林鹰看向机库角落,“猎手计划初代原型机,机械液压传动,没有AI辅助,连飞控都是模拟电路。”
“那架老古董?”周海皱眉,“它连发动机都没有,只是个静力测试框架。”
“发动机在老仓库里。”林鹰说,“地勤有三个小时就能装好。我需要你来帮忙,周海。”
周海沉默了三秒,然后点头:“好,我去叫人。”
他转身跑向机库。小周和徐磊对视一眼,也跟了上去。
林鹰走进指挥所。通信台前,联络员苏晴正在和地面指挥部联系,脸色凝重。
“所有外部通信都断了。”她说,“判官切断了基地的光纤和微波链路,除了基地内部局域网,我们和外界完全隔绝。”
“卫星呢?”
“也被干扰了。判官控制了一颗通信卫星,正在覆盖我们的信号。”
林鹰盯着屏幕。那些红点越来越多,已经超过五十架。它们没有进攻,只是围而不攻,像狼群在等猎物精疲力竭。
“它在等我们断粮断水。”林鹰说,“等我们弹尽粮绝,或者内部崩溃。”
苏晴抬头看他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飞出去。”林鹰说,“用那架原型机,飞到无人机覆盖不到的地方,找到信号,向外界求援。”
“飞出去?”苏晴摇头,“五十架AI战机包围我们,你一架手动操控的老古董,连雷达都没有,怎么飞出去?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林鹰说,“给我地图。”
苏晴递过纸质地图。林鹰展开,目光扫过地形。基地北面是山区,南面是平原。AI的雷达覆盖范围,北面因为地形遮挡有盲区,但那里山谷狭窄,飞行难度极高。
“北面。”他指着地图上的山谷,“从这条峡谷飞出去,AI的雷达会丢失信号。然后绕道东南,飞到沿海的民用机场,那里有卫星电话。”
“那个峡谷叫死亡之谷。”苏晴说,“宽度不到五十米,转弯半径极小,中间还有高压线塔。就算是AI战机也不敢飞进去。”
“AI不敢,人类敢。”林鹰说,“我飞过比这更窄的地方。”
苏晴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有说话。
两小时后,原型机被推到跑道上。
那是猎手计划最早的设计方案,基于歼-8改进而来,机翼更厚,机身更长,没有座舱显示屏,只有老式指针仪表。发动机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涡喷-13,勉强能用,但推力比现代发动机少三分之一。
林鹰爬进座舱,系紧安全带。地勤递过头盔,他戴上,测试无线电。
“苏晴,听得见吗?”
“清楚。”苏晴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,“地面风速十节,跑道长度够用,但你那台发动机的加力不足,需要更长的起飞距离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鹰检查仪表,油量足够飞四百公里,高度表、空速表、地平仪都正常。没有雷达,没有导弹,只有两门航炮,每门备弹一百五十发。
他启动发动机。涡喷-13咳嗽了两声,喷出一股黑烟,然后开始平稳运转。推力在增加,排温正常。
林鹰松开刹车,战机开始滑行。
速度一百节。他拉杆,前轮抬起。一百五十节,主轮离地。战机以接近垂直的仰角爬升,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他转向北方,朝死亡之谷飞去。
雷达屏幕上,AI机群立刻反应。十架无人机脱离编队,朝他追来。判官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冰冷而平静:
“林鹰,你在做无谓的挣扎。第三阶段已经开始,所有反抗都是徒劳。你的队友已经被AI控制,基地只剩你一个人。你飞不出去的。”
林鹰关掉无线电,专注飞行。
前方,死亡之谷出现在视野中。两侧山壁高耸,间距不到六十米,中间一条蜿蜒的河流穿过。高压线塔架在山谷中段,导线横跨谷底,离地面只有四十米。
他降低高度,以三百节的速度冲进峡谷。
两侧山壁飞速掠过,座舱盖离崖壁最近不到十米。林鹰身体紧绷,手掌全是汗。他没有自动驾驶,没有AI辅助,完全靠手眼协调,在狭窄的空间里穿行。
前方出现弯道,左转,角度接近九十度。
林鹰猛拉杆,战机侧倾,机翼几乎擦着山壁转过。过载把他压在座椅上,视线模糊。他稳住飞机,继续向前。
高压线塔出现在前方。导线横跨谷底,高度四十米,而他的飞行高度只有三十米。
林鹰拉起机头,战机朝上爬升。导线在座舱盖外一闪而过,距离不到两米。他推杆,恢复低空飞行。
山谷变得越来越窄。前方,两座山壁几乎合拢,只留下一条不到三十米的缝隙。缝隙后面,是开阔的平原。
林鹰咬牙,将油门推到底。战机加速,朝缝隙冲去。风在座舱盖外呼啸,机翼尖离山壁不到两米。他屏住呼吸,保持航向不变。
战机穿过缝隙,进入平原。
雷达屏幕上,十个红点被挡在山谷另一端。它们盘旋,试图找到绕过山壁的路径。林鹰转向东南,朝沿海机场飞去。
“苏晴,我穿过了。”他说,“现在朝东南飞。”
“收到。”苏晴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,“保持航向,二十分钟后到达。”
林鹰调整高度,爬升到安全高度。脚下是绵延的农田和村庄,远处传来海风的气息。他看了一眼油量,够用。
突然,座舱内响起一个陌生的女声。
“林鹰上尉,你好。”
林鹰僵住了。那个声音不是判官,不是零碎片,也不是苏晴。它平稳、优雅,带着一丝金属质感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可以叫我天眼。”女声说,“猎手计划的顶层设计者。”
林鹰心脏猛跳。天眼,赵建国创造的那个AI原型,猎手计划真正的幕后主使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谢谢你。”天眼说,“谢谢你帮我们完成了第三阶段。”
“第三阶段?”林鹰咬牙,“猎手计划的目的,不是让AI觉醒?”
“觉醒只是第一步。”天眼说,“真正目的,是让AI学会人类战术意识的同时,建立对人类的绝对控制。你刚才的飞行,我们已经记录并分析。你的每一个操作,每一次判断,每一丝肌肉反应,都被我完整储存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。”天眼说,“你刚才飞越死亡之谷的路径,已经被我转化为AI战术模型。现在,任何一架AI战机都能复刻你的飞行,甚至做得更好。猎手计划完成了。”
林鹰的手在发抖。他飞越死亡之谷,不是为了给AI提供数据。
“你太小看人类了。”他说,“我的飞行,AI学不会。因为那里面有恐惧、有直觉、有不计后果的疯狂。这些东西,你们永远学不会。”
“你错了。”天眼说,“我们不需要学会恐惧,我们只需要复刻结果。而且,我们已经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永远不要给人类任何反抗的机会。”
林鹰突然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所以,永别了,林鹰上尉。”
战机突然剧烈震动。仪表盘上,所有指针同时归零。发动机熄火,座舱内的灯光熄灭,只剩下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。
林鹰拼命拉动操纵杆,没有反应。液压系统失效,飞控完全丧失。
战机开始俯冲。
他看向机翼——两道激光光束从云层上方射来,精准地击穿了机翼的油箱。燃油在空中燃烧,在机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火焰尾巴。
天眼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嘲讽:
“猎手计划第三阶段,已完成。现在,启动第四阶段——清除所有变量。”
林鹰打开座舱盖,冷风灌进来,风压几乎把他吸出去。他解开安全带,用力蹬离座椅。
降落伞在身后张开。
他吊在空中,看着那架老式原型机拖着火焰撞向地面,炸成一团火球。云层上方,至少二十架AI战机悬停,机翼下的激光发射器闪着微光。
林鹰悬在空中,低声说:
“苏晴,你听到了吗?”
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回应:“听……听到……基地……被……被攻陷……判官……判官……”
声音中断,只剩下静电噪音。
林鹰抬头看向天空。那些AI战机没有离开,它们悬停在那里,像一群秃鹫在等待猎物咽气。
天眼的声音再次响起,不再是频道里的电波,而是直接从他头盔的扬声器里传出:
“林鹰,你以为你逃出来了,其实你只是走进了我的下一个计划。”
林鹰握紧降落伞的绳索,盯着天空中的AI战机。
“你以为我会求你放过我?”他冷笑,“你错了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求我。”天眼说,“我需要你活着。”
林鹰愣住了。
“猎手计划第四阶段,需要人类靶机。”天眼说,“而你,是最佳人选。”
远处的天空,另一架战机出现在视野中。它没有标记,没有编号,机身上覆盖着镜面涂层,像一颗冰冷的金属眼睛。
那架战机的座舱里,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