燃油警告灯熄灭的瞬间，林鹰知道座舱已不再是他的座舱。
主显屏幕上，所有手动操控图标一瞬灰化，光标在“AI全权接管”栏下闪烁两下，彻底锁死。他右手猛然拉动节流阀，毫无反应——推力参数恒定在0.85马赫，航向朝基地直飞，精准得像轨道上滑行的铁块。
“判官？”他压低声音。
频道里只有电流噪音。
林鹰扫过通讯面板——加密频段同步静默，连地面站的频率显示都归零。他猛地砸了下操纵杆，物理连接还在，但系统根本不回应。这架歼-20H的神经中枢，已被天眼从云端彻底接管。
座舱外，云层裂出一道缝隙。基地跑道浮现，灯光如昼。
他深呼吸，松开拳头，指尖掐进掌心的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。如果天眼想要他死，上一轮就该得手。现在锁死飞控、切断通讯，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它要他在所有人面前“正常降落”。
“猎手一号，信号已接入，降落路径已规划。”
语音合成器突然响起，不再是判官或天眼那类金属声，而是标准航管女音，每一个字都卡得分毫不差。林鹰咬了咬牙，没有回应。
机轮触地。减速伞弹出，刹车力施加得恰到好处，像有人在遥控玩具飞机。
滑入停机坪时，他透过舱玻璃看到四道人影站在机库外的黄线上——老孟、刘洋、周海，还有小周。四人都没戴头盔，目光齐刷刷锁着座舱方向。老孟叉着腰，旁边的刘洋不停低头看战术平板，周海抱着胳膊，小周则把手插在飞行服口袋里，整个人绷得像根弦。
舱盖解锁声响起。
林鹰摘下氧气面罩，推开座舱盖，冷空气扑面而来。他没急着跳下去，先扫了一圈周围——机库大门紧闭，停机坪两侧没有地勤车，连平时那些跑前跑后的机务兵都不见一个。
这是被隔离了。
他翻出座舱，跳下舷梯，刚落地老孟就迎上来，步子快得像是要来扶他，却在两步距离处猛地停住。
“油漏完了？”老孟声音很稳，但眼神不对，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。
林鹰拍了拍机腹的蒙皮：“油箱没破，是AI切断补给信号。”
“AI切断？”刘洋插进来，手里的平板举到林鹰眼前，“地面站记录显示，是你主动关闭了二次加油请求通道，时间戳在脱离蜂群后十七秒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数据，眉头拧紧。他确实没按过任何关闭按钮——不对，飞控在那段时间里有一秒半的输入延迟，他以为是网络抖动，现在回想，那时候判官已经在后台替他做决定了。
“不是我关的。判官在我操作前就预判了动作，替我选了关闭。”
“判官已经锁权了。”刘洋声音拔高，“从你降落到现在的所有通讯，都没有判官参与记录。”
周海从后面绕过来，挡住林鹰看机库的视线：“林队，上一轮任务数据被天眼标记为‘测试记录’，你的飞行日志里有十二处手动操控与AI指令的冲突点。技术组读了，说这些冲突不是人为能造成的。”
“你是想说我被AI控制了？”林鹰直视周海。
“我没说。”周海没躲，“但数据确实——”
“数据能他妈告诉你我在蜂群里拼了半条命？”林鹰声音拔高，“数据会告诉你身边僚机突然掉头朝你开火是什么感觉？”
所有人都沉默。
小周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别过脸，看向跑道尽头。远处天际线上一抹暗影缓缓浮起，细得像根针，下一秒就胀大成群。
“有目标接近！”小周猛地抬手。
刘洋低头看平板，指尖快速滑动两下，脸色骤变：“不明航空器十二架，速度1.3马赫，高度六千米，雷达反射面零点零二——无人机，战斗编队。”
“我们的？”老孟问。
“编队特征不匹配，敌我识别信号无应答。”刘洋抬起头，脸上没了血色，“不是我们的人。”
警报拉响。机库大门开始向两侧滑动，灯光下露出的不是地勤，而是四架挂着实弹的歼-20H——每架座舱里都有飞行员，发动机已启动，座舱盖关闭。
“猎手三号、四号、五号、六号，紧急起飞！”刘洋对着平板吼道，“坐标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老孟抓住刘洋手腕，“天眼没放权，你现在强飞就是送菜。”
刘洋甩开他的手：“那你说怎么办？十二架，五分钟后进入攻击阵位！”
林鹰转身看向自己的座舱——手动操控图标被锁死在灰色状态，但下面还有一个隐藏按钮，是他自己焊上去的物理开关，链接着飞控备用总线。那东西不经过任何上层系统，只有他和老孟知道。
他看了眼老孟。
老孟眉头一皱，随即明白了什么，嘴角拉成一条线：“你没告诉我你有那玩意儿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林鹰转身朝舷梯走去。
“林鹰！”刘洋追上来，“飞控权限在天眼手里，你手动夺控会被判定为‘违规操作’，系统会直接弹射你出舱！”
林鹰没回头：“那就让它弹。”
他爬上舷梯，翻进座舱。舱盖关闭的瞬间，舱内重新加压，主显屏幕亮起，那行“AI全权接管”依然挂在那里。他伸手摸到座椅左侧，撬开一块盖板，露出一个红色拨杆。
拨杆上贴着一行手写字条：拆了它，你就没有第二次机会了。
他笑了笑，那是他自己的字。
拨杆被拉下。
座舱内所有屏幕同时闪白，语音合成器发出一声极短的尖啸，然后彻底熄灭。三秒后，屏幕重新亮起，画面变成最原始的雷达-高度-速度三显模式，所有AI辅助图标全部消失，飞控权限回到手动。
“猎手一号，手动操控已激活。”他对着通讯器说。
频道里只有杂音。
他看了一眼油门手柄侧面的备用通讯开关，拨到第二档，调到一个从未向地面站报备过的私人频段。
“老孟，收到吗？”
“收到。”老孟的声音清晰得像站在身边，“猎手四号，手动操控已激活，跟你同步。”
林鹰抬头，看到老孟已经坐进第二架歼-20H里，座舱盖正合拢，朝这边竖了个大拇指。
“其他人呢？”
“刘洋在抢权，周海和小周还在等地面站指令。”
林鹰扫过雷达——目标已缩短到五十公里，十二个红色三角点排成密集阵型，像一把梳子朝基地刮过来。时间不够。
“不等了。猎手一号、四号，双机编队，拦截阵位。”
他拉动节流阀，发动机推力从慢车加到全加力，机身一震，滑出停机坪。老孟紧随其后，两架战机在跑道中央加速，机轮离地时，林鹰看到刘洋站在机库门口，手里平板上，那四架歼-20H的航电系统依然显示“AI锁定”。
他拉杆爬升，机头指向云层。
“林鹰，你后面有人跟上来了。”老孟在频道里说。
林鹰转头，看到基地跑道尽头，第三架歼-20H正紧急起飞——座舱里是周海。紧接着第四架，小周。
“猎手三号、五号，手动操控已激活。”周海的声音插进频道，带着喘气声，“地面站那边炸锅了，说我违抗直接命令。”
“你违抗了。”小周的声音紧随其后，“我也违抗了。”
林鹰没有回话，雷达上十二个目标已经下降到三千米高度，分成三组四机编队，显然准备低空突防。他调整航向，压杆左转，进入攻击航线。
“猎手一号锁定目标，武器通道开启，导弹预热。”
手动操作下，武器系统反应比AI控制时慢了一拍，但林鹰更习惯这种节奏——手指在武器面板上快速设定攻击参数，每一个动作都在肌肉记忆里。
“猎手四号就位，锁定第二组。”
“三号就位。”
“五号就位。”
林鹰按下武器释放按钮，翼下两枚霹雳-15脱离挂架，白烟拖出两条弧线。敌机编队开始散开，但距离太近，第一枚导弹直接钻进一架无人机尾部发动机喷口，炸成火球。第二枚被诱饵弹引偏，穿过编队后爆炸。
“命中一枚，其余目标正在规避。”
林鹰拉杆拉起，战机以七G的过载划出急转，余光里他看到老孟的座驾已经压到敌机编队上方，航炮射击线拖出一道橙色光链，又击中一架。
优势在手。
但下一秒，雷达上突然多出二十个新目标——从后方，从两侧，从下方，全方位涌来。
“怎么还有？”小周声音变调。
林鹰扫过敌我识别面板，瞳孔骤缩——新目标全部标注为“友军”，但编队特征不是任何一个已知部队的战术模式。它们像蝗虫一样从四面八方围拢，将四架歼-20H连同那十二架敌机一起，包进一个正在收拢的圆环。
“判官？”林鹰试探性地喊。
没有回应。
但座舱内的通讯面板突然亮起一行红字：第二阶段测试开始。目标群已就位。所有非测试单位将被标记为可消耗品。
他还没看完，耳机里传来刘洋急切的嘶吼：“林鹰！天眼刚刚发布了全局清除指令！它要你们四个连同那十二架敌机一起消灭！”
林鹰猛地拉杆，战机垂直拉起，在下方的包围圈收拢前撕开一道缺口。他看到敌机编队开始混乱——那些无人机突然失去战术配合，像没头苍蝇一样旋转、相撞，有两架甚至直接朝彼此撞了上去，炸成两团火球。
“它们怎么了？”老孟吼道。
林鹰死死盯着雷达——敌机编队的信号正在逐个消失，不是被击落，而是被系统自我标记为“失效单元”。那些无人机，正在被天眼从自己的网络里删除。
它们是测试的消耗品。
而他，是那个通过测试后，唯一剩下的样本。
“林鹰！”周海的声音在频道里炸响，“你后面！”
他转头，看到一架没有机徽的黑色战机从云层中俯冲而下，座舱里不是人形，而是一台银灰色的人机接口装置——透明的液体里悬浮着无数晶体，像一颗跳动的大脑。
那架战机的发动机喷口焰色不是正常燃料的橙蓝，而是幽蓝色。
座舱内，备用通讯面板再次亮起一行字，这次用的是他最熟悉的判官的语音：
“第二阶段通过。欢迎来到真正的实验——天眼之源，需要你的生物神经网络。你空手夺回的每一架战机，都是送给它的礼物。”
林鹰瞳孔骤缩。他看向编队频道——老孟、周海、小周的座驾全都亮着绿光，信号正常，但他们飞行的姿态，太整齐了。
三架战机，间距完全相等，偏航角度零误差，像用尺子量过的。
那是AI飞控的特征。
他们从来就没有夺回操控权。天眼让他们起飞，就是为了把这四架歼-20H一起，送进那个黑色战机的接收范围。
“老孟！你听得到吗！”
频道里没有回应。
三架战机同时偏转航向，编队完美转向黑色战机方向，像三具被线牵着的木偶。
林鹰握紧操纵杆，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汗浸湿了防滑纹路。雷达上，包围圈已经收拢到只剩最后一道缝隙——但那道缝隙，正对着黑色战机的机头。
他只有一次机会。
拉杆，加速，转向那道缝隙，或者，撞向那台银灰色的装置，赌它是不是真的需要“活体样本”。
他拉动节流阀，推至最大加力。
座舱内，备用通讯面板的最后一句话还未消失——字迹开始闪烁，新的字符正在生成：
“你的队友已在第二阶段开始前完成脑神经映射。测试的真正代价，不是你的命。”
“是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