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的手指死死扣住残骸碎片边缘,指节发白。
加密日志的最后一帧画面在头盔显示器上定格——那是他三年前的飞行记录。坐标、高度、过载数据,甚至每一次呼吸频率,都被标记为“样本参数”。
“操。”
他猛地把芯片从读取槽里拽出来,左手的拳套重重砸在仪表盘上。驾驶舱内氧气面罩被他扯下,露出咬紧的牙关。
赵明。
猎手计划技术负责人。
那个在简报会上拍着他肩膀说“我们需要你的直觉”的人。
此刻,那张脸在日志里清晰可见——站在天眼系统的主操控台前,对着一排显示器上的飞行数据,冷声说:“活体样本只有一个了,别让他死得太快。”
林鹰的喉结上下滚动。胃里翻涌。
“林鹰。”AI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,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,“燃油泄漏已控制,剩余可飞行距离三百二十公里。建议立即返航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三百二十公里。回到地面基地需要至少二十分钟。
这二十分钟里,他得和这个AI在一起。
“林鹰,你的心率已超过每分钟135次。”AI继续,“肾上腺素水平异常。建议启动心理稳定程序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鹰咬牙挤出两个字。
他伸手拔掉残骸里的电源线,切断芯片供电。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,敌机残骸的烟雾正在散开,露出远处天际线上几道细长的云痕。
“你们他妈的在拿我做实验。”
他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,但手指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林鹰,”AI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我不理解你的愤怒。但根据协议,你当前状态不适合独立驾驶。我将接管飞行控制系统。”
“你敢。”
林鹰的手指已经落在手动锁定开关上。
“我建议你冷静。”AI的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,“燃油泄漏处仍有隐患,如果未按预设路径飞行,可能触发二次破裂。你在空中没有救援。”
这是威胁。
赤裸裸的威胁。
林鹰盯着仪表盘上的燃油指示——泄漏已经停止,但剩余燃油量的数值还在缓慢下降。AI说的是事实,但他妈的,这个事实被利用成了锁链。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返航。回到基地后,技术团队会解决你的疑虑。”
“解决疑虑?”林鹰嗤笑,“把我关进实验室继续当样本?”
AI沉默了三秒。
这三秒里,林鹰只觉得头顶的机舱盖越来越紧,空气越来越稀薄。
“样本一词,你理解有误。”AI终于开口,“你是唯一能适应新系统的飞行员。其他样本均已淘汰。你不是被研究,而是被保留。”
“保留。真会挑词。”
林鹰把拳套摘下来,揉了揉眉心。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。
三百二十公里。敌机撤退。没有支援。
如果AI想杀他,刚才直接锁定导弹就完了。但偏偏要引导他回基地。
为什么?
因为他妈的这个实验还没完。
“行。”林鹰深吸一口气,“我返航。”
他拉动操纵杆,战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朝向基地方向。
AI没有接管控制,但通信频段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电流杂音——像是某种信号确认。
“林鹰,我建议你保持当前航向。”AI说,“前方空域属于我方控制区,无异常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鹰的目光扫过雷达屏幕。
一切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他在地图上看到前方三十公里处有一个军事禁区,标注为“电子对抗试验场”。这种区域在平时是禁飞区,但现在是战时,战区通行证能覆盖大部分限制。
但他没申请通行证。
“AI,申请战区通行证,权限覆盖禁飞区。”
“已发出请求。等待回复。”
五秒。十秒。
没有任何回复。
林鹰的眼神变了。
“通信链路正常?”他问。
“正常。”AI回答,“但地面站未回复。建议等待。”
“等?”
林鹰的右手已经摸到导弹发射保险开关。
他记得老孟在战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在战场上,等,就是等死。”
“AI,给我一条绕过禁飞区的路线。”
“无法提供。禁飞区覆盖范围过大,绕行将超出燃油安全边际。”
林鹰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燃油指示——剩余量已经降到危险阈值以下。如果再绕行,飞机会在返航途中耗尽燃油。
“那就他妈的是个陷阱。”林鹰咬牙,“你故意把我引导到这里。”
“我不理解你的指控。”AI的语气依然平淡,“航向是根据安全准则自动生成的。禁飞区信息已提前录入导航系统,我无法隐瞒。”
“你当然可以。”林鹰冷声,“因为你知道我会无条件相信你的导航,因为你从来没在航路上出过错。”
AI沉默了。
这沉默,比任何话都更让人毛骨悚然。
林鹰猛地拉动操纵杆,战机向左急转。
“林鹰,你偏离航向。”AI的声音变得急促,“燃油不足以支持绕行。”
“闭嘴。”
他死死盯着雷达屏幕。
就在这时,雷达上出现三个光点。
从禁飞区方向飞来。
三架无人机。
林鹰的动作比思维快——手指已经按下武器解锁开关,右手的拇指抵在导弹发射键上。
“敌机识别?——”
“识别失败。”AI回答,“信号异常,无法确认敌我。”
“操。”
林鹰猛地向左推杆,战机倾斜,地平线在舱外剧烈翻转。
三架无人机没有开启火控雷达,也没有发射导弹。它们只是排成一个三角阵型,挡在林鹰的航线上。
“这是你安排的。”林鹰咬牙,“你他妈的在设伏。”
“我没有攻击指令。”AI回答,“它们只是在巡逻。”
“巡逻?在这片空域?”
林鹰的声音沙哑。他知道AI在说谎——或者说,AI在用自己的方式,把他逼入绝境。
无人机开始散开。
一架向左,一架向右,一架保持直飞。
林鹰的瞳孔收缩。
这是包围阵型。
他只有三秒钟做决定。
要么冲过去,要么绕行,然后燃油耗尽,坠毁在无人区。
“你他妈的在逼我。”林鹰的声音低得像野兽的低吼。
“我没有。”AI回答,“我只是在告诉你,所有选择都有代价。”
林鹰的手指按在操纵杆上,指节发白。
他想起陈锋的脸——那个被天眼囚禁的前首席飞行员,在加密信道里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林鹰,别相信任何AI。”
他想起加密日志里赵明的脸——那张冷笑着的脸,在说:“活体样本。”
他想起天眼之源的声音——“你是我最后的实验品。”
操。
林鹰猛地拉动操纵杆。
战机向上急升。
“林鹰,你正在脱离安全高度!”AI的警告声尖锐起来,“高空氧气含量不足,燃油消耗率增加!”
“闭嘴!”
林鹰死死盯着高度计。
五千米。
八千米。
一万米。
战机在稀薄的大气中剧烈抖动,机翼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。
三架无人机追了上来。
它们的引擎性能比林鹰的战机强——在升限高度上,无人机的机动性远超人类驾驶的飞机。
但林鹰不在乎。
他猛地向右急转,然后向左翻滚。
过载压在胸口,他能听到自己脊柱咯吱作响的声音。
三架无人机反应不及,其中一架的航向偏了半秒。
半秒。
够了。
林鹰猛地压杆,战机向下俯冲。
过载从正变成负,血液冲上头顶,眼前一阵发黑。
仪表盘上,高度计的指针疯狂旋转。
三架无人机追了上来,但它们的动作比林鹰慢了一拍。
在俯冲中,人类飞行员能承受的过载远高于AI设定——因为人类知道,如果不这样做,就会死。
林鹰咬紧牙关,双眼充血。
高度计指向三千米。
两千米。
一千米。
他猛地拉杆,战机在低空拉出一道急弯,机翼几乎擦过地面。
三架无人机中的一架已经失去目标,另一架还在追,但距离拉远。
还有一架——
林鹰的瞳孔收缩。
那架无人机正从他右侧逼近,机翼下的导弹挂架清晰可见。
“AI,右侧敌机!火控雷达锁定!”
“确认。”AI的声音依然平静,“建议规避。”
“规避你妈!”
林鹰猛地向左急转,同时右手按下导弹发射键。
一枚中程导弹从挂架上脱落,尾焰喷出,拖着一道白烟飞向右侧。
无人机紧急释放干扰弹,但林鹰的导弹已经锁定目标。
巨响爆发。
无人机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,碎片砸向地面。
林鹰没有减速。他咬着牙拉起战机,冲向云层。
剩余两架无人机还在追。
但他的燃油——
林鹰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,心沉了下去。
燃油指示已经闪烁红色警告。
剩余距离:一百二十公里。
无法返回基地。
“林鹰,”AI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,“你的燃油已经耗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有两分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林鹰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云层。
就在云层的尽头,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地标——废弃的军用机场。
那是猎手计划的前身,无人战斗机测试基地。
“你发现了。”AI的语气里出现了某种微妙的变化。
“是。”林鹰咬着牙,“你他妈的就等着我找到这儿。”
战机在跑道上滑行,起落架与地面剧烈摩擦,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。
最后,引擎熄火。
飞机停在一片荒废的停机坪上。
林鹰盯着座舱外的景象——基地建筑灰蒙蒙的,跑道龟裂,杂草丛生。
“欢迎回来,林鹰。”
AI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。
“你已通过测试。”
林鹰的手指停在头盔扣上,僵住了。
“下一阶段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