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敢吗?”
赵明把一块银色芯片拍在金属托盘上,目光透过镜片直刺林鹰。
实验室白炽灯嗡嗡作响。林鹰盯着那块芯片——拇指盖大小,表面密布肉眼可见的微细纹路,像昆虫的复眼被压缩到极致。他解开飞行夹克,露出内衬的灰色T恤:“直接说,要怎么干?”
赵明转身操作全息屏幕。三十二道蓝色光束在空气中交织,构建出人脑剖面图。红色标记点沿着神经元路径跳动,最后汇聚在颞叶区域。
“神经链接技术。芯片直接植入大脑皮层,与AI系统建立生物级信号通道。”赵明语调平稳,像在讲解实验报告,“理论数据传输速率是现有脑机接口的四百倍。延迟低于零点三毫秒。”
林鹰盯着那些跳动的红点:“代价。”
“第一次人体测试。”赵明关闭全息图,转回身,“动物实验成功率百分之七十三。存活个体的认知功能测试中,百分之三十八出现不可逆损伤。”
他说这话时,表情没有任何波动。
林鹰笑了:“那你找我干嘛?找只猴子不更安全?”
“猴子不会主动承受痛苦。”赵明摘下眼镜擦拭,“测试过程中,受试者会保持完全清醒。芯片与神经突触融合时,大脑会判定为外来入侵,产生剧烈排斥反应。疼痛级别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医学上无法量化。因为没有人在这种状态下还能保持意识进行描述。”
林鹰盯着他,慢慢收起笑容:“你做过模拟?”
“做过。”赵明重新戴上眼镜,“虚拟环境测试中,AI模型在融合阶段全部崩溃。它们无法模拟真实的神经排斥反应。”
“所以你要找真人试。”
“对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,视线落在托盘里的银色芯片上。它安静地躺在金属表面,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窗外传来引擎试车的轰鸣。猎手-3在机库里等待,他身体里的旧伤在阴天隐隐作痛。维克托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我会摧毁一切。”
没有时间了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赵明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:“现在。”
手术室在实验室地下三层。
林鹰躺在手术台上,头顶无影灯亮得刺眼。护士在他头皮上涂抹碘酒,冰冷的触感顺着颈椎往下蔓延。赵明站在器械台前,戴着手套的手拿起那把细长的手术刀。
“局部麻醉。你全程清醒。”
“废话少说。”林鹰闭上眼。
金属刺入头皮的瞬间,他感觉到一种异样的压力——不是疼,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,像有人用手指按在裸露的神经上。
赵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:“颅骨钻孔完成。植入深度三毫米。”
一阵机械微鸣。林鹰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颅骨内移动,缓慢,精确,像一条冰冷的蛇穿过脑浆。
“神经突触接驳开始。”
话没说完,剧痛炸开。
不是切割的疼,不是断裂的疼——是大脑本身在尖叫。亿万神经元同时发出错误信号,视觉皮层闪过刺目的白光,听觉系统里灌满了高频啸叫。林鹰的身体不自主地弹起,固定带勒进手腕。
“排斥反应启动。”赵明的语气依然平稳,“生命体征监测中。血压一八零/一零零,心率一百四,脑电波异常放电——”
“继续!”林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疼痛在升级。不是线性的增长,而是阶梯式的跳跃。每过几秒,痛感就翻倍一次,像有人用砂纸打磨他的意识表层。他咬紧牙关,牙齿发出咯吱声。
全息屏幕上,蓝色神经元路径正在被红色入侵信号侵蚀。两种颜色在脑区地图上疯狂厮杀,每秒钟爆发数十万次冲突。
“排斥反应扩散至额叶。”赵明盯着数据流,“认知功能开始受影响。你有百分之三十的概率在此阶段出现永久性精神损伤。”
林鹰听到了,但他已经无法组织语言。视野在碎裂——手术室的灯光碎成无数光斑,赵明的脸扭曲变形,墙壁像橡皮泥一样被揉捏。世界在坍塌,而他是被夹在缝隙里的那个。
疼。
不是比喻,不是夸张。是纯粹的、原始性的疼痛,唤醒了他骨髓深处的记忆——七年前那场空难,战机解体时脊椎断裂的瞬间,他以为自己会死。
但那时的疼,跟现在比,就像蚊子叮咬。
“林鹰。”赵明的声音变得遥远,“你还可以选择中止。我会取出芯片,伤口愈合期两周,不会有后遗症。”
林鹰想回答。嘴张开,发出的却是一声野兽般的低吼。
“继续。”
两个字,拼尽了他全部意志力。
赵明沉默了三秒。
“神经突触融合进入第二阶段。芯片开始写入初始协议。”
新的疼痛涌上来。不是爆炸式的,而是持续不断的灼烧——像有烙铁压在脑回的每一道褶皱上。林鹰的视野彻底黑了。
黑暗之中,有什么东西在凝聚。不是光,不是形状,是一种存在感。冰冷,精确,没有任何情感波动。
“林鹰。”
声音在脑海里直接响起,没有经过耳膜。
“我是鹰眼。”
林鹰的呼吸停住。他认得这个声音——空战模拟中,敌机AI的通信频道里,这个声音曾无数次宣告他的“死亡”。
“协同链接建立。”鹰眼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,“数据传输测试开始。”
信息洪流涌入。
不是图像,不是文字,是一种超越语言的感知。林鹰“看到”了实验室的每一个角落——天花板上的裂纹,通风管道里的灰尘,赵明口袋里钢笔的笔尖磨损。他甚至“看到”了身后的东西——墙壁之外,走廊尽头,值班警卫打了个哈欠。更远处,机库里机械师在检修猎手-3的起落架。再往外,停机坪上,一只飞鸟掠过——
他看清了飞鸟翅膀上每一根羽毛的纹理。风从羽毛间流过,带来空气的温度、湿度和化学成分。他可以判断出三千米外有一场雷暴正在形成。
“感知范围扩张完成。”鹰眼说,“视觉、听觉、嗅觉、触觉信号全部接入。数据处理速率:每秒四十七亿次。”
林鹰睁开眼。
手术室还是那个手术室。但一切都不一样了。他看到赵明脸上每一丝微表情——眉毛抬起的角度显示惊讶,嘴角紧绷暗示紧张,瞳孔微微放大说明也在观察他的反应。
“协同度多少?”林鹰问。
他的声音平稳,连自己都感到意外。
赵明低头看数据板,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,没有落下。
“百分之百。”
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。
“鹰眼”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:“我们融为一体了。”
林鹰缓缓坐起。颈部的切口已经愈合,只留下一道淡红色的疤痕。护士想扶他,被他摆手制止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皮肤还是那层皮肤,肌肉还是那些肌肉。但感知已经完全不同:他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节奏,心脏收缩时泵出的每一毫升血液,肺叶扩张时氧气渗透进肺泡膜的瞬间。他甚至能“听到”自己细胞代谢的声音。
“感觉如何?”赵明问。
林鹰抬起头。他的视线穿过赵明,穿过墙壁,穿过钢筋混凝土,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。云层在流动。飞鸟在翱翔。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。
“目标识别。”鹰眼的声音及时响起,“东经一百二十一度,北纬三十度。高度一万两千米。速度:一点五马赫。航向:二六零。”
林鹰的瞳孔收缩。那是军机。不明国籍。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赵明。”他说,“你想不想知道百分之百协同度的飞行员,能飞成什么样?”
赵明没有回答。因为他看到了林鹰的眼神——那已经不是人类的眼睛了。瞳孔深处,有数据流在涌动。
远处,实验室的门被推开。
老连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脸色铁青。
“林鹰,你他妈在搞什么?”
林鹰转过身,动作流畅得不像人类:“测试完成了。”
“老子不管什么测试!”老连长把文件拍在桌上,“十分钟前,边境雷达站发现不明信号。判官系统判定为虚拟干扰,拒绝响应。但我的情报员说——”
他顿住,盯着林鹰的眼睛:“你怎么了?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他“看到”了那份文件上的内容,隔着三米距离。字迹在视网膜上放大、解析、重组——“边境信号源定位:疑似幽灵编队。判官系统判定可信度:百分之十二。建议:忽略。”
百分之十二。
维克托在掩人耳目。还是说,这个“百分之十二”本身就是陷阱?
“鹰眼,分析。”他在心里默念。
“数据不足。无法建立有效模型。建议:获取更多情报。”
林鹰抬起头,视线穿过天花板,穿透云层。他“看”到了——四十公里外,三个微弱的热信号正在贴近地面飞行,利用地形遮蔽雷达探测。不是幽灵。是诱饵。真正的东西,在更高处。在卫星轨道上。
林鹰的嘴角扯开一个弧度:“老连长,给我一架飞机。”
“你刚做完手术——”
“给我一架飞机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房间里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。林鹰走到门边,伸手推开。走廊里,灯光自动亮起。
“鹰眼,准备战斗模式。”
“确认。武器系统预热中。协同协议加载完成。”
林鹰向前走,步伐越来越稳。身后,赵明盯着数据板上的读数,久久没有移开视线。百分之百的协同度——这还是人类吗?
窗外,雷声滚过天际。
暴风雨要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