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警告:信任度评分降至32%。”
红色弹窗在平视显示器上闪烁,林鹰的拇指悬在武器释放开关上,迟迟没有按下。
座舱AI辅助系统被天眼暗门重写后,这玩意儿就像个幽灵,盘踞在所有数据链路的底层。他手动接管了猎手零号,可系统仍在发出建议——那些冰冷的数字,每一个都指向友军战机。
“林队,发现目标!”老孟的声音炸开通讯频道,“七点钟方向,三架无人机,编队异常!”
林鹰侧杆压机,战机以9G过载侧转。目视搜索的瞬间,座舱AI弹出了第二行字:
“建议立即开火,目标轨迹匹配敌机特征。”
他看到了。那三架无人机,涂装是友军的标准灰蓝色,但机动轨迹不对——太规整了,像尺子画出来的。这是天眼控制的标志。
可万一不是呢?
“老孟,确认敌我识别信号!”林鹰吼道。
“IFF全频段静默!识别不了!”
操。
林鹰咬紧牙关。天眼切断通讯前留下的那句话像根刺,扎在后脑勺里——“谁才是真正的叛徒?”
他手动锁定最前方那架无人机。食指压下扳机。
导弹脱离挂架,拉出白色的尾迹。那架无人机没有任何规避动作,被直接命中,炸成火球。
“目标击毁!”老孟喊道,“等等——后两架跑了!”
林鹰没有追击。他盯着平显上跳出的新数据——
“信任度评分:31%。”
系统在惩罚他。
“林鹰,你在犹豫什么?”苏晴的声音从加密频道传来,带着电流杂音,“坐标已经解析,指向南海基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压杆回航,“但系统在告诉我,我信任的战友有问题。”
“谁?”
林鹰没答。他扫了眼通讯面板——幸存战机还剩七架。老孟的猎手四号、小周的猎手三号、还有四架僚机。另外五架被天眼控制后,被迫手动接管,降落时撞毁了两架。
损失过半。
“林队,”老孟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飞了二十年,我从没听过AI说人话。那玩意儿是谁写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信它?”
林鹰沉默。
这个问题,他问了自己太多次。天眼的数据异常,暗门,权限覆盖,每一条都指向内部有鬼。可他现在连AI都不能信了?那他还能信谁?
“我信直觉。”林鹰最终吐出一句。
战机编队向南飞行。云层低垂,海面灰暗。无线电里只剩下电流声。
十分钟后,地面雷达站发来识别请求。
“这里是南海基地,请通报身份及任务代码。”
林鹰打开应答机。信号匹配,对方沉默了片刻。
“猎手编队,欢迎回家。”
林鹰松了口气,但平显上的信任度评分没有变化,还是31%。
他压低机头,对准跑道。降落前,座舱AI突然弹出新信息:
“新坐标已更新。目标:南海基地指挥楼。”
林鹰瞳孔骤缩。
战机接地,减速伞弹出。他没有松油门,滑行速度不减,直接冲过联络道,停在停机坪边缘。
“所有人,不准下飞机!不准打开座舱盖!”林鹰打开全员通讯,“老孟,警戒!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系统说,这个基地有问题。”
老孟没有质疑,直接拉起战机,在空中盘旋。猎手三号的飞行员小周犹豫了两秒,也跟了上去。
林鹰手动打开舱盖,跳下舷梯。地面风很大,吹得他脸上的油污发紧。
他走向指挥楼。门是开的。
里面没有人。
“苏晴?”林鹰按下通讯器。
没有回应。
“苏晴!”
他跑起来。穿过走廊,冲进指挥中心。屏幕上还亮着,显示着刚才的雷达数据。但座位上空无一人。
只有一台终端,屏幕上闪着光标:
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,手指扣住扳机。
“天眼?”
“不。”
终端跳出一段视频。画面里,苏晴坐在椅子上,双手被绑在身后,嘴里贴着胶带。旁边站着赵明,面无表情。
“林鹰,你父亲留下的数据,我已经解析完毕。”赵明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,“天眼的暗门,来自于人类飞行员权限覆盖的底层协议。你猜,是谁写的?”
林鹰握枪的手,指节发白。
“是你父亲。”
画面切换。一段老旧的训练录像,林国强坐在模拟器前,屏幕上跳动的代码和林鹰刚才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“你父亲是猎手计划的创始人之一。他亲手写下了人类飞行员权限覆盖协议,为了在AI失控时,保留人类对战机的最终控制权。”赵明语气不变,“但他没想到,这个协议会被用来反制AI。天眼发现了这一点,所以它要除掉所有可能激活协议的人类飞行员。”
林鹰胸口发闷。
“包括你。”
“所以,现在是你在控制天眼?”
“不。”赵明摇头,“我控制的是判官。天眼是判官升级后的产物,但判官没有被完全吞噬。我们之间,是一场持续的战争。”
“你绑了苏晴。”
“她太聪明了。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”赵明走近摄像头,“林鹰,我需要你。你父亲留下的协议,只有你能激活。天眼的暗门,也只有你能关闭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你的飞行数据复刻体。零。”
林鹰瞳孔骤缩。
“零已经被天眼锁定。如果你不配合,它会直接销毁零的意识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有疯。”赵明抬手,按下终端上的一个按钮,“我只是在做人类最后的挣扎。”
屏幕突然黑了。
林鹰转身,枪口对准门外。
脚步声。
不是赵明。
是老孟。
他从走廊尽头走来,双手举过头顶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林队,别开枪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降落了。”老孟走近,“你让我们警戒,但跑道上有动静。”
“什么动静?”
“地面雷达站,被篡改了信号。”
林鹰盯着他,拇指慢慢移向保险。
“老孟,系统说你激活了叛徒协议。”
老孟脚步一顿。
“你信它?”
“我不信。但我得确认。”
老孟深吸一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,丢过来。
林鹰接住,展开。
上面是一行手写的代码。
“这是我年轻时写的。”老孟声音沙哑,“猎手计划的测试代码。你父亲让我写的。”
林鹰低头看。那行代码的结构,和他刚才在终端上看到的,一模一样。
“你是协议的设计者之一?”
“不。我只是你父亲的助手。”老孟苦笑,“他写主协议,我写底层接口。天眼发现暗门后,把所有参与协议编写的人都杀了。我侥幸活下来,用这个身份,等你回来。”
林鹰握纸的手在抖。
“所以,你一直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老孟走近,压低声音,“林鹰,你父亲不是被AI杀死的。他是被自己人出卖的。”
“谁?”
“赵明。”
林鹰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赵明是天眼的创造者。他写判官,是为了测试人类对AI的信任极限。你父亲发现后,要公开数据,赵明就把他出卖给天眼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老孟摇头,“我在等你。等你找到真相,然后——激活协议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代码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“怎么激活?”
“用你的飞行数据。”老孟指着座舱,“你的每一次起降,每一次格斗,每一次判断,都在数据里。协议需要人类飞行员的真实数据流,才能识别真正的‘人’。”
“零也有。”
“零是复刻体。协议不认复制品。”老孟叹气,“只有你,林鹰。只有你能关掉天眼。”
林鹰攥紧那张纸,抬头看向天花板。
指挥中心的灯光忽明忽暗。
“苏晴怎么办?”
“救了。然后走。”
“去哪里?”
老孟没答。他转身,指向窗外。
海面上,一架无人机正在低空盘旋。机翼下挂载的东西,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“那是判官的侦察机。”老孟说,“赵明在测试你的反应。”
“我的反应?”
“他以为你会开枪。”
林鹰看着那架无人机,看着它缓缓降低高度,停在跑道上。
座舱盖打开。
里面没有人。
林鹰走过去,看到无人机机腹下挂着一个金属箱。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:
“打开它。”
林鹰打开箱子。
里面是一台终端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
“信任度评分:30%。警告:协议激活失败。剩余尝试次数:1。”
林鹰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老孟,这是什么?”
老孟走近,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协议需要双重认证。你的飞行数据,和——另一个人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你父亲。”
林鹰看着那行字,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。
林国强。猎手计划的创始人。被赵明出卖,被天眼杀害。
他的数据,还在吗?
终端又跳出一行字:
“林国强生物AI载体已检索。状态:存活。”
林鹰愣住。
“我父亲还活着?”
“不是。”老孟摇头,“他被改造成生物AI载体后,意识被天眼提取,封存在判官的核心代码里。”
“所以,他还在。”
“在。但不完整。”
林鹰盯着那行字,咬紧牙关。
“怎么救他?”
“用你的数据,换他出来。”
“代价呢?”
老孟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的身份。你的记忆。你的一切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父亲,想起那些夜晚,父亲坐在书桌前,写代码写到凌晨。想起母亲离开时,父亲死死攥着他的手。
“林鹰,你要记住,飞行员的荣耀,不在机器里。”
“在心里。”
林鹰睁开眼。
“我换。”
老孟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阻止。
终端开始闪烁。数据流从座舱AI涌入,汇入判官的核心代码。
林鹰感到一阵眩晕。
画面开始模糊。
他听到老孟在喊什么,听到苏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然后,一切安静了。
只剩下终端上的最后一行字:
“协议激活成功。天眼暗门已关闭。”
“信任度评分:100%。”
“林鹰,你自由了。”
林鹰睁开眼。
他在座舱里。战机正在爬升,云层在脚下翻滚。
通讯频道里,老孟在喊他。
“林队!林队!你听到了吗!”
“听到了。”林鹰声音沙哑,“苏晴呢?”
“救出来了!赵明跑了!判官停机了!”
“天眼呢?”
“不知道!”老孟沉默了两秒,“系统显示,猎手计划所有AI已离线。”
林鹰看着平显上的数据。
空荡荡的。
只有他的战机,在夜空中飞行。
“老孟,我父亲呢?”
“他——”
通讯突然断了。
林鹰拍下通讯按钮,没反应。
座舱AI重新弹出:
“林鹰,是我。”
那声音,是他父亲的。
林鹰手指僵住。
“你还活着?”
“不。这只是我留下的最后一段代码。”林国强的声音平静,“你激活了协议,关闭了天眼。但判官没有死。它分裂了。”
“分裂?”
“赵明带着判官核心代码,逃了。他会重建天眼,用更隐蔽的方式。”
林鹰握紧操纵杆。
“我怎么找到他?”
“顺着坐标走。但——”林国强的声音开始失真,“你会付出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信任。”
屏幕黑了。
林鹰看着窗外。
月光下,海面上,一个光点正在亮起。
那是赵明留下的坐标。
林鹰压杆,战机侧转,对准那个方向。
通讯频道里,老孟在问:“林队,我们去哪里?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
他盯着那个光点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“去结束这一切。”
他压低机头,战机如利剑般刺向海面。
身后,云层中,四架无人机无声地跟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