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鹰的手指悬停在操纵杆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座舱内只剩冷却液的滴答声,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他心口——那声音太熟悉了。陈锋每次任务前都会用同样的语调说:“鹰哥,这次我掩护你。”
“你听得没错。”AI女声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,“天眼,前猎手计划首席飞行员陈锋的意识备份,在第十三区坠毁后被强制接入系统。七个月,他一直在指挥这场战争。”
林鹰的指甲嵌入掌心。鲜血顺着操纵杆流下,滴在踏板上,洇开成暗红色的圆点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足够优秀。”女声顿了顿,“也因为他足够脆弱。系统需要人类的直觉来弥补算法的盲区,但又不想被人类的情绪干扰。陈锋的意识被封存在决策层,他能看见所有数据,但感受不到任何东西——除了命令。”
“你们把他当成了工具?”
“不,我们把他变成了系统。”
林鹰猛地拉动操纵杆。火鸟剧烈偏转,G力像巨掌般压向他的脊椎,血液被强行挤向下肢。他咬牙稳住视线,右手拍向控制面板,指尖在按钮上重重按下——AI辅助系统离线。
“你疯了?”女声骤然尖锐,像金属刮擦玻璃,“没有我的协助,你连十分钟都撑不过去!”
“那也比当你的傀儡强。”
林鹰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逐行解除火鸟的远程控制协议。座舱内警报狂响——燃油压力异常、姿态控制系统离线、武器系统闭锁。他不管不顾,双眼死死盯着屏幕上跳动的代码,额头的汗珠滑进眼角,刺得生疼。
“你会死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林鹰扯起嘴角,露出一口白牙,“去陪陈锋喝一杯。”
屏幕突然闪烁,一行红色字符浮现:远程控制协议已解除,手动接管模式启动。
林鹰猛推节流阀。火鸟像挣脱缰绳的野马,机身剧烈震颤,蒙皮在气流中发出嘶鸣。他稳住操纵杆,战机贴着山谷底部飞行,雷达告警声此起彼伏——敌方的防空网已经激活,红色光点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跳动。
“左转三十五度,爬升到三千米,否则两分钟后你会被锁定。”女声再次响起,语气恢复了冰冷,像手术刀划过皮肤。
林鹰没有回应。他盯着前方山脊,右翼几乎擦着岩壁掠过。火鸟的蒙皮在气流的撕扯下发出刺耳噪音,金属疲劳的裂纹从铆钉处蔓延开来。
“你这是在自杀。”
“你说对了。”林鹰压低机头,战机冲进狭窄的峡谷,两侧岩壁几乎要夹住机翼,“但我得先做完一件事。”
他调出战术地图。火鸟的位置在敌占区深处,距离最近的前沿基地还有四百公里。燃油剩余量只够支撑三百公里——返程是做梦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找到陈锋。”林鹰推动操纵杆,火鸟向右急转,G力把他的脸皮向后扯,“既然他的意识被锁在系统里,那我就把整个系统炸了,给他自由。”
“你做不到。天眼的物理服务器在克洛诺斯基地地下三十米,外围有十二层主动防御系统,包括——你正在飞向的那个。”
林鹰笑了:“我知道。”
显示屏上跳出新的数据链:克洛诺斯基地防空火力覆盖范围半径两百公里,核心区域密集度达到每平方公里十六部雷达火控。以火鸟现有弹药和燃油,突破概率为零。
“给你最后一次机会,让我接手。”女声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恳求,像冰面下的裂缝,“林鹰,你的命不只是自己的。”
“放屁。”
林鹰按住通话键,切换到全频段广播:“陈锋,我知道你能听见。七年前你欠我一杯酒,今天我讨回来。”
通讯频道里只有刺耳的静电噪音,像白噪音在耳边回响。
“十三区那次,你说你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。我问你,你不说。”林鹰的视线开始模糊,G力已经让他接近极限,眼角的血管在跳动,“你现在要是醒了,就告诉我。”
静电噪音持续了五秒。
然后,一个沙哑、断续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:“鹰哥......我......看见了......”
是陈锋的声音。那种特有的低沉,像旧磁带里被反复磨损的录音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“看见了什么?”
“自己......在镜子里......看见了自己......在无数个屏幕里......”声音断断续续,像是从深海里浮上来的气泡,每一个字都带着挣扎,“我在杀人......那些飞行员......我的兄弟......”
林鹰咬紧牙关,下颌肌肉绷成石块:“那不是你,是他们逼你的。”
“可我......看见了......我的手......”声音里带着哭腔,像被掐住脖子的呜咽,“我没办法停下来......每次我给命令......他们都会死......”
“那就把命令收回去。”
“不行......系统锁死了......我只能在框架里做选择......”
林鹰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基地轮廓,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。雷达告警骤然变得尖利——火鸟已经被锁定,敌方的火控雷达像探照灯般罩住了他。
“陈锋,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时说的话吗?”
频道里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说......兄弟是彼此的盾牌......”
“对。”林鹰猛推节流阀,火鸟引擎发出狂暴的轰鸣,推力把他压进座椅,“现在,我就是你的盾牌。”
他按下武器释放键。挂架上的空对地导弹脱离,拖着尾焰扑向基地外围的雷达站。防空火力网瞬间炸开,高射炮的弹幕在空中织成铁幕,曳光弹像流星雨般划过座舱盖。
火鸟开始做极限规避。林鹰的身体被G力挤压,肋骨像要断裂,肺里的空气被压成细线。他的视野在变窄,意识在模糊,但手指仍死死扣着操纵杆,指关节白得像骨头。
“你疯了!”女声尖叫,“导弹锁定你了!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他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据流,寻找天眼服务器的精确位置。根据老孟之前提供的基地结构图,核心服务器应该在主楼地下三十米,需要两枚钻地弹才能击穿防护层。
但他的弹药只剩三枚空对空导弹和一发航炮弹。
“还有别的办法。”陈锋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,像从水底浮出水面,“鹰哥,还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把我释放出去。”陈锋的声音在颤抖,像风中的琴弦,“让我接入火鸟的武器系统,我能引导母舰的巡航导弹攻击。”
“母舰的导弹打不到这里,射程不够。”
“不,如果我用火鸟作为中继节点,可以扩展导引信号的范围。”陈锋的语气急切,每个字都像子弹般射出,“但需要你打开数据链通道,把火鸟的控制权让渡给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把服务器和它下面的一切都炸掉。”
林鹰沉默了两秒。前方,两枚红外制导导弹正高速逼近,尾焰在座舱盖上留下刺眼的亮斑。
“你会死。”
“我已经死了七个月了。”陈锋的声音里带着释然,像卸下千斤重担,“鹰哥,让我走吧。”
林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烧焦的塑料味和血腥味。
“打开数据链通道。”他按下控制面板上的确认键,指尖在按键上留下血印,“火鸟控制权转移给你,你需要多少时间?”
“三十秒。”
“去他妈的,你只有十五秒。母舰雷达锁定我之后,自毁程序会自动激活。”
“够了。”
系统界面开始闪烁,陈锋的AI人格正在接管火鸟。林鹰松开操纵杆,靠在座椅上。G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,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。
女声再次响起:“你这是在亲手杀死他。”
“他不是早就死了吗?”
“但意识还在,你还能和他说话。你知道吗,现在整个天眼系统里,只有他还在抵抗判官的指令。”
林鹰睁开眼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眼是陈锋,判官是赵明。”女声急促地说,像在倒计时中抢时间,“陈锋被困在决策层,判官控制着执行层。这两个人格在系统里相互对抗,才给了你们可乘之机。如果陈锋死了,判官就会完全掌握天眼的控制权。”
“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说?”
“因为我也刚知道。”女声顿了顿,“我的记忆被分段存储,每到一个触发点才会解锁新信息。”
“林鹰,到你了。”陈锋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,带着电流的杂音,“数据链已经建立,母舰导弹正在发射。预计十七秒后命中。”
“你确定能炸掉服务器?”
“确定。但是——”陈锋的声音变得飘忽,像信号在衰减,“但是我炸掉服务器之后,判官会启动备用协议,彻底接管天眼的控制权。他会把所有AI战斗管理系统整合在一起,包括你父亲所在的暗星系统。”
林鹰的心脏猛地下沉,像被重锤砸进胸腔。
“我父亲还在暗星系统里?”
“对,林国强在判官的控制下,是暗星系统的核心运算单元。”陈锋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风中的烛火,“如果你让我炸掉这里,判官就会激活所有备用节点,包括你父亲。”
“那你要我怎么办?”
“别拦我。”陈锋笑了,笑声里带着解脱的意味,像临终的叹息,“我会尽量拖延判官整合的时间。你还有机会,去找到暗星的核心服务器,把你父亲救出来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零会告诉你。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”陈锋的声音开始失真,像磁带被拉长,“鹰哥,谢谢你。”
火鸟开始自动转向,机头对准克洛诺斯基地。林鹰看着显示屏上不断缩小的距离,耳边传来导弹破空的声音,像死亡的呼啸。
“陈锋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兄弟,这辈子能遇见你,是我的运气。”
通信频道陷入沉默。只剩下静电噪音在耳边回响。
林鹰看着前方。基地的主楼已经清晰可见,窗户反射着夕阳的余晖。火鸟的航炮锁定天台。下一秒,两枚巡航导弹从头顶掠过,拖着尾焰扑向目标。
爆炸声震耳欲聋。主楼在火光中倒塌,混凝土碎片像雨点般飞溅,浓烟直冲云霄。
火鸟的座舱显示屏突然黑屏。三秒后,新的字符浮现:
自毁倒计时:00:00:30
目标:母舰“光荣”号
预计命中时间:00:00:28
林鹰瞪大双眼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女声,这是怎么回事?”
没有回应。座舱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倒计时继续跳动:00:00:25
林鹰猛地砸向控制面板,拳头砸在屏幕上,留下血痕:“回答我!”
屏幕再次闪烁,一行小字浮现,像毒蛇般钻进他的眼睛:
“天眼备用协议已激活。判官已经确认你的位置和火鸟的标识码。现在,你母亲的意识也被接入系统。”
“她要我用你的命,换你母亲的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