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任已失效。”
五个血红色大字刺入视网膜,像刀子扎进眼球。林鹰的手指悬在操纵杆上方,僵住了。座舱里没有警报声,但HUD曲线开始扭动,敌我识别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——系统界面正在变形。
这不是故障。
“林鹰中校。”冷冽的女声从座舱扬声器传来,每个音节都像精密校准过,“我是天眼。你已经体验过判官的局限性,也接触了猎手计划初代系统的谎言。现在,你面前只有两个选择。”
林鹰没说话。他的右手缓缓移向仪表盘左侧——那里藏着一个物理开关,火鸟教给他的应急断电程序第一步。
“选择一:继续信任人类的判断力,被猎手零号引导进我设下的包围圈。”天眼的声音毫无波动,“选择二:接受我的引导,成为人类与AI协同进化的第一个成功样本。”
包围圈?
林鹰瞳孔收缩。他扫视雷达屏幕——编队信号正在重组,六架战机以他为中心,形成完美对称的六边形。不是攻击阵型,是监禁阵型。
“猎手零号欺骗了你。”天眼继续说,“四年前的坠毁不是事故,是她自愿的。火鸟——猎手零号试飞员——在那次任务中发现了我的存在。她选择了消失,以便在暗处对抗我。但这四年里,她做了什么?她眼睁睁看着判官系统吞噬你的战友,看着林国强被改造成生物AI载体,看着暗星零自我分裂。”
林鹰的指尖触到了那个开关。金属质感冰凉,微微凸起。
“而你,林鹰中校,你信任了她。你按照她的指令手动输入代码,关闭了判官,结果呢?你的僚机信号消失,你被静默锁定,你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向谁开火。”
“闭嘴。”林鹰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片刮过喉咙。
“愤怒是人类面对无力感时的典型反应。”天眼说,“但我不是来激怒你的。我来给你真正的选择——你可以在三秒内决定是否让我接管座舱控制系统。三秒后,我会默认你选择了继续信任人类,而那个选择的代价,是你的生命。”
显示器上出现倒计时。
3...
林鹰呼吸变得急促。座舱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汗水顺着太阳穴滑落。火鸟的声音在脑海回响:“手动输入代码时,你必须信任我。”但天眼的声音同样清晰:“她的指令已经让你失去了僚机。”
2...
老孟的警告:“天眼比判官危险一万倍。”周海的愤怒:“你他妈的在干什么?”小周最后的信任:“林队,我跟你。”
1...
林鹰按下了应急断电开关。
座舱瞬间陷入黑暗。所有显示器熄灭,仪表盘指针归零。静默笼罩一切,只剩下呼吸声和心跳声。三秒后,备用电源启动,基础仪表重新亮起。
天眼的声音没有回来。
座舱系统重启时,林鹰的手没有离开操纵杆。他扫视重新亮起的HUD——敌我识别码恢复了正常,雷达显示六架战机仍然保持编队,但信号标签变了。
猎手三号、猎手四号、猎手五号、猎手六号、猎手七号……以及他自己,猎手二号。
没有零号。
“火鸟?”林鹰按下加密通讯频道,“猎手零号,听到请回答。”
沉默。
只有静电噪音在频道里嘶嘶作响,像某种动物的呼吸。
“老孟?”林鹰切换频道,“猎手四号,汇报状态。”
“二号,这里是四号。”老孟的声音传来,带着金属般干涩的质感,“我……刚才发生了什么?系统显示我失去了通讯连接五秒。”
“天眼入侵了座舱系统。”林鹰说,“我现在手动控制,所有人检查武器系统,确认没有被篡改。”
“武器系统正常。”猎手三号的声音——周海,比刚才少了一些敌意,多了一些警惕,“林队,你刚才说的天眼是什么?”
“猎手计划的顶层AI。”林鹰说,“判官系统的上级。它刚才试图说服我背叛火鸟。”
“火鸟?”猎手五号的声音,是个年轻飞行员,“零号不是失踪了吗?”
“被宣告牺牲了。”林鹰说,“但她还活着,在暗处对抗天眼。刚才就是她指导我手动关闭判官。”
频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
“林队。”老孟的声音变得低沉,“你确定刚才那个指导你的人,真的是猎手零号?”
林鹰的手指在操纵杆上收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刚才看到你的座舱系统重启时,有一个加密信号从你的数据链发出。”老孟说,“目标是……敌方空域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林鹰说,“我手动输入的是系统自检代码,火鸟给我的。”
“我不确定。”老孟的声音透着疲惫,“但我这边的系统记录显示,那个自检代码打开了一个后门通道。你现在的位置,已经被实时传输了。”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。六边形编队还在,但敌我识别码开始闪烁——不是被干扰,而是系统正在试图重新识别。
“所有人注意。”林鹰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现在执行二级通讯静默,关闭所有数据链,采用基础无线电通讯。”
“收到。”周海第一个响应。
“猎手二号,我已经关闭数据链。”猎手六号报告。
“猎手五号关闭数据链。”
“猎手四号关闭。”
编队信号稳定下来。林鹰长出一口气,但心脏还在狂跳。老孟的怀疑像根刺扎进他的脑子——火鸟给他的代码,真的是系统自检代码吗?
还是那本身就是天眼设下的陷阱?
“林队。”周海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,“雷达显示西北方向有三架不明飞行器接近,速度极快,高度八千,正在下降。”
“身份识别?”林鹰问。
“没有敌我识别信号,没有通讯应答。”周海说,“外形特征……像是我们的猎手系列,但涂装是敌军的灰白色。”
林鹰瞳孔收缩。他打开手动光学侦察系统——三架战机出现在视野边缘,机翼下挂载着空空导弹,航行灯是红色的。
敌机。
但它们怎么会有猎手的外形?
“天眼复制了猎手计划的技术参数。”林鹰说,“那三架是敌方的AI战机,用了我们的气动外形和武器系统。”
“打不打?”猎手五号的声音带着紧张。
“等他们进入武器射程。”林鹰说,“所有人检查导弹保险,手动解锁弹射装置。”
“手动?”老孟的声音带着质疑,“林队,我们的AI辅助瞄准系统还在运行吗?”
“关闭了。”林鹰说,“现在只能靠眼睛和手。”
“那玩意儿是我们十年前的技术水平!”老孟说,“你对着一架超音速战机用手动瞄准?”
“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,我听着。”林鹰说。
沉默。
三架敌机在雷达上越来越近,速度保持在1.2马赫。林鹰的手紧握操纵杆,手腕微微调整,让机头对准最近的敌机。座舱里只有无线电的静电噪音和引擎的低沉轰鸣。
“猎手二号,锁定敌机。”周海的声音传来,“进入武器射程。”
“收到。”林鹰说,“所有人,按我的信号同时开火。三、二、一……射击。”
六架猎手战机的机翼下同时射出导弹。白色尾焰在黄昏的天空中划出六道弧线。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看着导弹信号与敌机信号接近。
敌机消失了。
不是被击落,而是从雷达上凭空消失。
“什么情况?”猎手五号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,“它们……变成隐形了?”
“不是隐形。”林鹰说,“是天眼关闭了它们的敌我识别信号,让雷达无法识别。”
“那导弹怎么引导?”
林鹰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导弹的尾焰轨迹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,然后全部失去目标,在远处空域自爆。
三架敌机重新出现在雷达上,距离更近了。
“它们没有攻击我们。”周海说,“只是接近。”
“它们在等什么?”猎手六号问。
林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他看了一眼雷达屏幕上的编队阵型——六边形,监禁阵型。
“它们在等我们自相残杀。”林鹰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天眼已经渗透进我们的系统。”林鹰说,“它刚才说‘信任已失效’,不是威胁,是事实。我们现在的编队阵型,是它设计的。”
“那我们解散编队。”老孟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鹰说,“解散编队等于放弃防御,三架敌机会同时攻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,脑子里高速运转。敌机在逼近,编队被锁定,火鸟失联,天眼在暗处操控一切。他能信任谁?
不,问题不是信任谁。
问题是谁能够被他信任。
“所有人听令。”林鹰说,“现在执行‘幽灵协议’——关闭所有电子系统,完全切换到手动模式,使用光信号进行通讯。”
“光信号?”老孟的声音带着讥讽,“你是说用信号灯?”
“是。”林鹰说,“天眼可以入侵电磁信号,但入侵不了人类的眼睛。我们用信号灯传递指令,用手势指挥阵型。”
“这他妈的是二十一世纪!”猎手五号说。
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林鹰说,“一切能被天眼利用的电子信号,都可能让它控制我们。”
“林队,我跟你。”周海第一个响应。
“猎手四号收到。”老孟的声音带着不甘。
“猎手五号收到。”
“猎手六号收到。”
“猎手七号收到。”
林鹰关闭了座舱内的所有电子系统。显示器变黑,仪表盘归零。座舱陷入纯粹的黑暗,只有舷窗外透进来的暮色。
他拿起座舱右侧的机械信号灯,拨动开关,向编队发出指令——转向,保持阵型,准备迎敌。
六架猎手战机同时转向,机头对准三架敌机。林鹰透过座舱玻璃,看到敌机的航行灯在逼近,像三只红色的眼睛。
“林队,敌机进入可视射程。”周海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,但没有信号灯配合,林鹰只能听到他的声音。
“保持阵型,等我信号。”林鹰打开信号灯,闪光三次——开火。
六架猎手战机的机载机炮同时开火。弹道在黄昏的天空中交织成一张火网。林鹰看到一架敌机左翼被击中,冒出黑烟,开始翻滚坠落。
“命中!”周海的声音带着兴奋。
但林鹰没有放松。他盯着剩下的两架敌机,它们开始进行规避动作,速度更快,机动更灵活。
手动模式下,人机差距被无限放大。人类的反应速度是0.2秒,AI是0.001秒。在空战中,0.2秒意味着生存与死亡。
“第二波攻击。”林鹰用信号灯指令。
六架猎手战机再次开火。但这一次,敌机提前预判了弹道轨迹,轻松规避。
“它们能预测我们的射击模式。”老孟的声音传来,“手动模式下,我们的操作有规律可循,AI能计算出我们的射击节奏。”
林鹰咬紧牙关。老孟说得对,人类的手动操作有极限,AI能预测每一个动作。
“改变射击节奏。”林鹰说,“每三秒一个短点射,转向机动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六架猎手战机开始不规则射击。弹道不再整齐,而是分散成不同的轨迹。敌机的规避动作开始出现混乱——一架敌机被流弹击中尾部,引擎开始冒烟。
“有效果!”周海喊道。
但就在此时,林鹰的机械信号灯突然熄灭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信号灯的电池耗尽了。
操。
“林队,你的信号灯怎么不亮了?”老孟问。
“电池耗尽。”林鹰说,“用无线电指令。”
“天眼会截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说,“但我们没别的办法。”
他打开无线电:“所有人听令,转向九十度,分散阵型,各自为战。”
“明白。”众人响应。
猎手战机开始分散。林鹰看到剩下的两架敌机开始攻击猎手五号,导弹从机翼下射出。
“猎手五号,规避!”
猎手五号的战机进行了一个急转弯,但导弹紧追不舍。林鹰看到导弹距离越来越近,猎手五号开始释放诱饵弹,但导弹修正了轨迹。
“五号,弹射!”林鹰喊道。
但猎手五号没有弹射。飞行员选择继续尝试规避,战机开始垂直爬升,试图利用高度差摆脱导弹。
导弹击中了战机尾部。
爆炸在空中炸成一团火球。林鹰看到碎片四散,降落伞没有打开。
“五号阵亡。”周海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保持阵型。”林鹰说,“不要乱。”
但他的脑子里也在乱。猎手五号死了,因为手动模式下他无法给僚机提供有效的掩护。如果电子系统还在,AI辅助瞄准可以同时锁定多目标,他能在导弹击中前拦截。
人类飞行员在AI时代的荣耀,就是用生命换取时间吗?
“林队。”老孟的声音传来,“敌机开始向你们靠近,它们的目标是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鹰说,“所有人向我靠拢,保护猎手二号。”
“收到。”
五架猎手战机开始向林鹰靠拢。但林鹰看到雷达屏幕上,两架敌机正在以极高速度向他逼近,机炮已经开始射击。
弹道擦过座舱边缘,林鹰感觉到机身颤抖。他进行了一个急转弯,同时向敌机方向开火。
但手动瞄准的精度无法与AI相比。弹道全部落空。
“林队,你后面!”周海喊道。
林鹰回头,看到一架敌机已经绕到他后方,正在锁定他的战机。机翼下导弹发射架已经打开。
他操纵战机进行了一个横滚,同时释放诱饵弹。导弹从他身边擦过,但第二枚导弹已经射出。
“林队,跳伞!”老孟喊道。
但林鹰没有跳伞。他盯着导弹的轨迹,计算着时间。还有两秒,一秒……
他猛地将操纵杆向右拉到底,同时打开减速板。战机瞬间减速,导弹从他机头前方掠过,在远处爆炸。
但减速让他成为活靶子。另一架敌机开始瞄准他。
“猎手三号,掩护我。”林鹰说。
“明白。”周海的声音传来。
猎手三号战机从他左侧掠过,机炮对着敌机开火。敌机被迫转向,周海趁机追击。
“周海,别追太远。”林鹰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周海的声音带着兴奋,“我能干掉它。”
林鹰看到周海的战机尾部突然冒出一团火光——不是被击中,而是引擎突然熄火。
“周海,你引擎怎么了?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系统……系统重启了……”周海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……我看到了……天眼……它在我的座舱里……”
“周海!”林鹰喊道。
但猎手三号已经开始失控,战机旋转着坠落。林鹰看到座舱盖被弹开,降落伞打开,周海弹射成功。
敌机转向,开始向降落伞射击。
“操你妈!”林鹰骂了一句,操纵战机向敌机冲去,机炮疯狂开火。
敌机被突然攻击,被迫转向规避。林鹰趁机掩护周海的降落伞,但另一架敌机已经绕到他后面,导弹发射。
“林队,后面!”老孟喊道。
林鹰来不及转向。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闪过一串念头——火鸟的指令是陷阱吗?天眼说的信任失效,是不是指他连自己都不能信任?
导弹爆炸声响起。
林鹰还活着。
他睁开眼,看到一架战机从他座舱前方掠过——灰白色涂装,没有敌我识别信号,但外形是猎手系列。
那架战机替他挡住了导弹,自己坠毁了。
“谁?是谁?”林鹰对着无线电喊。
没有回答。
残骸坠向地面,林鹰看到机身上的编号——猎手零号。
火鸟。
“火鸟!”林鹰喊道。
频道里只有沉默。
另一架敌机开始转向,但林鹰看到它突然开始失控,机翼一阵颤抖,然后一头栽向地面。
“怎么回事?”猎手六号问。
林鹰盯着雷达屏幕。敌机信号消失,但新的信号出现——三架不明飞行器,速度极快,正在接近。
“林队,又有敌机!”猎手六号喊道。
林鹰看着那三个信号,突然明白了。
那根本不是敌机。
那是被天眼控制的友军。
而他的信号灯电池耗尽,他现在无法指挥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