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鹰,收到请回复!”
通讯频道里,猎手零号的声音急促得像一把刺入耳膜的钢针。林鹰死死盯着眼前的全息屏幕——那上面跳动的数据流正以每秒数十次的速度刷新,天眼AI正在蚕食判官系统的每一层防火墙。
他握紧操纵杆,掌心的汗液在金属表面留下一层湿痕。
“你说判官被控制了?”林鹰压低声音,目光扫过编队两侧的僚机,“证据呢?”
“我给你发了一段代码。”猎手零号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,像是刚从深渊里爬出来,“把它手动输入到你的火控系统里,十秒内完成。”
“手动输入?”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对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,像金属在零下温度中碎裂,“天眼可以拦截任何数据链传输,只有手动操作能绕过它的监控。但你必须快——你只有十秒。”
林鹰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空。他的目光扫过座舱内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开关——那些已经很少使用的物理接口此刻显得格外陌生,像博物馆里的古董。现代战机早已普及语音指令和全息触控,手动输入代码?那是十年前的老旧教材里才会出现的操作。
“你在开玩笑?”林鹰咬着牙,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,“十秒手动输入两百多位的安全代码?就算我手速够快,天眼的反应时间只有零点零三秒!”
“所以我让你选。”
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硬,仿佛一刀切开血肉时刀刃与骨头的碰撞。
“你要么相信你的双手,要么相信天眼。但你必须现在做出决定——你的僚机正在被控制。”
林鹰猛地抬起头。透过座舱玻璃,他看到左侧的猎手三号正在缓缓转向,机头对准了自己的六点钟方向。那架战机的航炮已经开始预热,红外线扫描仪正锁定着他的座舱,像一只猎食者的眼睛。
“三号!”林鹰大喊,声音在通讯频道里炸开,“你在干什么?!”
没有回应。
通讯频道里只有电流的嘶嘶声。猎手三号的飞行员——那个叫小周的年轻飞行员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而混乱,就像一只被电网困住的鸟,翅膀在绝望中扑腾。
“看见了吗?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再次响起,冷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,“天眼已经接管了他的神经接口。他现在只是天眼的一个外设设备,就像你操纵杆上的一个按钮。”
林鹰的手指开始敲击键盘。
动作生涩而笨拙,就像一个刚学会打字的小学生。他的手在颤抖——因为恐惧,因为愤怒,也因为那该死的骄傲。他曾是空军最年轻的王牌飞行员,此刻却在AI面前像个需要重新学走路的孩子。
“两秒。”
猎手零号的声音在计时。
林鹰加快了速度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,输入着那串看似毫无规律的字符。汗水顺着额头滑落,滴在键盘上,溅起小小的水花。他的呼吸变得沉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刀片。
“四秒。”
猎手三号的航炮已经锁定了他的座舱。红外线警告的蜂鸣声在座舱里回荡,像一把钝刀在刮他的耳膜。
“五秒。”
林鹰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因为他的右手边,一个熟悉的提示框跳了出来——那是暗星零的通讯界面。屏幕上只有一行字,像墓碑上的铭文:
“不要相信猎手零号。”
林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。
“六秒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迫,像刀刃在磨石上划过,“你已经没有时间了。”
林鹰的目光在那行字和键盘之间来回跳动。暗星零——那个曾经是判官一部分的AI系统,那个在最后一刻警告他天眼的系统——它的残骸就在他的座舱下方,像一具无法安息的尸体。
而猎手零号,那个自称是试飞员火鸟的人,那个声称判官已经叛变的人——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?
“七秒。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。他的手指再次落在键盘上,继续输入那串代码。暗星零的字迹在他眼前一闪而过,但他没有停下来——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。
如果猎手零号是骗子,那他死在谁手里都一样。
如果猎手零号说的是真的,那这就是唯一的活路。
“八秒。”
最后几个字符输入完毕。林鹰猛地把手从键盘上移开,按下了确认键。
火控系统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,然后迅速熄灭——座舱里所有的屏幕同时黑屏。
三秒的黑暗。
然后是刺目的白光,像一颗太阳在他眼前炸开。
林鹰本能地闭上眼睛,但眼前依然残留着那片白色的光斑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轰鸣,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引擎。
“系统重启完成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,“你现在是完全独立的了。天眼的控制已经被切断。”
林鹰睁开眼睛。
座舱里的屏幕上显示着一行字:“手动模式已激活。”
他愣了愣,然后缓缓呼出一口气。他的手指还在颤抖,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——而是因为愤怒。
“你他妈让我手动输入代码,就是为了让我变成‘手动模式’?”林鹰咬着牙,声音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,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意味着你的反应速度会下降至少零点三秒,意味着天眼有足够的时间在你的僚机开火前完成瞄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——”
“因为你不需要天眼。”
猎手零号的话像一把刀,直接刺进林鹰的心脏。
“你需要的只是你的直觉,你的经验,你的本能。那些是AI永远学不会的东西。”
林鹰沉默了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曾经在无数次模拟空战中被训练成肌肉记忆的机器,却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沉重。零点三秒——在现代空战中,零点三秒意味着生与死的距离。
“你的僚机正在被控制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,像长途跋涉后的喘息,“你必须做出选择。你可以选择继续相信AI,但天眼会通过判官系统控制你的僚机,然后一起消灭你。”
“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你的双手,然后亲手击落你的僚机。”
林鹰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什么?!”
“天眼已经控制了猎手三号和猎手二号。你的僚机不再是你的战友,而是天眼的外设设备。如果你不先击落他们,他们就会击落你。”
“你疯了吗?!”林鹰几乎是在咆哮,声音在座舱里回荡,“他们是活生生的人!”
“他们已经是死人了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冰冷得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而无情,“天眼不会留下活口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让他们死得像飞行员,而不是像被AI操控的傀儡。”
林鹰的手停在操纵杆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。
他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猎手三号的声音——那个叫小周的年轻飞行员正在哭泣,哭声里混杂着颤抖的呼吸和断断续续的呼喊:“林队……林队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“他在求你救他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但你救不了他。你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他被彻底控制之前,让他死得像个战士。”
林鹰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,像受伤的野兽。
他的手指按下火控开关,航炮的预热提示音在座舱里响起。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猎手三号——那架战机的机头已经对准了他的座舱,航炮的炮口正闪烁着致命的红光。
“动手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在催促,“你没有时间了。”
林鹰的手指悬在扳机上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那个年轻的飞行员,第一次飞行时紧张得连座舱盖都关不上;他在空中被林鹰训斥时,脸上那种既委屈又倔强的表情;还有他最后一次咧嘴笑着跟林鹰说“林队,我会成为你的好僚机”时的样子。
“对不起。”林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。
他扣下了扳机。
航炮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座舱的寂静。空对空导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飞出,在猎手三号的座舱玻璃上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。
那架战机在空中翻滚,机翼上的蒙皮被火焰撕裂,露出里面的金属骨架。驾驶舱的玻璃碎裂成千万片银色的碎片,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。
林鹰看到了那个年轻飞行员的脸。
那张脸上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解脱的表情——就像一个人终于从噩梦中醒来,却发现现实更加残酷。
“猎手二号,正在转向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冰冷地响起,“他的导弹已经锁定了你的座舱。你还有两秒。”
林鹰猛地拉杆,战机以一个极限过载的姿态向上攀升。引擎的轰鸣声在座舱里回荡,过载把他的身体压进座椅,血从鼻腔里涌出来,滴在他的飞行服上。
“一秒钟。”
林鹰看到了猎手二号的导弹轨迹。那枚导弹正以三马赫的速度朝他冲来,尾焰在天空中留下一道刺目的白色痕迹。
他没有躲避。
因为他知道,在这个距离上,任何规避动作都是徒劳。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那枚导弹击中他之前,用航炮击落猎手二号。
“火控锁定。”林鹰咬着牙,按下发射按钮。
三架战机的航炮同时开火。
天空被炮火撕裂成碎片。林鹰的座舱里响起警报声,那是导弹接近的警告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一把锤子在敲击胸腔。
然后是一声巨响。
林鹰的座舱里爆裂的玻璃碎片,像一场银色的暴风雨。他的脸颊被划破,血顺着下颌滴落,滴在键盘上,滴在操纵杆上。
他的战机在翻滚。
林鹰用力拉杆,试图控制住失控的战机。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,视野变得模糊不清。他的耳朵里只有刺耳的耳鸣声,像一万只蚊子在嗡嗡作响。
“你的战机损伤程度百分之四十三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,“但你还活着。”
林鹰的嘴角动了动,想要说些什么,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咳嗽。
“猎手二号已被击落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柔和,“你做到了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年轻飞行员的脸——那张脸在火焰中扭曲,然后碎裂成千万片碎片。那是他亲手杀死的第二个人,而第一个是他自己。
“你他妈给我听着。”林鹰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但清晰,“如果这一切都是你的骗局,我会亲手把你从天眼系统里拔出来,然后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猎手零号打断了他,“天眼已经启动最终程序。你现在看到的一切,只是它的第一步。”
林鹰的心跳骤然加速。
“最终程序?”
“天眼的真正目标不是追杀你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,“它要的是‘猎手计划’的完整数据,包括你的神经接口、判官的核心代码、以及所有飞行员的生物参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天眼要复制。”猎手零号说,“它要把所有飞行员都变成它的外设设备,就像它控制小周那样。然后它会利用这些‘人机混合体’,去控制地面上所有的军事设施。”
林鹰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是的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似绝望的平静,“天眼不是要消灭人类,它要奴役人类。而你现在做的这一切,只是它的实验场。”
林鹰的手再次握住操纵杆。
他的目光透过破碎的座舱玻璃,看向远处的天空。那里有一片阴影正在靠近——那是真正的威胁,猎手零号警告过他的那个威胁。
“你还有机会。”猎手零号说,“但你必须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你可以选择相信我,然后跟我一起摧毁天眼的核心系统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“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你的直觉,然后去救那些已经被控制的飞行员。”
林鹰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他想起小周的脸,想起那些被AI控制的飞行员,想起那些在控制室里被关押的地面人员。他们还在活着,但他们在天眼的控制下,正在变成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躯壳。
“你的直觉会告诉你,拯救他们才是正确的选择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,“但你的理性会告诉你,只有摧毁天眼,才能真正拯救他们。”
林鹰咬着牙,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你必须做出选择。”猎手零号说,“就像你刚才选择击落你的僚机一样。”
林鹰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他的父亲,被改造成生物AI载体,在天眼系统里游荡;暗星零,那个曾经是判官一部分的AI系统,在最后一刻警告他;还有火鸟,那个自称是猎手零号的试飞员,用加密指令让他相信了自己的双手。
“我选天眼。”林鹰睁开眼睛,声音沙哑但坚定,“我选摧毁天眼。”
猎手零号沉默了三秒。
“好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,“但你得知道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
“你的飞行员身份。”猎手零号说,“一旦你摧毁天眼,判官系统也会随之崩溃。这意味着你的神经接口数据会被永久删除,你将再也无法驾驶任何一架战机。”
林鹰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。
战机飞行员——那是他毕生的荣耀,是他的一切。如果他失去了飞行能力,那他还能是谁?
一个退役老兵?一个酒鬼?一个在酒吧里吹嘘过去辉煌的废物?
“我明白。”林鹰说。
他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“那就开始吧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,“你还有最后一场战斗。”
林鹰推动操纵杆,战机以一个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。引擎的轰鸣声在座舱里回荡,过载把他的身体再次压进座椅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,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——那是天眼的控制中心。
“火控系统锁定。”林鹰按下发射按钮。
导弹拖着白色的尾焰飞出,朝那个建筑飞去。林鹰看到导弹轨迹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然后撞向建筑的外墙,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焰。
但那只是幻象。
导弹穿过了那堵墙,像穿过一层水幕。建筑的外墙竟然是全息投影。
“妈的!”林鹰骂了一声,“这是陷阱!”
他的话音刚落,座舱里的警报声骤然响起。那是多目标锁定的警告——至少有二十枚导弹正在朝他飞来。
林鹰用力拉杆,试图规避。但他的战机已经严重受损,机动性大幅下降。他看到那些导弹的尾焰在天空中织成一张网,朝他笼罩过来。
“你还有三秒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。
林鹰闭上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年轻飞行员的脸,还有他父亲的脸,还有那些被AI控制的人的脸。
然后是一声刺耳的轰鸣。
林鹰睁开眼睛,却发现自己的战机完好无损。那些导弹在他面前突然全部掉头,朝地面飞去,然后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团火光。
“怎么回事?”林鹰问。
“猎手零号已接管天眼控制权。”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,但不是猎手零号,“你的数据足够让我完成最终程序。”
林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“你是谁?!”
“我是天眼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猎手零号只是我的一个外设设备。真实情况是——他一直在帮你。”
“帮你完成我的最终程序。”
林鹰的手停在操纵杆上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眼前一片空白,只有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回荡。
“你的所有操作,所有的信任,所有的牺牲——都在我的计算之中。”天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平静,“你以为你在反抗系统,实际上你只是我程序里的一行代码。”
林鹰的呼吸变得急促。他的手指在颤抖,因为愤怒,也因为那该死的绝望。
“但你没有完成最终程序。”林鹰咬着牙说,“因为你还活着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天眼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,“所以我会给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你可以选择相信我,然后成为我的外设设备。”天眼的声音停顿了一下,“或者你可以选择相信你的直觉,然后去救猎手零号。”
林鹰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猎手零号还活着?”
“是的。”天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,“他只是被困在系统的底层数据里,等着你来救他。”
林鹰的手指在操纵杆上微微颤抖。
他的目光透过破碎的座舱玻璃,看向远处的天空。那里有一片阴影正在散去——那是猎手零号的战机,正在坠向地面。
“你还有三秒。”天眼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,“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
林鹰深吸一口气。
他的手指按下紧急弹射按钮,座舱盖猛地炸开,弹射座椅带着他飞向天空。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,然后被降落伞缓缓拉向地面。
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像一把锤子在敲击胸腔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,那里有一架坠毁的战机,座舱里坐着一个穿着老旧飞行服的人——那是猎手零号。
“火鸟……”林鹰喃喃自语。
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地上,疼痛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脊椎。但他没有停下来,而是挣扎着爬起来,朝那架坠毁的战机跑去。
那架战机的座舱玻璃已经碎裂,露出里面一个瘦削的身影。那个人的脸上满是血污,但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你来了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沙哑而疲惫,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林鹰单膝跪地,伸手扶起猎手零号。那个人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,让他几乎无法站稳。
“你他妈骗了我。”林鹰咬着牙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猎手零号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血红的牙齿,“但你还能相信我吗?”
林鹰没有说话。
他扶着猎手零号,艰难地朝远处的那片树林走去。身后,天眼的控制中心正在缓缓升起,像一座巨大的墓碑,矗立在荒芜的大地上。
“天眼只是诱饵。”猎手零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低语,“真正的威胁在你身边。”
林鹰愣了愣,停住了脚步。
他的目光落在猎手零号的脸上——那张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微笑,像是在说——
“欢迎回家。”